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廿还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有人在用钝器敲打。
她没有抬头。
怕一抬头,眼泪又会不争气地涌出来。
“起来吧。”
璟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孟廿缓缓直起身,垂着眼,盯着自己裙摆上那些因为跑得太急而微微皱起的褶痕。
她听见璟修转身的脚步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寂静。
“此物,你收好。”
孟廿抬起眼。
璟修摊开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条手链。银色的细链,中间镶嵌着一颗烟紫色的宝石,在长明灯的光晕下泛着柔和的光。
“它叫寻踪链。”璟修的声音没有起伏,“界心镜碎片散落人界,你若漫无目的地寻找,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寻得齐全。此链与碎片同源,可感知其所在。”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那颗烟紫色的宝石。
“离碎片越近,它晃动得越剧烈。若碎片近在咫尺,它会——”他微微一顿,似乎在想如何形容,“会像是要从你腕间挣脱。”
孟廿伸出手。
璟修将寻踪链放入她掌心。链身冰凉,带着仙界器物特有的寒意。她低下头,看着那颗烟紫色的宝石。
她将手链戴在腕上,链扣是精巧的机关,轻轻一碰便合上了。
“合适。”她轻声说。
璟修看着那条手链在她纤细的腕间服帖地垂着,烟紫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他移开目光,继续道:“寻到碎片后,需以紫烨焰灼烧,方可将其传送回仙界。”
“紫烨焰?”孟廿抬起头。
璟修抬手指向她腕间的寻踪链:“便在此宝石之中。你只需握住链身,施以法力,便能引动其中的焰火。”
他说着,掌心又出现一沓纸。纸上印着银色的花纹,周遭有微光萦绕,显然是被施过法术的。
“此符成对,若遇无法解决的难题,便烧毁此符。”他将那沓纸递过来,“烧毁之时,默念你想说的话,我自会知晓。同理,我回复的内容也会在你手中对应的符纸上出现。”
孟廿接过,指尖触到那些纸的时候,微微一顿。
“任何话都可以?”她问。
璟修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平静,没有那些他熟悉的狡黠和笑意,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平静。
“任何话。”他答。
孟廿点点头,将那沓纸收进袖中。
璟修又变出一大袋元宝、碎银等各种各样的东西,一一放入她腰间的乾坤袋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其专注的事。
孟廿站在一旁看着。
她看着师父修长的手指将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在长明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着他月白长袍的袖口有一处极不明显的褶皱——那是她刚才扯过的地方。
她没有说话。
璟修将乾坤袋系回她腰间,系好后,却没有立刻收回手。
他垂着眼,看着那只他亲手系上的结。
孟廿也低头看着。
那只结打得很漂亮,规整、牢固,是师父一贯的风格。
“师父。”
璟修抬起眼。
孟廿迎上他的目光,忽然弯了弯唇角。
“我有个问题。”
“……问。”
“如果我不是并蒂玉茗,”她顿了顿,“你还会收我为徒吗?”
极坤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长明灯火焰跳动的声音。
璟修没有说话。
孟廿等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算了,不问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好,“师父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璟修看着她。
看着她弯起的眼角,看着她唇边那抹浅淡的笑意,看着她站得笔直的身姿。
那个会扯他袖子、会赖着不松手、会仰着脸喊他师父的孟廿,真的不见了。
“明日午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自己,“午时三刻,是结界最薄弱的时候。届时我会召集几位神君,合力打开一条缝隙。”
“你由此入界。”
孟廿点头:“好。”
“越界之时——”璟修顿了顿,“会痛。”
孟廿又点点头:“我知道。”
璟修看着她,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我会让霜烬随你同去。”
他抬手,一柄长剑凭空出现在他掌中。剑身霜白,剑柄刻着繁复的纹路,正是他的本命法器。
“霜烬?”孟廿愣了一下,“可是……”
她话没说完,因为璟修已经将剑递到了她面前。
霜烬静静躺在他掌心,剑身泛着淡淡的霜白色光芒。孟廿下意识伸手去接——
剑落入她掌中的那一刻,轻轻颤了颤。
然后安静下来。
乖乖地躺在她手里,没有一丝反抗。
孟廿愣住了。
她抬头看向璟修,却只看见他低垂的眼睫。
“它……不排斥我?”
“不会的。”璟修说。
孟廿低下头,看着掌中这柄她看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触碰过的剑。霜白色的剑身上,隐约映出她的脸。
“以后,它就跟着你了。”璟修的声音传来。
孟廿没有抬头。
她盯着剑身上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那个倒影有些陌生。
“……好。”
翌日。
孟廿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掐诀。
一条紫萝裙凭空出现,整整齐齐叠在床边。她伸手取过,慢慢穿上。裙摆曳地,是她惯常的长度。
她又掐了个诀,对着一面铜镜,将长发梳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然后从妆奁里取出那支紫色发簪——是师姐送她的,说这簪子的颜色像她本体开花时的模样。
孟廿将发簪插入发髻,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
很好。
和平常一样。
她站起身,推开门。
小院里阳光正好,有株玉茗开得热烈。她走过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的花瓣。
花瓣柔软,带着清晨的凉意。
“走了。”她轻声说。
不知是说给花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小院。
极坤殿外,璟修已经在等她。
他今日穿的仍是那身月白长袍,身姿挺拔如松。看见她走来,目光在她发间那支紫色发簪上停了一瞬。
孟廿走到他面前,站定。
“师父。”
璟修点点头:“走吧。”
两人并肩朝仙界边缘走去。一路遇见几位仙官,纷纷行礼。孟廿一一颔首回礼,面色如常。
没有人知道她即将去哪里。
也没有人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
行至仙界与人界的交界处,已经有几位神君候在那里。看见璟修和孟廿,他们纷纷拱手。
“璟修神君。”
“有劳诸位。”璟修还礼。
孟廿也一一见礼。这些都是天界德高望重的神君,平日里她见着都要绕道走的那种。此刻他们却齐齐站在这里,为她打开通往人界的缝隙。
璟修走到她面前。
掌心摊开,是一颗药丸。通体莹白,隐约可见其中有光芒流动。
“服下。”他说,“可止痛,可愈伤。”
孟廿接过,没有犹豫,直接送入口中。
药丸入喉即化,一股温热的暖意从腹中升起,慢慢流向四肢百骸。
“多谢师父。”她说。
璟修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走向那几位神君。
“午时三刻将至,准备吧。”
几位神君齐齐点头,各自站定方位。璟修立于正中,双手掐诀,口中默念有词。
孟廿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午时三刻,到了。
璟修眸光一凛,双手猛地向前推出——
一道天雷凭空而降,直直劈向那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
轰——
巨响震得孟廿耳膜生疼。她看见那道天雷击中的地方,虚空之中竟真的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缝。
其他几位神君同时出手,一道道法力打入那道裂缝之中。
裂缝开始慢慢扩大。
一滴汗从璟修额角滑落。
孟廿看着他。看着他紧抿的唇角,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看着他那身从不染尘埃的月白长袍此刻被法力激荡得猎猎作响。
又一滴汗滑落。
然后是第三滴、第四滴。
其他几位神君额上也渐渐沁出汗来。
孟廿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从化形就知道神仙受人界香火供奉,却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切地感受到——神仙也在为人界而努力。
他们也会累,也会出汗,也会为了打开一条缝隙而拼尽全力。
僵持了不知多久。
那道裂缝终于越来越大,渐渐扩成一道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就在此时——
天色骤变。
方才还晴空万里,此刻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倾盆大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浇在每一个人身上。
“孟廿!”璟修的声音穿透雨幕,“准备!”
孟廿深吸一口气,走到他身边。
缝隙就在眼前,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入!”
璟修一声令下。
孟廿没有回头。
她掐诀,纵身一跃,朝那道缝隙飞去——
身后,是璟修骤然攥紧的拳头。
身前,是无边的黑暗与未知。
她冲进去了。
缝隙在她身后快速合拢。
雨停了。
天又晴了。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璟修站在原处,盯着那片虚空,一动不动。
几位神君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因为大家都注意到了孟廿仙子进去前手里握着的那把剑,剑身霜白,正是璟修的本命法器。
许久。
璟修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
没有人看见他袖中那只紧攥的手,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孟廿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不对,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四周是无边的烈火,烧得她皮开肉绽,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像在融化。她想施法护住自己,却发现法力在这里根本不管用。她就像一个凡人,被扔进了炼狱之中。
痛。
太痛了。
比师父说的还要痛一百倍、一千倍。
她咬紧牙关,死死忍着不让自己叫出声。可鲜血还是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瞬间被烈火蒸干。
木属性。
她是木属性。
烈火克木。
原来这就是原身破碎的滋味。
她想起师父说的话——“越界之时,结界只会击碎其一,另一本体,方能在人界苟活。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击碎其一”。
她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涣散。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她想,睡过去就好了,睡过去就不痛了。
可就在她即将陷入黑暗的那一刻——
一道金色的光芒忽然亮起。
霜烬。
那柄一直被她握在手中的剑,此刻正剧烈颤抖着。剑身爆发出耀眼的金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金光隔绝了烈火的灼烧。
孟廿猛地喘过一口气,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可痛意仍在。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痛,是失去了身体一部分的痛。金光的保护只能让她不被继续灼烧,却无法消除已经造成的伤害。
她蜷缩在金光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鲜血从嘴角、从鼻端、从耳中渗出,染红了她的衣裙。
好痛。
真的好痛。
她想哭,却发现眼泪刚流出来就被蒸干了。
她想喊,却发现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蜷缩在那里,死死咬着牙,承受着这无法形容的痛楚。
渐渐地,痛意似乎淡了一些。
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药丸开始生效了。
孟廿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她感觉自己好像飘了起来,飘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师父的脸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然后是师兄的,师姐的,玉茗园里那些小仙子的。
最后,是她自己。
是她站在极坤殿里,扯着师父的袖子,仰着脸说“不松”的那个午后。
她看见那个自己笑得那么开心,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傻孩子。
她在心里轻轻说。
你不知道后面等着你的是什么。
你不知道你会被当成棋子,不知道你会被送走,不知道你会死一次,然后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再也回不了家。
傻孩子。
黑暗越来越浓。
意识越来越淡。
孟廿终于闭上了眼睛。
彻底昏过去之前,她模模糊糊地想:
死就死吧。
收集碎片,也得有命去收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