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这是孟廿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东西。
不是之前那种撕心裂肺的灼烧之痛,而是一种沉钝的、绵延的、像是被人用重物反复捶打过的酸痛。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让她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力。
她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漆黑。
不是那种有月光星光的黑,是真正的、浓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她眨了眨眼,等了一会儿,才勉强适应过来。
耳边有声音。
是山泉流动的声音,叮叮咚咚,从某个方向传来。还有远处动物的叫声,像是狼,又像是别的什么,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孟廿撑着地面,想坐起来。
刚一使劲,浑身就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了一遍,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嘶——”
她咬着牙,慢慢调整姿势,一点一点撑起身子。手掌按在地上,触感是潮湿的泥土和细碎的石子。
终于坐起来了。
她喘了口气,低头看向自己。紫萝裙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还有一些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血迹。她伸手摸了摸嘴角,血痂还在,摸着粗糙硌手。
活着。
还活着就好。
孟廿深吸一口气,抬手掐诀。
她想变出一团火焰,照亮四周。
指尖有光芒亮起——但只有很微弱的一点。那团火焰颤颤巍巍地从她掌心升起,小得可怜,只有拇指大小,在山风中摇摇欲坠,随时都要熄灭的样子。
孟廿愣住了。
她盯着掌心那团小小的火焰,半晌没动。
修为降低了。
原身受损,修为也跟着折损。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可亲眼看见的时候,心里还是沉了沉。
好在,仙法还在。
她安慰自己。只要有法力,就能收集碎片。只要能收集碎片,就能完成任务。只要能完成任务——
就能……
就能什么呢?
孟廿没有继续想下去。她收回思绪,握住身旁的霜烬,借着剑身的支撑,慢慢站了起来。
腿有些发软,但好歹能站稳。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剑。霜白色的剑身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微光,像是也在看着她。
“霜烬。”
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谢谢你。”她说,很认真地看着那把剑,“越界的时候,是你保护了我。不然我可能真的死在那里了。”
她顿了顿,又问:“你还好吧?”
剑身轻轻颤了颤。
然后——
一道光芒从剑中溢出,落在地上,渐渐凝成一个身形。
是个小男孩。
看着不过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霜白色的小袍子,头发也是霜白色的,软软地垂在耳边。脸蛋圆圆的,带着点婴儿肥,此刻正皱成一团。
他站在那儿,双手叉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不好不好不好!”
他抬起头,冲着孟廿嚷嚷。一双眼睛圆溜溜的,此刻盈满了泪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呜呜呜,要不是璟修威胁我,我才不想跟着你!”
他一边说一边抹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们剑灵的修为,都是依靠执剑者的修为增长的!好不容易跟了璟修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做了回灵上灵,现在倒好——”他伸手指着孟廿,手指都在抖,“跟着你在这受罪!你知不知道你修为掉成什么样了!你知不知道我跟着你会掉多少修为!我想回天界!呜呜呜我想回去!”
他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孟廿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啦好啦。”她放软了声音,“我也没有太差吧……”
“还不差吗?!”
小男孩猛地抬起头,瞪着她,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你原身都受损成什么样了!还不如我呢!”
孟廿顿时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
是啊。
她原身受损了。
她失去了一朵本体。
那是她修炼了六千年的本体,是她从一株小小玉茗开始,一点一点养大的本体。此刻已经碎在越界的那片烈火空间里,永远消失了。
她比谁都难过。
只是——
天意如此。
界心镜碎了,需要人去收集。她是并蒂玉茗,是唯一能越界而不死的人。此事注定落在她身上。
而且……
连师父都不在意。
那她再难过,又有什么意义呢。
孟廿垂下眼,深吸一口气。
再抬起头时,她脸上已经挂着一个笑容。不算很大,但看着很努力。
“别担心啦。”
她对小男孩说,声音轻快。
“从你能安全越界的表现来看,那个空间不会伤害你。等我们收集完碎片,我让师父把结界打开,送你回去,好不好?”
小男孩的哭声渐渐小了。
他抽噎着,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把眼泪鼻涕都蹭在那身霜白色的小袍子上。
“真的?”他带着哭腔问。
“真的。”孟廿点头。
小男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他吸了吸鼻子,又吸了吸鼻子,哭声终于止住了。
“那……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他瓮声瓮气地问,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
孟廿转过身,朝前走了几步。
脚下是一片斜坡,再往前就是断崖。她站在崖边,低头往下看。
夜色浓稠,但山谷下方,有光。
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另一种光——稀稀疏疏,零零落落,像是有人随手撒下的一把碎金子,散落在无边的黑暗里。
是烛火。
是人间的烛火。
是村庄里,一户户人家窗前透出的,温暖的、摇曳的烛火。
“下面有一处村落。”
孟廿望着那些星星点点的光,轻声说。
“我们先去那儿落脚。”
小男孩没有说话。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风声。孟廿回头,只看见一道霜白色的光芒重新没入剑身。
霜烬回到剑里去了。
孟廿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嘴角微微弯了弯。
然后她收起剑,抬头看向远处的那些光。
掐诀。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她裙角飞扬,吹得她发丝凌乱。紫色的纱裙在风中翩翩起舞,像一只巨大的蝴蝶。
手腕上,那颗烟紫色的宝石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让人无法忽视。
风渐渐停了。
孟廿的脚已经踏在了实地上。
面前是一条窄窄的土路,两边是稀稀落落的民居。土坯墙,茅草顶,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烛光。
她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连绵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孟廿收回目光,朝村子里走去。
她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门前。
门是木板钉的,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得圆润。门缝里透出光,屋内有人。
孟廿正准备敲门,余光瞥见自己裙摆上的泥污和草屑——那些是在山谷里沾上的,还有袖口处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血迹。
她顿了顿。
这样敲门,只怕会吓着人。
她退后一步,垂下眼,双手掐诀。
净身诀。
这是最基础的法术,仙界刚化形的小仙都会用。从前她每日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掐这个诀,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跑去极坤殿找师父。
指尖有微光亮起。
光芒从她身上拂过,像一阵看不见的风,又像一只温柔的手。
裙摆上的泥污一点点褪去,草屑纷纷飘落,在半空中化作齑粉,消散于夜色。袖口上那些干涸的血迹也渐渐淡了、浅了,最后消失不见。
紫萝裙恢复如初,干干净净,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又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嘴角。
光芒在唇边一闪而过。
血痂化作细碎的粉末,被夜风吹散。
孟廿放下手,垂眸看了看自己。
干干净净。
和从前一样。
和站在极坤殿里、扯着师父袖子撒娇的那个孟廿,一模一样。
她弯了弯嘴角,不知道是笑给自己看,还是笑给别的什么看。
然后她转过身,抬起手,轻轻敲响了那扇门。
咚咚咚。
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
咚咚咚。
还是没人应。
孟廿皱了皱眉,正要再敲,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一条极窄的缝。
然后,一只眼睛凑到了那条缝前。
那只眼睛布满血丝,眼珠浑浊,眼周是深深的皱纹。正直直地盯着她。
孟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她稳了稳心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叨扰了,老人家。”
她对着那条门缝说。
“我赶路经过这附近,夜色深了,想在您这儿借宿一晚。不知您家可有空余的床铺?我会支付报酬的。”
门缝里那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孟廿站在原地,任由那只眼睛打量。
她在打量孟廿。
从头顶到脚底,从发髻到裙摆。
紫色的纱裙能看出是好料子,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裙子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像上好的羊脂玉。
她的嘴唇是自然的粉色,没有涂抹任何脂粉,却比许多人精心妆点过的还要好看。鼻子小巧精致,一双杏眼又亮又圆,此刻正眨巴眨巴地看着门缝的方向。
手里握着一把剑。剑鞘看不出材质,但剑柄上那些繁复的纹路,一看就价值不菲。
看起来实在不像什么坏人。
门慢慢打开了。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很多年没有上过油。
孟廿终于看清了门后的人。
是个老妇人。
佝偻着背,腰几乎弯成九十度。满头白发,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比她还高,撑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进来吧。”
老妇人慢吞吞地说。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摩擦。
“谢谢奶奶。”
孟廿迈过门槛,走进屋里。
屋里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一张桌子,两条板凳,一个灶台,几口缸。墙角堆着一些杂物,收拾得还算整齐。
老妇人抬起拐杖,指了指另一边。
“我孙女的房间空着,你今晚就睡那儿。”
孟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另一扇门,比大门新一些。
她转过身,对着老妇人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
然后她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门后是一间小小的屋子。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燃着,昏黄的光填满了整个房间。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皂角,又像是晒过太阳的棉布。
干净,温暖,让人安心。
孟廿反手关上门。
她走到床边,看着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
然后——
她整个人直直地倒了下去。
砸在被褥上的瞬间,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酸痛了不知道多久的四肢,终于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柔软的棉被托着她,像托着一个终于可以休息的人。
她扭头,看向桌上。
霜烬静静地躺在那里,剑身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霜烬。”
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今晚咱们先好好休息。”她自顾自地说,“明天再开始找碎片。”
还是没有回应。
孟廿弯了弯嘴角。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背朝外。
被褥上有阳光的味道。不知道晒了多久,闻着暖洋洋的。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意识渐渐模糊。
窗外,夜还很长。
山风从山谷间吹过,吹得茅草屋顶沙沙作响。
远处有动物的叫声,隐隐约约,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孟廿已经听不见了。
她睡着了。
睡得沉沉的,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什么都不再想。
桌上,霜白色的剑身轻轻颤了颤。
然后又安静下来。
烛火摇曳。
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