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兽平板中带着幸灾乐祸的声音回荡在仲青的病房。
“她怎么老是拖人后腿，窝囊，垃圾，没用的废——”
“电子兽，少给我作妖！”于宝婵怒斥道，“你是觉得自己欠收拾了是吗？要不要我叫‘大脑’出来跟你比划比划？”
电子兽当即噤口，过了几秒，才用极小的音量说：“于大小姐，我错了，保证以后不再犯。”
于宝婵没理它，回头对仲青说：“不要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这不是你的错。”
仲青坐在病床上，听到于宝婵的安慰，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自嘲的虚弱微笑：“她骂得没错，这次是我拖后腿了。”
“别这样想，除了我，任谁对上篠崎苏芳都会中招的，你能平安无事已是大幸，何必自责？”于宝婵发现仲青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充满了难言的虚无和不认同，知道再怎么劝解都无济于事，便换了个话题，“有另一件事倒是值得注意，如果谢芳成的推测为真，那么你能存活下来……”
“啊，可能我也是托了金环的福，不至于像别的Bifurcatior那样毫无抵抗，直接接收了篠崎苏芳的命令。”仲青微微皱起眉，“可是，真是那样的话，金环的处境就更危险了，绝不能让篠崎苏芳知道。”
于宝婵叹了口气。
这时，电子兽弱弱地出声道：“于大小姐，有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向你汇报。”
“什么事？”
电子兽便把谢芳成让它伪造筱崎苏芳变态为Gregory的视频和情报，用刘易斯的名义同时传给横须贺港、冲绳和珍珠港的事说了。
于宝婵和仲青互相看了一眼。
仲青跳下床，“得赶紧告诉他们。”她的手碰到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时，又停了下来，“帮我联系李方仪，他们还在首都吧。”
“电子兽。”
“是，这就为你们联系李方仪。”
不多时，李方仪的声音响了起来：“仲青，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同时她就着真皮转椅坐下的声音也一并传了过来。
“有三件事要告诉你。”仲青把篠崎苏芳洗脑苏联国防副部长乌斯季诺夫，大闹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州苏联驻军基地，诱发娜杰日达变成Gregory制造灾难，拖住苏联视线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第二件事，就让电子兽自己来说吧。”
“电子兽。”于宝婵收到仲青的眼神指示，吩咐了一声。
电子兽当即把谢芳成要它伪造情报的事讲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李方仪出声道：“这伪造的视频和情报能否晚点再发过去？”
“为什么？”仲青猜到了李方仪的想法，但还是要问一下的，毕竟要让电子兽转述给谢芳成。
“说实话，你们这个消息非常重要，对我和元有坚来说是一场及时雨。苏联那边虽然已经派人去确认观测所的情况，但是怎么也不肯松口，不愿意和我们合作。现在那个什么娜杰日达在苏联本土引发灾难的事，不止我们，恐怕其他五常也知道了。苏联就是用这个为借口，一直推脱无暇腾出手来，拒绝和我们合作。苏联内部出了内奸，就更有借口推辞了。”
李方仪叹了口气，说：“他们这是要挟我们，想讨价还价啊！”
他们还是想要金环！
仲青的脸色霎时变得很难看。
“刘易斯现在在我们手上，可以让刘易斯来做这件事。另外，我们需要时间向苏联透漏美国即将获得极重要的情报，我们这边也要安排人截获情报，如果电子兽现在就把情报发出去，我们这边就来不及安排了。”
于宝婵轻轻叹了口气，说：“李医生，我也要劝你再等等，不必着急得到苏联的协助。”
“为什么？”这次轮到李方仪发问了。
“还有第三件事没说呢，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
于宝婵再次叹了口气，这让李方仪产生了不祥的预感。她把篠崎苏芳与浮游生物的事情和盘托出，末了作出总结：“我们现在没有办法彻底消灭他。”
过了良久，才传出李方仪发抖的声音：“怎么会这样？那个疯子怎么还能撞大运呢？灾难！这才是真正的灾难！”
电子兽插口道：“我还有必要把情报发给美军吗？”
“发！”仲青斩钉截铁地说，“一定要发！”
李方仪轻声道：“你们没能救回金环是吗？”她没有得到回应，便知道她们确实没把人能救回来，思考了片刻，说：“我还是维持原来的意见，我希望能晚点发，给我们准备的时间。谢芳成那边应该不急于这一时吧？”
“我已经转告谢芳成了，她同意晚些时候发，只要能在十二小时内发出。”电子兽答道。
“嗯，时间应该够用了。我等下会通知元有坚，再一起向领导打报告，然后回来。仲青，我回来要提审刘易斯，你可以先行审问。”
“好。”
现在才上午九点出头，仲青披上外套，跟于宝婵道别后，一走出住院大楼，就给纪晓璐打电话。她还没说正题，纪晓璐已知晓她的来意，很爽快地说：“元科长早有吩咐，我已办理好手续，仲小姐可以去Q省监狱直接提审刘易斯·杨，卫中校也在那里。”
仲青便直奔省监狱。
卫中彦和朱掌雷事先收到通知，在外籍犯监区的第二大楼门口守候。一接到仲青，卫中彦就第一时间跟她交代了刘易斯的基本情况。
仲青瞅了一眼朱掌雷，“你呆这儿作什么。”
朱掌雷没好气地说：“我给你们打下手行不行？”不等仲青开口，他又烦躁地说：“难不成我一辈子都当小孩？”
这是受了什么刺激？仲青看向卫中彦，卫中彦只好做出嘴型：朱中将。仲青立时了然，想到朱掌雷今年已经出了好几个超出安全范围的任务，将来的事谁也无法预料，说句不好听的，谁也不能保他一辈子，到最后都是要送北极销毁的。于是说：“行吧，你去找记录员交接一下，以后你就负责这个。”
两人进入地下室，正是仲青今年春天审讯S省落马官员的那一间，幽暗非常，空气中充斥着令人不舒服的腐味。两人都没开灯，还和当日一样坐在桌子后面。朱掌雷提着笔记本电脑进来，闻到一股冲鼻的味，发出夸张的作呕声。
“你再呕就出去，再别进来了。”仲青骂道。
朱掌雷立马收住呕吐声，嘟囔道：“表示一下都不行。”他将笔记本电脑放在另一张桌子上，绕在桌子后面坐下，连上电源，没多久脸上就映出了屏幕的幽幽蓝光。
不多时，刘易斯就被武警押送了过来，双手戴着镣铐，头发凌乱，眼角紫黑，看上去颇为狼狈。他在武警略显粗暴的推搡中坐了下来，一语不发。卫中彦这才打开强光灯，并直接照在刘易斯的脸上，刘易斯眯了眯眼，便闭上眼睛，显出了不配合的神气。受过训练的间谍心理防线非常强大，难以突破，但这对习惯了审讯的卫中彦和仲青这对搭档，不过是一桩小麻烦。
在刘易斯过来之前，卫中彦跟仲青商讨了一些关于此次审讯的要点，这时干脆直截了当地说：“杨永年，你用父母为你取的中国名字在中国进行间谍活动，心理素质真不错啊。”
刘易斯没有反应。
“怎么这么多废话，刚才不是叫你直接进入正题吗？”
听到女人的声音，刘易斯眉头微皱，略略抬头，双眼微微睁开一道缝，试图通过炽白的强光去窥探强光灯后面的人。但他毕竟只是普通人，还是什么也看不到。
“看你这反应，想必是听说过我的名字了。”
刘易斯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些微的紧张。
仲青朝卫中彦点头，卫中彦于是喝道：“杨永年，既然你知道仲青的名声，就别想蒙混过关了。立刻如实交代，你来中国是来执行什么任务，都做了哪些，在中国境内都有哪些联络站点和下线？”
刘易斯紧闭着眼睛，仍然一声不吭。
仲青和卫中彦都对此已有心理准备，倒也不意外。卫中彦干脆掏出先前江源派人和纪晓璐一起整理好的名单，将上面的站点和人名一个一个念了起来。仲青则谛听刘易斯大脑发出的波动，就出声叫卫中彦在对应的站点和人名后面打勾，叫朱掌雷同时跟着录入电脑里。
刘易斯逐渐感受到了压力，压力又以他难以想象的速度飞快增长，冷汗渐渐从额头和后背沁了出来。他终于真切体认到事实：就算他什么也不说，仲青还是如传言一样有办法套出情报。
卫中彦将名单都过了一遍，冲刘易斯问道：“杨永年，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刘易斯还是摇了摇头。
然而审讯并没有结束，警卫送来三份盒饭和三听汽水，他们一边吃饭一边审刘易斯，一时之间屋里弥漫着浓郁的米饭香、过油菜香、煮得软烂的排骨香气，还有咝咝冒着汽的碳酸汽水的气味。
刘易斯从凌晨被抓捕至此后，一直粒米未进，连口水都没喝到，闻到这股混合了诸多香气的味道，下意识地咽了几回口水，只能继续苦熬。他忍着辘辘饥肠，心中油然生出了一个巨大的疑问：为什么他们迟迟没有问篠崎苏芳的事？
朱掌雷心里也在想一模一样的问题，只是他看仲青和卫中彦都按兵不动，怕自己胡乱发问，没得到回答，反倒挨一顿打。挨一顿打倒没什么，就怕仲青又赶他走，他只好埋头大吃，顺便把听到的话都记录在案。
仲青和卫中彦也没指望用午餐让刘易斯招供，他们只是在拖时间，争取把刘易斯的心理防线和精神壁垒摧毁得差不多，等李方仪回来的时候，真正的审讯才会开始。
下午两点四十分，李方仪和元有坚搭乘直升机降落到S省监狱的空地上。元有坚本想也跟着去审问刘易斯，李方仪却拦住了他：“元科长，我要问刘易斯的事，你不能参与。”
元有坚难免恼怒，和Bifurcatior有关的事被撤了权就算了，连审问一个间谍他竟也不能说了算？然而接下来李方仪的话，让他心气顿时平了不少。
“元科长，我不是特意要针对你。这次我要问刘易斯的事关系到最高机密，只有正国级、副国级首长、研究所所长、副所长才有权过问，其他人知道了并没有好处，另外这次能够参与审讯的只有我和仲青，不会留下任何记录。”
李方仪的神情和话语都充满不可动摇的意志，元有坚凭着多年军旅生涯锻炼出来的直觉，感到自己差一点就要踏入不可见底的深渊，不由得惊出几滴冷汗，从善如流地答应了。
没过多久，卫中彦和朱掌雷从第二大楼出来。卫中彦向元有坚作了一个简短的汇报，基本上刘易斯今年的一切活动和他所掌握的情报都审出来了。元有坚本志在于此，得到情报后不再逗留，直接搭乘直升机返回Q市。
朱掌雷还不太高兴：“那两个女人居然把我们给轰走了。不要记录员的吗？”
“涉及到机密，很正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出任务，我们先去休息。”
“啊，大哥觉得我们还有可能出任务？”
朱掌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高兴，这让卫中彦很忧心。他轻轻刮了一把朱掌雷的后脑勺，“别想那么多，我们本来就会随时出任务，走吧。”
这时李方仪已进入地下审讯室，一股混杂着残留午餐气味和腐味的臭气扑面而来，然后照在刘易斯的白炽光就直直映入眼里，让她不由得偏头避开光线，绕过刘易斯和长桌，来到仲青身边。
仲青倚靠长桌，单手撑头，对李方仪说：“你来吧。”
“嗯。”
李方仪坐了下来，看向刘易斯，“我是李方仪，我想你应该听篠崎苏芳说过我。闲话就不多说了，他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
刘易斯垂着头，又累又饿，不知有多疲惫，听到“李方仪”三字，下意识地想起了他所知道的一切和她有关的事，而李方仪的那一句问话，更是让他打了个激灵，心中一直隐藏着的不安跟喷泉一样突然爆发，他像即将溺水的人，拼命地朝着水面探头，竭力不被幽暗的深水淹没。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仲青对刘易斯的心态听得非常分明，便稍稍坐直身子，为李方仪加了一些砝码：“在你看来，篠崎苏芳还有几分像人？”
刘易斯顿时面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
李方仪打量着刘易斯，只觉得光看面相，真是个忠厚的老实人，若不知道他之前的顽抗，若没看到他方才突然一惊的睁眼，万万是看不到他的狡滑，他的狡滑是老实人的狡滑。老实人一旦架起狡滑的武器，唯一的办法就是彻底破坏他的心理底线。
于是李方仪学着仲青的口气，追加了一句话：“你觉得篠崎苏芳把你当成什么？”
没多久，刘易斯额头上纷纷出现豆大的汗珠，由镣铐锁住的双手微微颤抖起来。
“筱崎苏芳有没有告诉你Bifurcatior研究项目的本质？没跟你说？那也不要紧，我可以告诉你。”李方仪顺手捡起置在长桌上的一支圆珠笔，不疾不徐地说：“这个项目虽然复杂，但究其本质，也不过是想要得到不属于地球的，远超过地球现有科技水平的力量。只是，我们对如何获取，如何使用这份力量有很大的分歧。从现有的情报来看，篠崎苏芳采用了最危险，最不顾全人类安危的方式，这一切只是为了满足他的私欲。”
单只李方仪的最后一句话，就让刘易斯觉得无可辩驳。
“我再说明白点，篠崎苏芳把我们当成供他成长壮大的养分。刘易斯，你想想，他那么轻易地让许多Bifurcatior变态为Gregory，还吞掉了许多Bifurcatior的能力，被消灭了身体还能在短时间里一口气再生，他的食量应该不小吧。你觉得他为什么要和你分开，单独行动？”
刘易斯的冷汗冒得更加厉害，很快就浸透了衬衫，一双牛眼难以抑止地微微震动起来。
“你还敢再和他见面吗？”
这句话彻底让刘易斯破防，他嘶哑着声音问道：“李博士，能否告诉我，Bifurcatior真的有可能吸收多个能力而不变态，一直维持稳定的状态吗？”
“你好歹是生物物理学硕士毕业的，又是篠崎苏芳的助手，还深度参与了他主导的项目，应该对此有一个基本的认识，何必问我呢。”
“那苏芳……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正是我们所要问你的。如果你肯配合我们，交代今年篠崎苏芳的全部行动，帮我们做一件事，我会告诉你篠崎苏芳现在究竟是什么。”
刘易斯虚弱无比地靠着椅背，无力地说：“我这就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告诉你们。”
他开始了一段漫长的陈述，篠崎苏芳的行动巨细靡遗，他自己的心理历程也一一交代。李方仪时不时地看向仲青，仲青只微微点头表示他没有说谎。
直到刘易斯的陈述结束，李方仪都一直紧锁眉头，轻声说：“他用的果然是于宝婵的样本啊。金环的样本，你确信他并没用是吗？”
“是，据苏芳所说，金环的样本遭到小白鼠破坏，为外界污染，无法继续保存，他才打于宝婵的主意，但是他后来居然背着我，擅自服下于宝婵的血液样本，甚至没做任何提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他会这样疯？说实话，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他绑在一起的蚂蚱，但是随着他的表现越来越惊人，我也越来越不安，我是蚂蚱，那他到底是什么？”
仲青颇有些庆幸，金环样本遭到污染，让篠崎苏芳只能将主意打在于宝婵身上，反而让她和谢芳成逃过一劫，未尝不是冥冥中的庇护。她随即就惊觉到自己仿佛受到于宝婵的影响，居然无形中向命运稍稍地服从了。
李方仪的声音响了起来：“我现在还不敢完全确定，但至少可以告诉你我的猜想，篠崎苏芳现在已经不能算作地球人类了，他……她是一个披着地球人类的皮的外星生命复制体。”
刘易斯猛地抬起头，脸上交织着惊悸与恐惧的神情：“怎么会？我一直以来所服务的竟是这样的东西？”
“刘易斯，我要你帮我做一样事。只要你做得好，我会保证你的性命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