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台阶积着薄灰，踩上去沙沙轻响，混着头顶灯管滋滋的电流声，在安静的楼道里不断放大。
祝安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平缓，目光扫过台阶两侧。墙面依旧是熟悉的泛黄斑驳，和一层、二层没有任何区别，仿佛这栋楼根本没有尽头，只是把同一段楼道，一遍一遍向上复制。
“它们分开了。”余湳笙走在第二位，时不时往后瞟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道影子跟上来了，剩下的留在二层。”
跟上来的是复刻版的岑晞珩和余湳笙。两道虚影不远不近吊在楼梯中段，保持着固定距离，安静地望着前面的四人，没有加速逼近，只是稳稳跟随着，持续捕捉他们的一举一动。留在二层的另外两道——复刻时淮、复刻祝安，已经消失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不知道藏去了哪里。
岑晞珩垂着眼，默默刷新自己的观测面板。
【临摹进度：48%】
进度暂时稳住，没有快速飙升，可风险换了形式。
“拆分之后，它们会分头布设陷阱。”岑晞珩沉声说道，“留在二层的影子，大概率会守在我们的退路，或者埋伏在我们之后可能折返的点位。跟上来的这两个，负责持续采集样本，同时伺机误导我们。”
祝安微微点头，视线望向楼梯上方那片沉沉的黑暗。三层的灯光比下面两层更暗，灯管闪烁的频率更高，大片阴影盘踞在走廊两端。
“上去之后，四个人不要散开。”祝安重申，“不管听见谁的声音从别的方向传来，都不要单独脱离队伍去查看。影子最擅长模仿我们的声音。”
时淮走在队伍最后，视线一边锁着身后尾随的两道虚影，一边留意四周所有能反光的地方。楼梯扶手的铁皮、散落地面的碎玻璃片、墙上潮湿形成的水膜，在这个副本里，所有能映出轮廓的东西，都有可能是副本的耳目。
他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无数轮回之中，到了这个阶段，队伍最容易被声音离间。虚影模仿同伴的呼救、呼唤，引诱落单的人踏入镜面陷阱。一旦有人单独被隔开，替换的概率会成倍上涨。
几人踏上三层楼道。
和预想的一样，三层的格局依旧重复，一排紧闭的房门沿着走廊依次排开。只是空气里的味道变了，除了霉味灰尘，多了一缕淡淡的皂角香气，混杂着潮湿水汽，莫名带着一点居家的暖意，和整栋楼阴冷死寂的氛围格格不入。
“这味道……”余湳笙皱了皱鼻子，警惕地环顾四周，“像是洗衣服的肥皂味。”
走廊中段，一扇房门虚掩着，没有完全关死。门缝里飘出皂香，还传来一下一下轻柔揉搓布料的声响。
哗啦，哗啦……
是在洗衣服的声音。
岑晞珩的观测面板瞬间弹出提示：【NPC 林阿秀，高危诱捕型NPC，房间内置多面穿衣镜】
“又是住户NPC。”岑晞珩低声提醒，“和二层的陈婶是一类，靠生活化的声音引诱我们靠近。”
虚掩的房门里面，一个柔和温婉的女声慢悠悠传出来，带着一点洗衣时的慵懒：
“外面是不是有人呀？楼道里冷，进来烤烤手吧，我正在洗衣服。”
余湳笙下意识停下脚步，那声音太过柔和，听上去没有攻击性，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备。
祝安抬手拦住她，没有靠近门缝：“不要靠近，不要搭话。”
房里的林阿秀像是没有听见，自顾自继续说着：“这楼里冷清得很，好久没有外人来了。我刚洗好床单，等下晒起来，你们要是累了，可以坐一会儿。
伴随着话音，门缝又开大了几分。
房间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一眼就能看见靠窗的位置摆着洗衣盆，盆里泡着浅色布料，只是盆边空无一人。而房间靠墙的位置，立着三面高大的落地穿衣镜，镜面擦得一尘不染，静静对着门口，等着来客踏入。
那三面镜子，就是这一间房的杀招。只要他们跨进门，三面镜子同时成像，海量的影像样本会瞬间灌入副本数据库，临摹进度会猛地暴涨一大截。
身后尾随的那两道虚影，这时加快了半步，站在他们斜后方，一同望向那扇虚掩的门，像是在等待他们做出选择。
时淮目光沉沉落在房门上：“它在赌我们会因为人声、烟火气放下防备。镜像副本最擅长利用人对寻常生活的渴望。”
影子可以复刻外形、动作、话语，可这栋楼里所有温暖的烟火，全都是伪造出来的诱饵。这里从来没有正常住户，李阿婆、陈婶、林阿秀，全部都是临摹空间编织出来的幻象。
祝安示意众人绕路：“我们贴着对面墙走，直接越过这间房，不做停留。”
四人贴着走廊外侧，轻轻放轻脚步，从这间房门口绕过去。房里的林阿秀还在低声絮絮说着话，挽留的声音跟着他们的背影飘出来：“怎么就走啦？进来坐坐不好吗……”
直到走出很远，那皂角香气和揉搓水声，才慢慢淡下去。
三层的房门比二层更多，不少门都带着细微的动静。有的门后传来电视机沙沙的雪花声，有的隐约能听见孩童轻轻的哼歌声，每一道声音，都是副本精心布置的引诱。
他们一路缓慢推进，逐一标记反光点位，避开所有虚掩、传出人声的房间。身后复刻余湳笙和岑晞珩的两道虚影，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沉默地记录着他们所有的反应。
就在他们标记到三层靠末尾的一扇房门时，变故突然来了。
身后，二层楼梯口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呼喊，是祝安的声音。
“救我……”
声音微弱，带着慌乱，清清楚楚飘进所有人耳朵里。
余湳笙浑身一僵，猛地回头：“是……祝安？她怎么在下面？”
她下意识就要往楼梯口跑。
“站住。”祝安立刻出声拦住她，眉头紧锁，“我在这里。是影子模仿出来的声音。”
岑晞珩面板疯狂闪烁红色警告：【虚影启动声音复刻，离间触发】
刚刚留在二层的那两道虚影，复刻祝安的那一个，开始模仿她的声音制造陷阱。
楼梯口的呼唤还在继续，依旧是祝安的嗓音，带着颤抖：“你们不要丢下我，快下来……”
真假声音一模一样，音色、语调几乎没有差别，单凭听觉完全分辨不开。
余湳笙攥紧美工刀，呼吸急促，左右看向祝安，又望向漆黑的楼梯口，心底升起难以抑制的慌乱。如果不是祝安就在自己眼前，她几乎就要信了。
“它知道我们之间会互相担心。”祝安冷静开口，目光扫向身后跟着的两道虚影，“这就是拆分的目的，用仿造的呼救，挑拨我们，引诱我们分开行动。”
时淮侧过身，看向楼梯口幽深的黑暗，声音平稳：“不要回应，不要回头，继续往前走。一旦有人单独下去，就会落入埋伏。二层现在有两道影子在守着。”
楼梯口的呼喊持续了片刻，见他们始终不动，那道祝安的声音慢慢变了，失去了慌张，变得平淡空洞，一遍遍重复：“下来啊，下来啊……”
冰冷单调的回响在楼道盘旋，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等那道声音慢慢停下，岑晞珩再看向面板，临摹进度悄无声息跳动了一格。
【临摹进度：51%】
“涨了。”岑晞珩低声通报，“光是让我们产生动摇、情绪波动，也会被采集样本。”
余湳笙咽了口唾沫，指尖微微发颤：“那以后，我们听到任何人喊名字，都不能信吗？”
“不能仅凭声音判断。”祝安说，“在找到辨别真假的可靠办法之前，任何脱离队伍的呼唤，全部视作陷阱。”
几人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和所有房门都不一样的铁门。
没有年画，没有把手，表面平整光滑，像一块巨大的金属镜面，倒映出他们四个人的身影，还有身后两道尾随的虚影。
岑晞珩盯着铁门，眼神凝重：“三层终点，这里是下一个节点。”
时淮望着镜面铁门，眼底藏着沉郁。
进度过半，离间已经开始。往后的楼层，欺骗只会越来越逼真，影子会越来越像人。
祝安走到铁门前，停下脚步，安静看着铁门里倒映出来的自己。
倒影里的她，安安静静站着，可祝安敏锐察觉到，镜面里那道属于自己的影子，比其余人的倒影，淡上许多，边缘依旧隐隐有溃散的迹象。
她心底那股怪异的感觉，又一次浮上来。
为什么唯独自己的倒影，永远无法成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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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镜像公寓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