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赐名

观家的善堂设在城门不远处,每逢三日施粥。

其内有两个坐诊郎中,抓药也都是从观家的铺子里取,分文不收。

除此以外,另有个育婴堂,用来收留乱世中无处可去的孩子。

因靠近城墙,此地不比城内繁华,入目较为荒凉。

黄沙土地,青砖旧瓦,从前少有人烟,直到这善堂开起来,周遭才多了一两家小铺,添几分烟火。

马车停在人群外,观若菱提着裙角,踩住小凳缓缓而下。

她的头发只到肩膀,许多发髻都梳不得,然她又极爱美,侍女只好将乌发盘成一团,发钗斜斜插入,兼用素色头纱扎在发间遮掩,绢料软软垂落,朦胧遮住她的半边面庞。

观若菱身量修长,只是挂不住几两肉。

她款款而行,人还未至善堂大门,已咳了数声,离得近的百姓唉声叹气,替她不平。

“这鬼世道,偏偏都是好人得了病。”

“观娘子撒手人寰,只留下个病弱的姑娘,也不知日子怎么过?这对母女是顶顶好的人,老天真是瞎了眼!”

说罢,还啐了一口。

观以衡四处经商,性情仗义,名声在外;观若菱也不遑多让,只可惜她是病名远扬。

听旁人议论这些,她非但不感到舒心,还极其憎恶。

她侧目望了一眼,是谁在同情她?

那是个壮年男子,衣衫破烂,蓬头垢面。

他凭什么同情自己?

这人有手有脚,身康体健,却以乞讨为生,竟还不以为耻。

观若菱扭过脸去,心下愤恨,她竟沦落到被此等臭乞丐怜悯。

堂内在分发粮食,今日除了施粥,还给每人发两斗米与白面,另有五个蒸糕馒头,家中有孩子或是产妇的,去灶房能单独领到肉。

方圆数里的灾民都围在此处,观若菱无力给他们打粥,只是着手帮忙递馒头,没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小泉想扶住她,被观若菱躲开了。

一白发老翁领完粮食,上前感激涕零:“姑娘是菩萨心肠,老身回去定为姑娘日夜祈福。”

“老人家快请起,”观若菱想扶起老翁,“都是些分内之事,不必如此。”

那老翁仍跪地不起,老泪纵横:“……当今世道妖魔作祟,民不聊生,人人自危。老身这一路上,见识了人心险恶,像姑娘这样的活菩萨,委实难得。”

“外头什么样?”观若菱无力地扯起唇角,“我许久不曾出门。”

老翁说道:“月前,江南左道一带,出了个杀人无数的大妖,不知死了多少百姓流民。老身听闻吴郡内安详和乐,才涉险而来。路上的同伴死的死、伤的伤,还有不少被鬼祟啃食,即便活着,也饿得神志不清,易子而食。”

泪眼中,老翁扬起面庞,见她一袭杏色长袍,白衫似雪,面容娇丽,脖颈上缠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腰间环佩叮当,璎珞生辉,岂不是仙子下凡?

仙子听完他的话,淡而一笑:“你也吃过么?”

“什么?”老朽恍惚一瞬,只道是耳背。

观若菱不再追问,笑着松开手。

周遭人声鼎沸,多是千恩万谢的祝语,观若菱强撑着精神应付,笑着与众人闲话,而后进了后厅稍作歇息。

善堂的后厅不比家中舒适,静仙卷起尾巴,轻扫在她面颊,观若菱被他扫了两回,浑身发痒,忍不住笑着把他抱到膝上。

他仍维持着狐狸的模样,低下脑袋蹭她,嗅着她衣袖间的气味。

倏然间,湿濡的舌尖探出,舔舐着她的手背。

陌生的触感让观若菱不由轻颤,她惊骇大怒,问道:“做什么?”

小狐狸抬起脑袋,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尾巴不再晃动。

她用力捏着帕子擦拭手背,仿佛嫌弃他脏,狐狸见状,攀到她的肩膀,向她身后跳去。

轻烟萦绕,少年白皙绝艳的面庞自她身后探出,漆黑的瞳仁中,神情丝丝不解。

“奴想宽慰主人。”

观若菱转过身,气得想扇他耳光:“谁教你这种手段?你在外都学了什么,笨狐狸!”

她不是心软,是没力气动手。

静仙只道:“在外游历时所见,奴以为主人会喜欢。”

“你不许碰我。”观若菱气冲冲地命令,“没有我的吩咐,你不许擅作主张。”

他被她一通训斥,也不放在心上,随口应了声好。

本就乏累,又因他而生了脾气,观若菱眼皮渐沉,想打道回府。

外头的灾民不知排了多少,闹腾腾的。

静仙替她斟茶倒水,捏揉她的肩膀,语气很是心疼:“姑娘心善,救人一命也是积德。”

茶水中泡着参片,透着股药味。

观若菱蹙眉咽下,良久才道:“我也不想管他们,可我更不想死。”

要不是那所谓的道士让她行善,她可不乐意来这破地方,外头的流民死就死了,又不是她害的。

遍地的黄土让她喘不上气,还有那些饿死鬼穷光蛋,眼巴巴等着要讨饭吃,看着让人心烦。

幸而她有花不完的银钱,用这些银子打发穷人,能欣赏他们不同的嘴脸。

或是谄媚讨好、或是感恩戴德,观若菱偶尔在心里偷笑,这也算她为数不多的消遣。

热茶用尽,观若菱正要带着静仙回去,侍女又领着几人来见她。

来的是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带着一对同样瘦小的儿女,执意来谢恩。

两个孩子显然得了妇人的叮嘱,一见到观若菱,齐刷刷跪在地上磕头,观若菱瞥了眼静仙,静仙会意,侧过脸道:“快快请起。”

妇人方才在外,没瞧清观家姑娘究竟是何模样,如今在堂内,望清二人的容色,不由愣神,许久才拉过女儿开口。

“姑娘救了小的全家,若没有这善堂的粮食、还有郎中,小人的女儿前两日就病死了,您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

女孩儿约莫七八岁,跪地重重磕头,一股脑儿地喊着:“姑娘是活菩萨下凡,活菩萨在世!小的一家愿给您做牛做马!儿子给您做奴才,女儿给您做丫鬟,主子要咱们生就生,要咱们死就死!”

侍女连忙拉住女童磕头的动作,观若菱垂下睫羽,向她招手,轻声问她:“你生了什么病?”

她眉宇间已有了倦色,也不似在前堂时挂着笑意。

女童说完母亲交代的那番话,已没了主意,只哭道:“进城路上头疼咳嗽,还咳了血,娘带着我找到大夫,才听说是肺病。”

“肺热病么,”观若菱冲她笑了下,摸到她乱糟糟的乌发,“生病很难受,是不是?”

女童心有余悸,用力点头。

观若菱见她衣不蔽体,瘦得只剩骨头,腹部却因过度的饥饿而高高鼓着。

倘若晚来一日,兴许真死在外头了。

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妇人膝行上前,抱着女儿道:“小的一家都不识字,孩子还不曾有学名,只叫她春儿,她是春日里生的。”

观若菱思忖半晌,望向侍女:“把这三人带回府上去。”

侍女应声,妇人抱着两个孩子喜极而泣,观若菱当真提不起劲应对,在侍者的搀扶中,回了马车。

狂喜的感激之言被留在身后,缃帷合起,隔绝人声,耳边总算落得个清净。

小泉仍在善堂内奔波,观若菱想起方才那母子三人的言语,不禁在心中思索。

当初小泉也是这般,对娘亲立下肝脑涂地的誓言么?

静仙跟随她上了马车,他并不开口,只又把主人揽入怀中。

如昨夜那般,少年低下脸,墨发垂下,他伸出葱白修长的手,慢慢抚摸她的脊背,口中不知哼着什么歌,如同母亲在安抚自己的孩子。

化形后,有一年多的日子里,他都在模仿凡人的言行举止,这自然也是他学来的。

他见到那些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孩,用民间小调哄着孩儿入睡,便尽数化用,使在观若菱身上。

观若菱不自觉睡了片刻。

世人对病患总有误解,譬如湛儿曾经对观若菱的病体很好奇。

有一回他道:“你病了,打不起精神,那就卧榻歇息,多睡一睡也不错。”

当日,她恨声回话:“你根本不明白,我睡得不好。”

她清醒时体力有限,真阖眼入睡也睡得不安稳,常常惊醒。

浅而短的睡眠让观若菱身心俱疲,醒时对着明媚的春光,她只是望着。

这具躯体还有许多让她难以忍受的毛病:总是发痒发红的脸颊、时而喘不上气的鼻腔、走路时会猝然发软、害她摔跤的脚踝。

以及来月事时的腹痛、用饭后常有的积食不化、多梦易醒的浅眠。

相比那些让她生不如死的病症,这些个细枝末节的症状虽不致死,却让她饱受煎熬。

她的情绪被锁在这具牢笼里,不得而出。

在静仙怀中,她总会睡得香甜,观若菱为此极其依赖他。

至府上,静仙也不曾唤醒她,一路抱着主人回到她的院中。

泣鹃花飘零在廊下,卧房内早已燃起烛火,帐纱随着微风飘晃。

他解下她发髻后的纱巾,散开盘发,好让她酣睡。

半个时辰后,观若菱在他怀中悠悠转醒,双眸蒙蒙。

她面颊酡红,颈间的璎珞也被他取下,两人毫无阻碍地抱成一团,观若菱坐在少年腿上,抓起他一缕长发把玩。

他盯着她,见她神色逐渐清明,才缓缓开口。

“主人为何不赐她一个名字?”静仙扶着她的腰,温热的掌心让她腰后阵阵酥麻,“是为了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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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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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解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