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青带出金环的初衷本是在工作疲劳之际可以用她当缓解压力的工具，或者拿她寻开心，或者隔绝外界的一切只听她的声音，无论哪一种方法都可以。可是当她开始工作没多长时间，就感到外界纷至沓来的声音一旦到达金环的四周就会发生不同程度的衰减，简直就像是她在自身建立了一个网格极其细小的过滤网，以至于到达她的身边的时候，声音都微弱得跟蚊鸣差不多了。仲青正好坐在她的过滤网的范围内，蒙受其恩惠，再也不用听那些巨大而繁杂混乱的噪音了，这让她感到非常意外。此时，仲青想起了当初第一次见到金环的时候，似乎也曾经感到像是从尘世误入仙境的感觉，原来那不是错觉。
她曾经带金环出去几次，却没有察觉，恐怕是因为当时她的耳机正在开启过滤功能，现在因为工作需要改变过滤数据，才会发现这个事实。仲青一面将车子左拐进另一条主干道，一面调整了一下机器，一面思忖要不要查查金环的背景，一面继续监听起来。
“你明天有课吗？”
“有。”
“别去上课了，陪我晃晃。”
“…………”金环很无语，半晌才低低地拒绝了，“不要。”
“别这么古板。”
“你再这样子，我可要跟她告状了。”
“跟谁？”
“谢——”金环戛然而止，沉默不语。
仲青自然听得出金环此时的复杂心境，并不在意，反正她并非那种可以一刀两断永无瓜葛的果断人物，会有感情上的不舍和依赖很正常，只要现在她对谢芳成的拒绝占据了声音的主流，这就可以了。不过仲青现在已经知道了，金环的本质是依赖性很强的人，要彻底拒绝谢芳成恐怕要费些时日。
今天是莱芜羊里镇轻稀土矿二十年使用权拍卖的日子，谢芳成作为洛江五金实业股份有限公司总负责人的秘书身份出场拍卖会，她刚进入会场的时候就不经意地向全场扫视，目标的白助理巴克雷没有令她失望地出席了，现正坐在前排和另一个人交谈。只要不和当事人正面相对，谢芳成就有机会令对方落入自己的掌控中。
莱芜的国土资源局局长是□□的直系，对省**大案的来龙去脉知根知底，近日来一直夹着尾巴做人，这一次的拍卖也为了避嫌，不但公开拍卖，还邀请了一位上级出场，这个上级虽然在省会官职低微，但他是省委常委李向一的秘书，省里炙手可热的大红人。虽然此次案件并没有出现他的名字，可是谢芳成很清楚他是什么货色，叫他成为李省委常委和美A之间的桥梁易如反掌。
不久，拍卖会开始了。
拍卖过程中，谢芳成一直无动于衷，只静静听着各家公司竞拍。这次拍卖会其实并不热闹，来参加竞拍的公司寥寥可数，撑死也就十几来家。不出储毅南所料，许多公司都放弃了继续竞拍，许多年后放弃的人才会知道这处轻稀土矿的重要性而悔之不及，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洛江都将成为最大的赢家。
秘书显然对此感到很无聊，微微走神了。谢芳成查看了一下他的记忆，他没有和国安部接触的权力和机会，毕竟是处在案件的外围，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波及，仲青自然也不会去管这样的小角色。不过令她有些意外的是，这人居然看见过仲青的照片，而让他看到照片的正是□□匡济世！
而巴克雷已经知道国安部十七分部有所行动，只是苦于无法得知确切的情报而不得不躲藏行踪。毕竟这里不是他的老家美利坚联邦，只要一暴露行踪就会陷入重围，能逃脱者寥寥无几。
这两条线可以连接起来。
秘书的行动很容易预测，难题在于不知道巴克雷会如何行动，以他的改变形体的能力，可以选择的方法太多了。谢芳成思忖了一会儿，终于打定主意。拍卖会结束后，她站起来，对身旁的资源部部长表示要暂时离开方便一下，等会儿会在楼下和他会合。部长心情极好，而且对方是老总的情人，得罪她划不来，因而一向不去过问她的事，此刻更是痛快地点头。
谢芳成随意地在走廊上行走，毫不意外地在洗手间门外撞见秘书。
“不好意思。”谢芳成展颜一笑。
秘书看到眼前是个美人，也微笑起来，客气了几句。在他说第一个字的时候，谢芳成立刻找到了他记忆中的仲青的影像，将她提到最显眼的地方。只要巴克雷问起国安部十七部的成员的时候，秘书就会想到仲青，这样一来就可以了。秘书话音刚落，便看到谢芳成脸色微微有些不适，问道：“你没有事吗？”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变化。
谢芳成微笑摇头，秘书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便走开了。谢芳成进入洗手间，擦了几把脸，总算从轻微的眩晕中清醒过来。幸好这次只是将被忽略的记忆重新提到意识表面，副作用并不明显，要是像切割剪接记忆这样的大动作，可不只是一瞬间的眩晕这么简单了，严重的会导致自己也记忆错乱，更严重者甚至会损伤大脑。去年的活动大量动用bifurcatior能力积累起的经验，让她渐渐意识到这份能力的不足与可怕，也隐隐约约摸到了自己的极限。她从小就已经成为bifurcatior，但是除了最初的几次使用外，在漫长的幼年到青年这段时光里她从未动用这份能力。
“记住，千万不要使用能力！千万不要有太强烈的**！作为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活下去吧。”有着清俊面容的男人眼里含着泪光，“爸爸很后悔，不该把你送到那里去的。”
他说的没错，这份能力确实不能使用，越是频繁使用就越感到这份能力的便利，就越感到这份能力背后的黑暗。父亲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才会说这些话呢？如果那个时候能查看他的记忆就好了。
谢芳成并没有立刻离开洗手间，反而进入女性厕所的一个单间在马桶上坐了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记事本和一支笔，将拍卖会到刚才为止发生的事都记了下来。虽然只有眩晕的副作用，但不敢保证会不会产生轻微的记忆错乱，为了保险还是记载一下比较好。不过这样做容易被人抓住证据，谢芳成的解决办法是用古文记事，并根据自编的数字表将记载的语言转换为一连串的数字，这样一来被发现的概率就大大降低了。不过，会有普通人闲得无聊玩数字游戏吗？她自嘲地笑了笑，等到这件事结束，就把这些记载全部销毁吧。
谢芳成振作精神，拎着包离开洗手间，走下大楼，在楼门前和资源部部长会合，下午便飞回总公司报告喜讯。婉拒了储毅南的邀请，离开总公司后，她坐在自己的车子里，却不知要去哪里才好，回自己租的房子，还是去学校图书馆？可是她很害怕看到金环冷淡躲闪的目光，一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微微低下了头，避开还很明亮的太阳光线，心里不知道是悲痛还是愤怒。
仲青！仲青！真希望现在就能听到你的死讯！
同天夜晚，省会政府大楼，李向一办公室。
“哦，他问你一个女孩子的事情？”李向一挑了挑眉头，看向秘书，“理由是什么？”
秘书有些忐忑不安，毕竟当场是没经过深思熟虑就脱口而出的，事后才惊觉自己的错误，现在也只好硬着头皮向顶头上司询问了。毕竟省政府里和前□□匡济世极为相熟的也屈指可数，其中李向一正是其中一位。
“是这样子的，我应莱芜市国土资源局局长的请求代理常委前去视察工作，没想到那个人也来参加拍卖会，好像感到非常不耐烦了，说十七分部的人的行动加快，到处都在追查他们的行踪，不知道是哪里露了马脚。他疑心是那个什么bi——某个分支者的能力所致。”
李向一淡淡地瞥了自己这位秘书一眼，“他又是如何知道是一个女孩子的？”
秘书一时间觉得自己背上冷汗都要渗透出厚实的西服了，咬牙说道：“是属下一时不察，将自己心里所想暴露给他听到的。”
李向一叹了口气说：“唉，罢了，我们都已经上了贼船，做这些事也算不得什么了。”秘书暗暗松了一口气，又听他说：“小冯啊，你又是如何得知的，一个也不要遗漏，尽量说给我听。”
“照片是匡书记放在桌上的，忘了收起来，我那回请书记签一个文件，正好看到的。照片上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人，他们好像是学生，关系并不好，从视角来看很可能是私家侦探偷拍来的。我当时想那照片上的人会不会是和书记有关的人，可后来得知，他们完全没关系，所以属下心里很纳闷。后来案子东窗事发后，书记他被带走了后，属下曾经前去探望过，”说着，秘书偷偷窥视李向一的神色，那次探望正是他的意思，又继续说道：“匡书记对我说这次保不住了，希望大家能代为照顾家人云云。”
“嗯，你回来后确实转告过这样的话。”李向一感慨着，若不是这段日子风声太紧，匡济世的家人早该被送往国外了，但是所有人都不敢动，稍有点眼线的，都知道中央的人当真动怒了。
“属下这时候才想起来，匡书记还说了一件事，只是属下没听明白，以为并不重要，才把这件事给忘掉了。属下当真做事不牢！”秘书先忙着认错，再说了下去，“可是匡书记说的确实有些奇怪，他说大家没事就别来看望，他无颜面对昔日同事袍泽，十七的女孩出来了。虽然声音很低，也很含糊，可是属下确实听到了，可是也因为匡书记太含糊，所以……”
“难怪你会联想到那张照片上的女学生。行啊，就把她的照片给他，让他自己去查她的资料。反正我们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秘书点头，照片上的女孩若是传说中的国安部十七分部的人，想必她在这次案件中担当非常重要的角色，不然匡济世书记也不会特地提醒了；若不是，对他们而言也无损失，反正白跑一趟的也就美A而已，他们只负责提供情报。
听说金环这两天总被仲青拉出去兜风，谢芳成暗自恼怒，可也有些迟疑，不知道仲青的能力到什么程度，频繁出现在她的面前不知道会不会暴露身份。可是，若就这样放任她和金环接近，先不去想在仲青的污染下金环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只是光想到她们在一起都会火大。
凭着这股怒气，谢芳成终于鼓足勇气前往学校图书馆，推开第三自习教室的门，里面却空无一人。此时她才想起今天上午中文系有课，金环没可能缺课的，只好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静静地望着窗外。金环总是这样做，她从窗外的风景里看到了什么呢？
按今天的课程，金环大概要等下午三点后才能来这里。谢芳成正想着金环的行动，忽然一声闷响，门打开了，进来的是她最不想见到的，除了她和金环外唯一会来传说中的闹鬼的第三自习教室的人——仲青。
两人同时无语，冷淡地注视着对方。在那一段时间里，连阳光都冷了下来。
最先开口的是仲青：“胆的构造是什么呢？真是难以理解。”
谢芳成眼中寒光闪过：“心的构造也是人类最大的谜团呢。”
“恒河。”
“石油。”
两人宛如在打哑谜一般互相嘲讽，最后还是陷入了沉默，她们对彼此的恶感已经迅速到连话都不想说的地步了。僵持的情况下，总要有人或者事物能够打破僵局就可以了，这次打破僵局的是远在仲青家的卫中彦发来的短讯。仲青一脸不满地打开手机，扫了一眼后，“切”了一声，转身离去了。
谢芳成多少感到了轻松。如果仲青不留在教室里，在外面也是可以拦截金环的，但是她现在很明显是因为任务才不得不回去。如此一来她就可以轻松地呆在教室里，继续等金环到来，简直就像是在守株待兔。她会是徒劳的农夫吗？
但是，至少，她等到了期待中的兔子。
有人能看懂谢芳成和仲青的骂人话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第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