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铁门泛着哑光的白光，像一面巨大厚重的镜子，将走廊里所有人的模样尽数收纳其中。
祝安凝望着铁门里映出的倒影。余湳笙、岑晞珩、时淮三人的轮廓清晰扎实，眉眼、发丝、攥着东西的手势，分毫不差。唯独属于她的那一道，颜色浅淡，边缘持续虚虚地化开，仿佛下一秒就要消融在金属的反光里，任凭镜面如何努力，都抓不住完整的她。
这个现象从进入副本开始就如影随形。她依旧将它归为自己独一份的特殊抗性，心底的疑惑层层堆叠，却没有往那个最沉重的方向揣测。
“这扇门是三层的分界点？”余湳笙凑上前来，目光落在铁门镜面之上，下意识想多看两眼，又猛地记起之前的告诫，飞快移开视线，“看着好危险，整扇门都能反光。”
岑晞珩的观测面板不断刷新信息，一行文字缓缓浮现：【三层隔离镜面门，非通关入口，用于镜像信号中转。触碰表面，将短时间大量上传影像样本】
“不能直接碰。”岑晞珩立刻提醒，“它不是通往四层的门，只是一个中转站，用来同步上下楼层虚影的采集数据。我们要是伸手去摸，进度会猛地飙升。”
时淮站在侧面，视线扫过铁门的边框。门框缝隙里积着一层细细的银灰色粉末，是常年镜面能量逸散留下的痕迹。他见过无数次这扇门，清楚它的作用——把分散在二层、三层各处虚影收集到的样本汇总，同步给整个副本的临摹系统。
“门后面不是楼层。”时淮低声补充，“是镜面通道，专供虚影穿行。我们走正门楼梯上楼，影子可以借这里的镜像通道，抄近路绕到我们前方埋伏。”
余湳笙后背一凉：“也就是说，它们不光可以跟在我们身后，还能跑到前面堵我们？”
“是。”祝安应声，目光从铁门收回，看向走廊后方，“拆分之后，它们的机动性变强了。我们的路线，会被副本实时同步给所有临摹体。”
身后两道跟上来的虚影——复刻余湳笙与复刻岑晞珩，此刻已经停在距离铁门三米开外的位置，不再往前。它们抬着头，静静望着铁门镜面，像是在接收从二层传递过来的信息。片刻之后，复刻岑晞珩微微偏头，望向走廊深处，复刻余湳笙的视线，则牢牢锁在祝安身上。
岑晞珩留意着面板上的进度条，数值稳稳停在百分之五十一，没有急着上涨。副本似乎在蓄力，等待一个更好的采集时机。
“三层的点位差不多标记完了。”祝安清点了一遍几人记下的反光位置，“洗衣房的三面穿衣镜、沿途好几处墙面水膜，还有这面中转铁门。剩下的风险点，大概率集中在通往四层的楼梯口。”
几人没有在镜面铁门这里久留，沿着走廊另一侧，绕开反光面，朝着三层通往四层的楼梯走去。
越靠近楼梯口，周遭的光线就越昏暗。头顶的灯管闪烁得愈发剧烈，滋滋的电流声连绵不绝，偶尔会彻底熄灭几秒，让整片楼道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就在他们快要踏上楼梯台阶的时候，斜侧一间紧闭的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自己缓缓打开了。
房间里面没有灯光，漆黑一团。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慢悠悠飘出来，是李阿婆的声音，和二层遇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娃娃们，别急着往上走，上来的路不好走，容易丢东西。”
余湳笙脚步一顿，心头紧绷。
是李阿婆？她不是应该还在二层吗？
“是镜像复刻出来的NPC。”岑晞珩快速扫过面板提示，【NPC镜像投影，由中转铁门同步生成，用来二次诱导】，“不是我们之前见到的那个，只是副本调用之前采集到的声音和形象，在三层重新投放。”
门里的黑影慢慢挪到门框处，轮廓佝偻，捧着那只熟悉的粗陶茶缸，正是李阿婆的模样。只是这一道身影比二层的更淡一点，像是蒙着一层薄雾。
“小姑娘，”复刻的李阿婆目光直直看向祝安，依旧是那套说辞，“再好好想想，要不要借我你的眼睛？越往上走，影子越聪明，到后面，连我都分不清谁真谁假。”
祝安神色平静，没有动摇：“我的答案不变，不换。”
“固执。”复刻李阿婆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刺耳，“等影子学会你的心思，就算不换眼睛，一样可以替你活下去。”
话音落下，她抬起手，茶缸微微倾斜，里面没有茶水，淌出来的是细碎、透明的水光，落在地面上，立刻形成一小片镜面水迹，映出几人的身影。
“小心地面！”岑晞珩出声提醒。
那滩水迹一成型，副本的采集通道立刻开启，面板上的进度条轻轻一跳：【临摹进度：53%】
“又涨了。”岑晞珩眉头皱起，“仅仅是这片水镜，就又采集了一批样本。”
时淮上前半步，挡在祝安身前，看向门框里的虚影NPC：“它在逼我们不断消耗心神。我们每一次应对、每一次回答、每一次情绪起伏，都是它的素材。”
复刻李阿婆见依旧引诱不动，也不继续纠缠，缓缓退回漆黑的房间里，房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声，重新闭合，归于寂静。
几人不再停留，抬脚踏上四层的楼梯。
刚刚迈上两级台阶，楼梯上方，忽然传来了岑晞珩的声音，冷静清晰，和他本人的声线别无二致：
“别上来，四层全是镜子，快走！”
真正的岑晞珩猛地一顿，诧异抬眼：“那是……我的声音？”
“是留在二层的影子传上来的。”祝安迅速判断，“利用中转铁门的镜像通道，提前跑到四层楼梯口埋伏，模仿你的声音劝退我们，打乱我们的节奏。”
那道声音还在不断重复，带着一丝焦急：“不要上来，赶紧退回二层！”
余湳笙左右为难，下意识看向身侧真实的岑晞珩。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一上一下，一真一假，很难分辨。
“是陷阱。”岑晞珩定了定神，“如果我们现在掉头回去，正好落回二层两道虚影的包围圈里。”
时淮抬眼望向楼梯上方幽深的黑暗，声音沉稳：“继续向上。虚影只会模仿我们已经见过、说过的话，它们没办法说出我们不知道的真实情报。它说四层全是镜子，未必是假话，但它的目的，是逼迫我们后退。”
几人稳住心神，继续向上攀登。
身后，那两道一路尾随的虚影，停在了四层楼梯的底部，没有跟着踏上台阶。复刻岑晞珩微微抬手，像是在给楼上埋伏的同伴传递信号，复刻余湳笙安静站在一旁，视线始终锁死祝安。
等他们登上四层楼道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和下面几层彻底不一样了。
这里不再是一排普通住户房门。走廊两侧，墙壁上嵌满了大大小小的镜子，落地镜、圆镜、挂镜，密密麻麻排布在一起，层层叠叠，无数道倒影在镜面之间来回折射、叠加。
一眼望去，走廊里到处都是“他们”。
无数个祝安、余湳笙、岑晞珩、时淮，挤在镜面之中，层层延伸，分不清哪一道是真实的倒影，哪一道是已经成型的临摹虚影。
岑晞珩的观测面板疯狂弹出大片红色警告，进度条剧烈跳动：【检测到高密度镜像阵列，大范围采样开启，临摹进度：57%】
无数镜面里的人影，同步抬起头，齐齐望向刚刚踏上四层的四人。
四面八方，全是他们自己的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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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镜像公寓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