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若菱仰起脸,道:“我既然许诺,就不会再给旁人赐名。”
救下静仙,对两人而言是独特的回忆。
静仙化形的前几日,神智清明却肢体怪异,目色稚纯,仍依偎在主人身旁。
观若菱察觉到他不再仅仅是一只狐狸,该起个名号。
他是她豢养的宠物,而她的名字取自莲下菱,母亲本想叫她若莲,随后又想:“莲花招摇,要受风吹雨打。不如叫你若菱,躲在荷叶菡萏下,平安顺遂。”
她本是盛夏所生,自然也逃不开莲花的意象。既要在名讳上作伴,她不由想到这花又叫水宫仙子、花中静客,便为他取名静仙。
恰好静仙是个狐妖,能为她遮风挡雨再好不过。
化形许久后,静仙才问其中深意,观若菱知无不言,静仙听罢,只道:“那主人不能再给旁人起。”
“那是自然,”观若菱一口应下,“我只给你起。”
她说话算话。
观若菱此刻望了会儿他的面庞,忍不住把面颊贴到他胸口。
与带着温度的手掌不同,静仙的胸膛泛着冷意。
“你不许称奴道婢,”她隔着衣物乱蹭,口中赞许,“像方才那般多好,整日里奴啊奴的,旁人听了还当我苛责你。”
静仙笑道:“主人待我很好。”
她自得:“原来你心里清楚……但也不许舔我的手!”
“好。”他颔首,把人放回贵妃榻上,观若菱抓着他的衣袖不愿放开,问:“你在外究竟学了什么?都是谁教的你?”
他不在府上,观若菱总是胡思乱想,恨不得一双眼珠也被他揣在怀里,带出去看山望水。
只是,他从不记挂她,常常杳无音讯。
面对她的问话,静仙仍旧缄默。
她愈想愈伤心,情不自禁蓄满泪花,静仙视若无睹,立在一旁。
看她兀自哭了半晌,他的乌眸中透着几不可见的讽刺。
这般明显的神情,观若菱自然望见了,她演不下去,止住泣声:“你这是什么模样?偷偷笑话我。”
他又说:“奴不敢。”
又是这句话,观若菱气急,朝他扔了个香囊:“不许称奴!”
这狐狸说一套做一套,常常惹得她不悦,为何他不能像小泉那般听话?
自从湛儿死后,他就越发莫测,对她的纵容都透着漫不经心。
她不明白。
观若菱不知该说他什么好,静仙也目色无波地与她相视,直到小泉在门外轻叩,才打破诡谲的寂静。
屏风把小泉的身形晕出好几重,腰间的宝剑尚未出鞘,已挟来冷意。
她行至观若菱的跟前,恭敬道:“姑娘,那母女三人已安排妥当。”
“甚好,”观若菱想到被赶出府的素心,惶惶道,“我罚了素心,又救下三人,应当将功补过了吧?”
小泉张了张口:“姑娘,救人行善,不能这般算计。”
静仙却安慰道:“主人本就无错,何来补过之说。”
“狐妖慎言!”小泉冷声呵斥。
夜色悄然而至,侍女们端着食案低头入内,汤药的苦味沁入鼻尖,观若菱意兴阑珊地靠着软枕,神情倦怠。
私心而言,小泉时常怀疑湛儿的死与静仙脱不开干系。
妖魔若是杀人,何必刻意留下一张人皮悬于院中,是示威?或是警示?
此等费时费力又残忍的方法,更像是带着恨意动手。
小泉对静仙抱有疑心,只是观若菱没察觉,也丝毫不在意。
她一碗水端平:“总之,我只要救人就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罚就罚了,谁让素心命不好……”
小泉别过脸,庆幸素心受刑时,动手的人都手下留情,并未出几分力。
可把人赶出府去,也不知素心有几日可活。
静仙自袖中拿出观若菱的发带,挽起青丝,端过药碗。
他仪态端美,半分也瞧不出从前的笨拙,气度从容。
观若菱靠在他臂弯中服药,同样不食蜜饯,硬生生把闻之欲呕的汤水灌入胃中。
两人毫不避讳,亲昵的举措让侍女们不敢抬头,直到姑娘口中泛苦,吵着要沐浴更衣,静仙才缓步而出。
庭院里树影横斜,月色如画,泣鹃飘零在泥壤中,他俯身触到叶瓣,又极快地收回手。
半个时辰后,观若菱再度召见静仙,她已换上寝袍,闹腾着要静仙抱着睡。
小泉心知劝告无用,仍旧不死心道:“即便他是狐狸,姑娘又怎能与灵兽同榻?”
“不能么?”观若菱在书上读到过,“古有帝王爱犬如命,与他养的细犬同吃同睡,我为何做不得?何况若是没有静仙,我睡得不安稳,死得就更快……莫非你真的要我死?”
搬出这种孩子气的话,小泉也哑口无言。
静仙只听着二人的争论,直到小泉退下,他才从屏风后走出。
观若菱沐浴时,他也换了身衣裳,雪青宽袍被一段月银腰带系住,她向他伸手,静仙松开系带,走至床前。
“主人,”他装作没听见方才的争执,只低声道,“你该歇下了。”
今日难得外出,观若菱倦乏至极,她闭上双目:“你也躺下歇着吧。”
耳边是他的低声应允,她听见宽袍落地的簌簌声,很快,静仙只着寝服的身躯贴上她。
彼此的躯体逐渐有了对方的温度,静仙拉起床褥,让观若菱的额头能贴着他的胸口,一只手仍在她后背轻拍。
少女细弱无力的双臂,环上他的腰身,困倦道:“你不要走了,留在府上。”
静仙柔声:“不修炼如何护着你?”
她想也不想:“有小泉姑姑在,只要有她在,我什么也不怕。”
旁人都是父亲母亲陪伴着长大,观若菱不一样,她是靠着母亲和小泉。
小泉既不像娘亲那般慈爱宠溺,又不像姐妹那样亲近,这个被逐出师门的修士总是面若霜雪,古板沉默。
“你可知小泉说过什么话?她说她已活了五十多年。”观若菱稍抬起脑袋,和静仙侧身相视,说着说悄悄话,鼻尖差些碰到一块儿。
她的唇瓣上抹了无色口脂,在他眼皮底下开合:“五十岁!你瞧她的样貌,至多不过三十,我想她定然法术高深,有她在府上,你还修炼什么?”
贴得这样近,静仙的眼眸仍旧漆黑平静,连心跳也不曾加快一分,观若菱更是如此。
她说完这番话,静仙垂眸,面色黯然道:“主人,我是个妖,她……我早晚会被赶走的。”
观若菱连忙道:“你不用管她,她都听我的,不敢欺负你。”
静仙仍然蹙眉,受尽委屈的模样,观若菱眨眼:“是因这缘由,你才不愿归家?”
他咬唇不语,鸦睫轻颤,良久方道:“姑姑疑心是我杀了湛儿。”
“无稽之谈!”观若菱猛地咳嗽几声,静仙不愿再说此事,合上香帐想让她安寝。
寝房内仍点着幽幽烛火,帐内明珠生辉,借着晦暗的光影,观若菱望着他的眼眸:“我明日就与她说,不许她怀疑你,好不好?你别总是不回来,我很想你。”
直白大胆的话语,听在耳中却不让人愉悦,静仙不为所动:“当真?”
“当真,”观若菱数落起来,“你好久不曾这样陪我说话,我在府上总是想你,可我常常生病,不能去找你。”
这是她真正的伤心事,说到此处,她兴致低落。
静仙摸到她瘦骨嶙峋的脊背,指腹的力度又轻了些。
“无妨。”
她却道:“有妨,有妨。你可有想要的物件?尽管开口,往后不许再为这事不归家。”
夜色中,静仙望着她娇柔的面庞,好一会儿才开口:“主人能否把那串璎珞项饰赏给我?”
观若菱愣道:“你要它做什么?”
他淡了神色:“不愿就罢了。”
“我……”这是她最心爱的物件,要寻个更精巧的不是没有,可戴了多年,心中难免不舍。观若菱狠下心道:“一件死物,我还能不给你?”
怪了,狐狸要这种物件做什么,静仙若是想要银两,直接与她说就是。
观若菱尚在沉思,静仙又道:“还有那泣鹃花。”
这倒不要紧,观若菱本就嫌弃,她稍稍犹豫:“你尽数摘走我也不在意,只是这花来之不易,我还未来得及带出门。”
她是爱显摆的。
静仙不再言语,观若菱隐约察觉他在笑。
他漂亮的眸中点点笑意,是发自内心的愉悦,让观若菱想起从前。
她瞧得高兴,把枕下的红珠取出,一并赠予。
“都给你,你都拿去,只要你多陪陪我。”
静仙自她手中接过,并不多话,俯身而来,香气将她包裹。
“睡吧。”他哄着她。
只要他在,窗外的凄冷秋夜都算不得什么,府外的怨鬼们也静谧无声。观若菱心满意足地在他怀中熟睡,满心想着要再买些玉石宝珠,她要让珠翠缠着他的手腕、让宝石在他脖颈中泛出彩光……
翌日早,观若菱穿戴整齐,在寝房内等着静仙喂她服药。
她坐在窗边许久,起初还颇有闲心地找了副贝壳画来瞧,渐渐却笑不出来。
日头转换,药已冷却,静仙依旧不曾回来。
他并不在她身边,兴许早已走远。
冷风拂面,院中的泣鹃花七零八落,只有残余的花蕊被风吹起。观若菱怔怔凝视那抹艳红,它飘荡着,在风中翻来覆去,她忽然害怕下一瞬会在花苞中见到湛儿的面庞,惊叫着,命人紧闭窗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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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5.悄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