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乌云堆积，沉沉欲雨。金环特别希望它能晚上痛快下一场，好让今天放个大晴。愿望还是落空了。她望望铅灰的天空，叹了口气。
金环答应仲青的邀约，于今天——本周周六上午九时在Q市新建的游乐园大门前碰头，两人在园里好好玩上一天。金环不希望每回都由仲青请客吃饭，坚持要准备午餐便当。当天早上，炸鸡块、炸虾、炸鱿鱼圈、蔬菜沙拉和三块大面包，都整齐地码进三只塑料饭盒里。
金环和仲青都忘了一句老话：天有不测风云。这不，老天不作美，直接给了黑脸，天气预报亦证实了此事。金环想联系仲青推迟约会，但她发现自己的手机联系簿里没有仲青的名字，方才惊觉两人相识这么久，居然没有想起来要交换手机号。她没想起来问仲青要手机号，是因为她平时很少用手机，最多和母亲短信联系。可仲青为什么没有提起，就无从得知了。
现在金环带着懊恼的心情离开家门，在背包里添了一把雨伞，一小时三十五分钟后，于上午八点五十分到达游乐园大门前。
金环发现自己先到了，只好等着。她深知即使下雨了，仲青也不会取消约会，拉她去别的地方消遣。几个月前，仲青就曾这样半拉半拽地把她带到这里玩了一下午。虽然仲青的行为很值得商榷，但她的确玩得很开心，今天应该会留下同样美好的记忆吧。
十分钟的时间这时显得分外长。金环不时会抬手看时间，看了两三次，她意识到自己有点急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好不容易捱到九点整，仲青没有出现。金环困惑了，以前从没见过仲青迟到，是不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还是路上堵车了，或者出了车祸？一旦起了坏念头，一切能想得到的坏事纷拥而至，把大脑挤得乱哄哄的。过了好一阵子,金环猛地意识到自己都在想些什么，急忙摇摇头，把那些糟糕的念头甩出去，她可不希望仲青遇上什么不好的事。
金环整顿好心情，继续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没准下一刻就能看到一辆银色跑车飞驰而来，一个急刹车停在她的面前呢。
*
J市。
在灰暗的天空下，一辆极不起眼、全身灰扑扑的面包车沿着山北大道上缓缓行驶，在每一个路口停留五到十分钟。司机是干了十二年刑侦的警察老蔡。老蔡对J市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哪块是商业区，哪块是居住区，哪块是老街区，哪块是废弃的工地区，哪块是流动人员聚居地，他闭眼都能指出来，风俗人情历史现状都讲得头头是道。因此警方才会指派这名侦查骨干配合上头来的专员工作。
卫中彦坐在副驾驶座上，专注地扫视着道上的人们，想从他们的动作神态中找出蛛丝马迹。朱掌雷在卫中彦的正后方，百无聊赖地躺在车椅上，却不敢吱一声，因为仲青就在他的后面。仲青紧闭着双眼，眉头深深锁在一起，封闭式耳机里传出的噪音让她极度烦躁。可是眼下情势异常险峻，已经火烧眉毛了,让她实在无法断掉与置在车厢后方的移动型波谱分析仪的联系，换取短暂的安宁。
车子缓缓前进，没几里就到达一个新的十字路口。老蔡伸手指点一条向北爬升的路说，若往那边走的话，就会看到一爿由底层住民和外来打工者组成的城中村，鱼龙混杂，历来是案件高发地带，每个月总会揪出几个小偷强盗来，半年不出两三个横死的都对不起住民和警察。
卫中彦皱起眉：“这么乱？”
老蔡叹了口气，这样的地方哪个大城市没有？上面的那爿老街区本来就是J市三教九流的聚住地，城里人没落了，犯事了都会往这里跑，解放时期曾经整肃过一番，80年代后又死灰复燃，反倒比以前更兴旺了。眼下可没人有心思听小区历史，司机自然很清楚，他知道卫中彦只是随口一问，没准是在想他们正在追捕的人可能躲在那地方。
“那地方死人了也不会有消息吧。”仲青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的，死了三四天才被发现都是家常便饭。”
老蔡的话音刚落，卫中彦回过头：“我去看看，你们在这儿等着。”老蔡把车子开上去，停在贫民区的外沿，和卫中彦一起下去打探消息。才走了二十来分钟，他们就打听到有价值的情报，有五六户人家多日没有人出入的迹象。经过现场确认，卫中彦和老蔡圈定了三家嫌疑最大的人家。
“现场有大量血迹和啃咬残留下的肉末，应该错不了。”卫中彦心情沉重，看来仲青还是要走一趟了，而这本来是他想要极力避免的事情。
“几天了？”
老蔡答道：“以我的经验判断，至少过了四五天。”
“和那家伙来这里的时间对得上嘛。”朱掌雷将双手放在后脑勺上，吹了一声口哨，“原来他早就有吃人的嗜好了，真是不得了的兴趣。”
卫中彦扫了他一眼，又问仲青是否要过去。仲青冷冷地扫了一眼小区凌乱的巷道，推开车门：“一个已经丧失理智的怪物只会依靠本能行动，不能排除他会重返这里的可能性。”
“知道在这里可以吃到人吗？”老蔡后背发凉，喃喃自语，这样肆无忌惮地吃人的家伙已经没有一丝人性了，仲青说得没错，它是怪物。
他们先去最近的一户人家，可就连这户最近的人家也在远近闻名的贼窟深处。老蔡啧啧感叹于凶手的谨慎：“选这地方也真费尽了心思。”
“他发病的时间恐怕比我们推测的要早。”卫中彦的声音只有仲青和朱掌雷能听到。仲青皱着眉，脸色铁青地听了一圈周围的杂音，关掉了耳机。卫中彦担心地看向她：“这里安全吗？”
“那家伙的声音那么吵，要听漏可不容易。”
看来他不在这里，卫中彦虽然有些失望，果然不是那么好找，同时又暗暗松了一口气，至少仲青不会在毫无防护措施的情况下和对方相遇。
朱掌雷偷偷凑近卫中彦，悄声问他：“她现在是什么感受啊？脸色比上次在船上还要臭哎。”
卫中彦无语地扫了一眼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屁孩子，若不满足他的好奇心，天知道他会不会为了满足一已之欲，在不当的时间里挑衅仲青，届时他会有什么凄惨下场姑且不论，耽误仲青工作就不妙了。于是低声对朱掌雷说：“你吃下这里所有人的粪便就知道了。”
朱掌雷毫不犹豫地拒绝想象，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对仲青“感同身受”。他忍不住对卫中彦挤眉弄眼，赞扬卫大哥的语言艺术又上了一层，理所当然换来了一个锤子，哎哟一声，总算消停了。
他们来到两排小平房夹出来的小巷的入口处，斑驳的水泥墙上祼露着红砖，屋檐瓦片几乎垂到人头上，由碎石和泥土铺成的路坑坑洼洼的，发臭的积水占领了一个又一个坑，衣服肮脏的幼儿站在路中间，和坐在门口洗衣服的黑皮肤妇女一起抬头盯着外来客。仲青虽然关掉了波谱分析仪，但声音充斥在这个潮湿污浊的空间还不满足，仍然通过缝隙钻进她的耳朵，占领仲青的头脑，奏出一曲肮脏晦暗的噪音交响乐。
“这里住的基本都是外来人，什么时候消失也不出奇。”老蔡带着仲青一行人跨过妇女们的洗衣盆，绕过不会让路的小孩子们，来到这排平房的最里处，推开之前已经撬开的门。
进去后，朱掌雷就叫了一声：“哗，有够刺激，可以拍B级电影了。”
老蔡不为人察觉地皱起眉头。他很不喜欢这个轻佻的小孩，漠视生命，举止轻浮，态度吊儿郎当，真不明白为什么上头会派这种小鬼过来办案。
这间小平房由一块木板门分割成里外两个小屋。外面是厨房，水槽边上还摆了一个马桶。里面是卧室，床、桌子、凳子、衣柜等家具都挤在一块，空间非常逼仄；床单上、墙壁上、地面上到处都是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呕吐物、胃液、尿液、粪便、肉渣和连着头皮一起撕下的头发遍布四处，床边还放着一盆浮着粪便的血水，血衣随便扔在床上和地上，空气污浊，带着一股难言的臭味。
“狂性大发时的产物吗？”卫中彦并不在意屋内的臭味，喃喃自语。朱掌雷没有他这么好的定力，捂着鼻子，感兴趣地张望屋里的景色。老蔡也捂住了口鼻，仿佛想连那股反胃的呕意一并给堵回去。
仲青打开耳机听了听，死者的惊恐哀嚎声在屋内缭绕不绝，看来是在清醒的情况下被吃掉的。另一道声音虽然充满了强烈的**，却没有明显的疯狂波动。从声音的强度和残留度来看，应该是四天前留下的，和老蔡的推测结果相符。她抬眼扫了一圈血腥污秽的光景，说话声没有丝毫波动：“他只是单纯的没文化。”
朱掌雷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现在没有比仲青这句论断更可笑的笑话了，随即被臭味呛到，连咳数声。老蔡不解地看向仲青，这句话也太莫名其妙了。卫中彦早就习惯了仲青的说话风格，认真地向她请教：“你是说他并没有疯掉？”
仲青“嗯”了一声说：“他不是杀人狂，也不是杀人鬼，他所接受的教育没有教给他基本的素养，自然也谈不上美感。”
老蔡愤怒地转向仲青：“你看到这样的场面，还能说他不是杀人狂？”
“他本来就不是杀人狂，他只不过是想吃人。”仲青眼眨也不眨，“杀人狂的目的是杀人，他的目的是吃到人肉，只是吃人正好需要杀人罢了。他会把不容易进食的头发连头皮一起扯掉，又清理了胃袋里没有消化的东西，膀胱里的尿液，肠里的粪便，还换掉了被弄脏的衣服。这些足以证明他是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作的案。”
朱掌雷撇撇嘴：“这么乱，也不销毁罪证。”
老蔡冷静下来，略一思考便恍然大悟了：“没有文化原来是这个意思。既然不会马上发现死了人，他过两天就会离开这里，任谁都怀疑不到他身上，所以他自然不用销毁罪证，也没有必要给人收拾家了。”
“竟是这样。”卫中彦感叹一声，避开地上的脏物，在屋内巡查了一遍，确信没有新的发现后，回到仲青的身边：“还看下一家吗？”
“不，再呆下去也不会有新发现了。”仲青摘下了耳机，卫中彦大吃一惊，想要阻止她，却又无从阻止，只好垂下了手。仲青凝神听了十来秒，又重新戴上耳机：“这一带没有他的声音，到别的地方继续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