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在医务室

几个人闻声看去。

来人是个有着乌黑色短发的女孩子,发尾圆合地内扣在脖颈两侧,嘴角浅浅的噙着笑。由于习惯性地不好好吃饭,裴桑榆本来就算人群中偏瘦的那种,而她似乎比裴桑榆还要更显消瘦,昏暗的光影下,她的身形在黑色外套里显得有点晃荡。

“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是来找事的呀。”她故作受伤地把手搁在胸前,“我只是答不出谜题,想等等其他人来帮忙罢了。”

裴桑榆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题是我们林百川解开的,凭什么要跟你分享结果?”李华年不满地抱起胳膊。

很好,把我想的说出来了。裴桑榆欣慰地想。

“我记得你,你是江苒雪,对吧?”常湘之平和地说,“确实没有坐享其成这种事……要想合作,你得拿出点东西才行。”

江苒雪微微张大了眼,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

“好啊,那我们就这样‘合作’:我和你们一起回礼堂,你们按那个不想分享给我的提示去做就好。我呢,就给你们指一条更快的路……你们剩下时间不多了,要想及时回去,也只能走那里。”

“就这样办——你有意见否?”常湘之突然转向李华年。

“否。”后者敌意不减地盯着江苒雪说。

于是江苒雪满意地扬了扬嘴角。

“我们先下塔。”她简单道,抬手指向盘旋向下的楼梯。

楼梯顺着塔壁一圈圈往下延伸,石质的台阶看起来久经风化,边角已经被磨得圆润,细心点还能留意到石阶缝里的青苔。塔身稍显逼仄,头顶漏下的天光被切割成零碎的光斑。几个人的脚步声顺着塔壁回荡,空灵却带着一丝沉闷。

她本人却有意落在队伍末尾,放缓脚步和裴桑榆并排走着,后者有所警惕而并未吭声,只等着对方先开口。

“其实我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我为什么会遭到这么排外的对待呢。”

江苒雪的声音有点飘忽。

“……”

“你不觉得奇怪吗?你们只认识了不到两天,居然已经把彼此自然而然地归为了‘自己人’。明明相互了解的还不多吧,性格没摸清、脾气不知道,根本称不上是朋友甚至一伙人,你们却把林百川得到的线索归为了集体的功绩,义正言辞地阻止我‘不劳而获’。但是仔细想想,同样是近乎于陌生的人,你们之间,和你们与我又有什么区别呢?你们又如何算不上是不劳而获呢?”

“你想表达些什么?”裴桑榆冷冷地回道。

“出于好意,我还是要给你一些忠告。”江苒雪刻意压低了音量,气息凑过来,轻笑几声,“太过依赖你所认为的集体不是什么好事……如果不让自己变得强大,就会永远受制于人。”

裴桑榆冷着脸没接话。江苒雪也没有执意说下去,只是快走两步和她错开了身形。

几个人好像绕了一辈子那么长——长到让裴桑榆产生了试炼早已结束的错觉,终于到达了塔楼底部。塔外大理石的平台正在瀑布的正底下,水流自高处纷纷坠落,把头仰得最高也看不见源头在哪里,而后其又砸在清潭里,溅起漫天纷飞、冰冰凉凉的水雾。裴桑榆一时兴起想去摸一摸水,但被常湘之揪了回来。

“你说的路在哪?”林百川问。

“往前走,径直穿过这个瀑布,”江苒雪朝前摊了摊手,“过去之后是一条小土路,比林子里要好走的多。”

“要……直接穿过这里?”李华年不敢相信地说,“会被水直接砸死吧。”

虽然他这么说,不过刚刚跳下过瀑布的众人,都心知肚明直穿瀑布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裴桑榆问。

“别问太多,”江苒雪朝她优雅地眨了眨眼,“总有东西是我们不该了解太深的……”

说罢,她不再理会什么,径自率先步入了瀑布里面。

四个人见状对视一番,也跟上了江苒雪的步伐。

裴桑榆认为自己像洗车店传送带上的汽车。

穿过瀑布的感觉,就仿佛撞在一片厚重湿冷的白色帷幕上。等她睁眼,眼前已经换了一番光景,他们果然来到了一条新的路上。虽然周围也丛生着密密麻麻的树木,但比雨林要宽敞明亮地多,路也更加踏实平整。远望隐隐约约能看到礼堂的轮廓,随着他们的前行,也在视野里放大了许多。

几个人顺着土路快步赶路,气氛松弛之际,突然,裴桑榆耳尖敏锐地捕捉到林中异样的响动。有什么东西在逼近。她刚要出声提醒的同时,一团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朝他们扑来,她猝不及防地被形似巨狼的异兽撞翻在地。

可恶,身体跟不上脑子啊。

先反应过来的是李华年,他纵身过来试图给狼一拳,可惜打空了。狼尖利的爪子狠狠挠过裴桑榆的小臂,留下三道吓人的抓痕,呼呼冒起血。它调转身形,又想扑向李华年,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刺眼的光划过,凶戾的恶狼瞬间化为乌有。陈远的身形凭空闪现,从地上把捂着胳膊的裴桑榆拉了起来。

“老班!”李华年惊呼道。

其他几个或惊魂未定、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人也稍稍安心,担忧地看着裴桑榆。

“裴桑榆,你的试炼先终止,”陈远语气严肃,仔细检查了检查伤势,用那个她曾在校长手中见过的金色怀表挥了挥,血就几乎被止住,“你做的很棒,不过伤的有点重,我得带你去医务室。其他人,继续完成试炼。”

“可是陈老师——”常湘之想争取些什么。

“放心。”陈远放缓了语气,“不会再有此类情况了,请继续尽力完成你们要做的事情吧。”

说完又是一道光,陈远带着裴桑榆离开了。

再回过神,他们出现在了学校的某个走廊里,往前不到几米,安安静静立着医务室的大门。

“以往几年的试炼里,没有这种会危害到学生的情况出现。”陈远看着她的手臂说,眉目间带着几分愠怒,“我得去彻查一下。”

他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进去包扎一下吧,别害怕。”

她垂首轻轻点了点头。

裴桑榆百感交集地坐在医务室的凳子上。

看时间,历时五个小时的开学试炼已经结束了,大部分人估计都在大礼堂听讲话。

她胳膊上的那道伤口很深,几乎能透过皮开肉绽的表面看见里面的骨头——但她没敢看几眼——现在已经简单缝了缝,又糊上了厚厚一层暗绿色的某种膏,模样更为凄惨。虽然打了麻药,依然隐隐约约火辣辣的疼。

据校医说,因为人体构造和神明有差异,她们尽量避免用神力处理学生的伤势。因此只用这种普通的方法为她做了处理。

秒针逛了几圈之后,一个许久未见的身影大驾光临医务室的小屋。见来人,裴桑榆的大脑宕机了几秒,紧接着蹦出几个字——“果然如此”。

是呀。她出现在这里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她从未说过自己跟时衡中学没有关系。

“这就负伤了?”rita好笑地敲了敲她的脑袋。

裴桑榆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rita反问道,“探望受伤亲属也不被欢迎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呀——时衡中学内部是保密的,你怎么可能作为亲属大摇大摆进来。”

“这个嘛……所以我不是作为亲属来的喽。”

裴桑榆疑问地挑起眉毛。

“我是作为老师来的。就是这么回事。”rita随手拉过一个椅子坐了下去。

和裴桑榆猜的大差不差。

“作为‘老师’……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她几分烦躁地说。

“你自己也知道是保密的啊。”rita无辜道。

裴桑榆无力反驳,紧锁的眉头松了松,疑问却并没有消减。

“我还有很多想问你的事情,”她挣扎着说,“但是……”

“可以问的机会多着呢,何必这么着急?”

“话虽如此……”

裴桑榆不说话了,转眼望向窗外。上午的阳光正盛,青黑色的石板路几乎泛着光,她还不熟悉它通往哪里。一只棕黑色的小麻雀在翠绿色的树桠间跳了跳,疑惑地歪头看了看她,接着扇扇翅膀飞走了。

“再待几分钟就直接回班吧。”rita说。

裴桑榆无应答。

“还是小孩子脾气呢……”rita妥协式的摇了摇头,“既然想了解我,那我就告诉你一件关于我的事情吧——”

“在遇到你之前,我在英国生活过,大概,近十年。这也是我惯用英文名的原因。”

“而我的原名,叫凌芮娅……噢,我写一下……是这几个字。”

裴桑榆低头看着她递来的纸片,娟秀的字体浮在上面。凌不是一个特别常见的姓氏,可她感到一股莫名的熟悉。

“你为什么要去英国,又为什么要回来呢?”她从思索中抬起头。

rita轻轻笑了笑,她的眼神停在远处,似乎轻轻降落到很久以前。

“以后你会知道的。”

“那你想让我怎么称呼你呢?”裴桑榆接着问。

“私下就叫rita吧,已经听习惯了。至于我的那个中文名,”对方摇了摇头,“说实在的,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过了。不过在学校,就叫凌老师。”

“嗯,还有……”裴桑榆抬头看看天花板,“十年前你还没上初中吧,去英国的话,是谁照顾你呢?”

“我妈妈。她带我去的,”rita坦诚地说,“虽然她后来也病故了,不过那个时候我已经能打理自己的生活了。”

裴桑榆敏锐地捕捉到一个“也”字,但贴心地没有多问什么。

“所以你上过初中吗?”她突然问。

rita疑似气笑了。

“我当然上过——我怎么可能没上过初中?”

“那你背一遍《岳阳楼记》。”

“小朋友,我在英国念的中学。”

“喔……”

裴桑榆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那你为什么——”

“好了好了,”rita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后者挣脱开,开始大声抗议——虽然无人理会,“对口相声到此为止,你该回教室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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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在医务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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