第1章 庆功宴上的局外人

2010年3月的北京,春寒料峭。

国贸大酒店三楼宴会厅里,却是另一重天地。水晶吊灯把每一寸空气都照得透亮,香槟塔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侍者端着银盘穿梭于西装革履的人群间,盘中的迷你三明治被捏得精致得不像食物,倒像某种装饰品。

今天是“星辰科技”境外上市的庆功宴。

沈瑶站在落地窗前,手里那杯香槟从沸腾到平静,她一口没喝。窗外是北京最繁华的天际线,央视大楼的霓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野心。

“沈律,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

她转过身,是星辰科技的CFO,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喝得通红,领带松了半截。他端着酒杯走过来,步子有些晃,但眼睛很亮——那是钱烧出来的亮,是上市造富之后、每一个原始股东脸上都有的那种光。

“恭喜张总。”沈瑶举了举杯,终于抿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有点苦。

“恭喜什么呀,得谢谢你们!”张总拍着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往前倾了倾,“没有你沈律,这VIE架构能搭得这么顺?那几个月的夜没白熬!”

他说的是实话。过去半年,沈瑶带着团队熬了无数个通宵,把星辰科技的股权结构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像搭积木一样搭出一套精密的VIE架构,既要满足境外上市的要求,又要规避国内监管的红线。每一份协议、每一个条款,她反复推敲到能背出来。

“张总客气了,本职工作。”

“哎,谦虚!”张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我跟你们王律说了,这个项目,你功劳最大!”

这话沈瑶已经听过很多遍了。每做完一个大项目,总有客户这么说。然后呢?然后就是庆功宴上,主位永远留给那几个最后签字的男同事,留给那些“统筹全局”的合伙人。而她这个“功劳最大”的人,站在角落里,连敬酒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沈瑶笑了笑,没接话。

张总被别的人拉走了。沈瑶转回身,继续看着窗外。玻璃上倒映出宴会厅的景象——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那些熟悉的面孔在笑、在说、在交换名片、在称兄道弟。她看见自己的倒影覆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霜。

“沈瑶!”

王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转过头,看见自己的顶头上司——锦程律所最年轻的合伙人,四十三岁,保养得当,永远穿着定制西装,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此刻他正穿过人群朝她走来,身后跟着几个人,大概是星辰科技的高管。

“来来来,合个影!”王律把她拉过去,安排她站在最边上,自己站在正中间,左边是星辰的董事长,右边是CEO。

快门咔嚓一声。

“这张好!发群里发群里!”有人喊。

沈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群里已经开始刷屏了,照片一张接一张,全是笑脸。她那张在最边上,只露了半张脸,笑得有点僵。

“王律,待会儿您上台讲几句?”有人问。

“行啊,”王律整了整领带,“简单说两句。”

沈瑶知道那不会是“简单两句”。王律最擅长的,就是把三分钟的话讲成十分钟,把别人的功劳讲成自己的英明领导。她想起半年前那个凌晨三点,她在办公室改第十五版协议,王律的办公室灯早灭了。第二天开会,他拿着那份协议侃侃而谈,仿佛那是他熬出来的。

她没说什么。这是规则,她懂。

王律上台了。宴会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那个灯光最亮的地方。

“……这个项目的成功,是锦程律所和星辰科技精诚合作的结果!我要特别感谢我们的团队,尤其是……”

沈瑶抬起头。王律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她站着的角落。

“……尤其是我们的高级律师李明,在项目后期发挥了关键作用!”

掌声响起。沈瑶愣了一下,然后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李明举起酒杯,冲众人点头致意。李明是后来加入的,做了最后的收尾工作,签了几份文件。

沈瑶低下头,看着自己杯里的香槟。气泡还在往上冒,细细密密,无穷无尽。

“沈律,”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年轻姑娘,是客户方的实习生,递过来一张名片,“能加您微信吗?我觉得您特别厉害,那些协议我完全看不懂,您讲一遍我就懂了。”

沈瑶接过名片,笑了笑:“谢谢。”

她掏出手机加微信,余光瞥见台上,王律还在讲,李明还在致意,掌声还在继续。

“您是不是不高兴?”实习生小声问。

沈瑶抬眼看着她。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眼睛亮亮的,还没被这个圈子的规则驯化。她突然想起八年前的自己,刚进律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睛。

“没有。”她说,“只是有点累。”

“也是,你们太辛苦了。”小姑娘点点头,“不过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再累也值得吧?星辰上市了哎,多大的成就!”

多大的成就。

沈瑶看着窗外,没说话。

是挺大的成就。她亲手搭建的架构,她熬了无数个夜写出来的协议,她一个字一个字推敲出来的条款,变成了这家公司通往纳斯达克的通行证。再过几天,那些原始股东就会变成千万富翁、亿万富翁,而那些她写的协议,会被锁进某个档案柜,再也没人翻开。

而她自己呢?

她会拿到一笔奖金,大概够付三个月房贷。然后下周一,她会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开始下一个项目,熬下一个通宵,写下一份协议,为下一批人铺好通往财富自由的路。

而她自己的路,在哪儿?

“沈瑶!”

又是王律。他讲完话了,穿过人群朝她走来,脸上还带着舞台上的光。

“刚才怎么不上来?一起讲两句嘛。”

“不合适,”沈瑶说,“您讲就行了。”

王律看着她,笑容微妙地顿了顿:“怎么,有想法?”

“没有。”

“没有就好。”王律拍拍她的肩膀,力道比张总轻,但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意味,“这个项目做得好,我都记着呢。后面还有大项目,有的是机会。”

沈瑶点点头。

王律走开了。他的背影穿过人群,所到之处都有人跟他打招呼,喊他“王律”、喊他“王老师”、喊他“王总”。他一一回应,如鱼得水。

沈瑶突然想起一件事:八年前她刚进律所的时候,王律还不是合伙人,她们一起做过一个项目,熬过几个通宵。有一天凌晨三点,两个人在楼下便利店吃泡面,王律说:“等我当上合伙人,第一个提拔你。”

后来他当上合伙人了。第一个提拔的,是某位领导的亲戚。

也不是什么大事。这行就是这样,她早该习惯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瑶瑶,你爸今天又念叨你了。下周有空回来吗?”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宴会还在继续。音乐换了,从舒缓的背景音变成了节奏感更强的曲子,有人开始跳舞。沈瑶端着那杯已经没气的香槟,往角落里又退了退。

“沈律?”

她转过头,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像是刚从外面进来。

“周师兄?”她愣了一下。

周明远笑了笑,走过来。他是她法学院的师兄,高两级,当年辩论队的搭档。后来他去了一家外所,再后来听说辞职创业了,之后就没了音讯。

“听说你今天在这儿,”周明远说,“正好路过,来看看老同学。”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这圈子多大点儿事。”周明远朝宴会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星辰的项目,圈里都传遍了,说锦程的沈律是真正的操盘手。”

沈瑶苦笑:“操盘手在这儿站着,台上的才是主角。”

周明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怎么,不高兴?”他问。

“没有。”她说,“就是觉得……”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说什么呢?说觉得自己像个裱糊匠,把别人的房子修得漂漂亮亮,自己却连扇窗都没有?说每次庆功宴都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看着别人的热闹,数着自己的冷清?

周明远没追问。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有空的话,下周给我打个电话。”

沈瑶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律所的名字,没有公司的logo,只有三个字——

周明远

下面一行电话。

“你这是……”

“有点事想跟你聊聊。”周明远看了看手表,“我得走了。下周见。”

他转身离开,大衣的下摆在旋转门里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沈瑶攥着那张名片,站了很久。

宴会厅里的喧哗声越来越远。她看着窗外,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霓虹灯在水汽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母亲:

“你爸说想你了。早点回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二十八岁。名校毕业。一线律所。年薪百万。

无数人羡慕的生活。

可她站在这里,这个城市最贵的酒店最亮的灯光下,却觉得自己像一片漂在水上的叶子,不知道要被冲到哪里去。

身后传来一阵笑声。她转过头,看见王律正被一群人围着敬酒,他笑得红光满面,说着什么“再接再厉”“再创辉煌”。李明站在他旁边,已经俨然是下一颗新星的样子。

沈瑶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两张纸片。

一张是实习生刚递的名片,印着“星辰科技 实习生林晓”,电话下面手写着一行字:“沈律,您是我的榜样!”

另一张是周明远的,只有名字和一串数字。

她把两张名片都收进口袋,端起那杯早已没气的香槟,最后抿了一口。

凉了。气泡也没了。只剩下微微的苦。

她放下杯子,穿过人群,走向旋转门。

“沈律,这就走了?”有人喊。

“嗯,有事。”她说。

没有人挽留。

旋转门把她送进北京的春夜。雨比刚才大了些,她没带伞,站在酒店门廊下,看着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像无数道细细的泪痕。

一辆出租车停在面前。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儿?”

她愣了一秒。

是啊,去哪儿。

回那个空荡荡的公寓?还是回那个明天还要继续的周一?

她报了一个地址。不是公寓的,是父母家的。

车开动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来划去,发出单调的声响。她靠在后座上,闭上眼,脑海里反反复复地闪回着那个场景——

庆功宴上,王律站在聚光灯下,说:“尤其是我们的高级律师李明……”

李明在掌声中举起酒杯。

而她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杯没气的香槟。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睁开眼,拿起来看。

不是母亲。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下周见。——周明远”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看向窗外。

雨夜的城市,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她不知道周明远想说什么。

但她知道,下周她一定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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