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空气,树叶密密麻麻几乎不透光,地上扭曲盘踞着各种植物的根茎,让路变得更不好走。不知从哪传来极遥远的木头燃烧声,也许是别的声音,反而让这里静得诡异。
第八百次迈过地上黑咕隆咚的枝干状物体后,裴桑榆只是感到小腿发酸,并悄悄叹了口气。
然而走在身边的常湘之好像有不一样的感受。
“……有没有人觉得这里很阴森?”她不安地说。
“心理作用吧?”走在前面的李华年安慰道,“没事儿,就稍微黑点,大家都在。”
“我总觉得不太对。”常湘之摇了摇头。
这段简短的对话结束以后,大家依旧沉默地跋涉着。裴桑榆不免留意起周围的环境,渐渐注意到了似乎真有什么不对劲。
“慢着,”她突然停下脚步。
走在后面的林百川差点撞上来。
“……怎么了?”
裴桑榆紧紧盯着右边两颗缠绕在一起的树,一个想法在她心中升起。常湘之被她吓了一跳,连声颤抖着重复“怎么了怎么了”,揪起她的袖子,半闭起眼不敢看向那个方向。
“我们……应该在绕圈子吧?”
裴桑榆清楚地记得她们在几分钟前曾路过现在这个两树交叉的地方——依据这个,几乎可以肯定是迷了路——但匪夷所思的是,现在这里多冒出来了庞杂的藤蔓和枝干。不仅如此,从开始到现在,层层叠叠的虬枝越来越密,周围变得越来越黑,想要辨别清脚下是不是平地也越来越困难。好像有什么超自然力量在主导着这片雨林,企图把他们一步一步困在这里。
不知什么鸟凄厉地叫了一声,但不见其踪迹。黑暗这时好像才一股脑压下来,相似又复杂的环境占据了所有视线,使得人心惶惶。
在看不见太阳的情况下行进,简直太失策了。
怎么办?他们陷入了一阵沉默。裴桑榆隐约记得,许久以前一定在某处听说过辨别方向的方法,再试图想具体一些,却空空如也一无所获。常湘之从嗓子里卡出一声呜咽,挪着步子又挨她近了一些。
这时李华年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僵局。
“没关系,我有办法了,继续跟我来吧。”他说。
“何意味?”裴桑榆问。
“我有把握把你们带到瀑布。”李华年说。
“你有什么依据这么说?”林百川问。
“听音辨位。”李华年轻松地说。
剩下三人闻言小吃一惊。
“该不会以为我要莽上吧?”李华年无奈道,“我们之前看到的瀑布的方向是没错的,所以只要往水声变大的方向走,方向就不会有错……”
原来那个“燃烧”的声音来自瀑布……裴桑榆想。
“唔,这有一定难度吧。”林百川说。
“所以靠我啦,我听力从小就敏锐。”李华年挑了挑眉毛,不过没人能看清。
于是一行人继续向黑暗深处前进。李华年走得很慢,一直竖着耳朵仔细听,偶尔又停下来换一个方向前进。虽然整体速度随之大打折扣,但把信任托付给李华年的其他人也隐约觉出的确在向目的地靠近,渐渐安心下来。
不过好景不长,没多久,他们走进了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大,直到某个瞬间,他们突然发现原来这是他们脚下的植物在窃窃私语,好像是几百个念叨着毛骨悚然咒语的女巫的分身,又像是几百个在恐怖片里趁半夜坐于床头絮絮叨叨的娃娃。
裴桑榆不合时宜地联想起昨天在花圃见到的那盆张嘴说话的没素质的花,但眼前这场景可比那个时候可怕多了。
她怀疑李华年还能坚持听音辨位多久,不过后者看起来没受什么影响。
“嘿,还要继续走吗?”常湘之替她把心里的疑问嚷了出来。
“没问题的,我脑子里有降噪。”李华年回复道。
裴桑榆在认真思考要不要把这句话当真。突然一个白花花的东西怼到面前,吓得她一句国骂丝滑地溜出喉咙——因为担心眼镜片被划到——几秒后这人才意识到突然闪现在视野里的是一个骷髅头,再仔细看又能发现是白色植物构成的。她心还砰砰直跳,不由得后返起一阵恶寒,当着闻声前来的其他人给了这玩意一巴掌。
吓人也没挑对人。
“这是什么……”常湘之惊恐道。
“唬人的。”裴桑榆安慰性地拍了拍常湘之的肩膀,佯装淡定地绕过它往前走。
在诡异的氛围里,三个人战战兢兢——另外一个似乎完全没在怕的——跌跌撞撞往前走。裴桑榆担忧地看了看常湘之的身影,生怕她下一秒就要崩溃。后者递去了一个苦笑以示意自己没事。她又瞄了眼林百川,他倒显得无所谓的样子,依旧安安静静的——虽然几个人也不差这点声音就是了。瀑布的水声越来越大,能让人边听着边想象出水流倾泻而下的盛景。
突然,察觉到什么的裴桑榆回了回头,见到的是一大堆张牙舞爪朝他们袭来的藤蔓。大脑还来不及思考,“快跑”已经喊出了声。其他人扭头看也吃了一惊,踉踉跄跄边骂边跑了起来,藤蔓在后面伸展着穷追不舍,把来时的路死死封住。他们同时也注意到,越往前跑环境越就亮,直到最后,几个人止步在他们苦苦追寻的瀑布的悬崖边。
不知几万米的水流就在眼前倾泻而下,巨大的声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那座塔就立在旁边,几乎被瀑布隐去全部身形。
“怎么办,”林百川大声道,“跳下去得摔死吧!”
“被那玩意追上也是一死——”李华年盯着后面嚷道,“敌方还有五秒到达战场!”
“我们跳!”常湘之冷静地说。
裴桑榆看了她一眼。这个姑娘一改方才的恐惧,尽管手还抖着,眼神却很坚定。
“嗯,跳吧!”
于是她半闭着眼,调动起自己前十几年所有积攒下的勇气纵身往下一跳——那个瞬间,失重感、风声水声、飞溅的水珠、鬼知道是哪个人还是她自己发出的尖叫尽数袭来。什么都来不及看清的几秒后,她感受到了水冰凉的触感。
然而出乎意料的,并没有想象中拍到水面上的疼痛。裴桑榆发现自己降落到了干燥、结实的地板上,安安稳稳——她一下子放松下来,紧绷的四肢也泄了力。也是,学校怎么会让他们被水拍死呢?
“呃!”身边的常湘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这里是哪里——”
她的声音被水声淹没。
这是个不太宽敞的地方,用灰乎乎的砖垒着四周的墙,墙上有一两扇窗,几个人跑到窗户边上往外看,看到了一大片白茫茫的飞湍瀑流。
“孩子们,这里是天堂吗。”裴桑榆飘飘地说。
无人搭理这句话。
“我们到塔顶上来了?”林百川犹疑地说。
“这怎么可能,我们明明是往下跳的……”李华年说。
“我现在倒是觉得,一切皆有可能。”裴桑榆说。
“这边有楼梯,”常湘之在几步远的地方说,“我们下去看看吧。”
在塔的下一层,几个人看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荒谬的场景。
这层没有窗户,只有几簇蓝色的火苗悬在周围,在昏暗的环境里摇摇曳曳,照得人脸也忽明忽暗。正中一座木色的台子,发着白光,上面用玻璃罩着什么东西,玻璃罩的上面蹲着一只优雅的大胖白鸭子。
“……所以为什么会有只鸭子在这啊!”李华年崩溃道。
“喂,我说你……”似乎是鸭子沧桑而幽幽地开口。
“真是见鬼——”林百川忍不住吐槽。
“尊重点守关者吧,小姑娘小伙子们,”鸭不满地说,“我还是你们校长请过来的呢。”
“莫非,莫非这只鸭子,就是我早上见到的、运过来的白色动物——”常湘之说。
“——请过来的!”
“——请过来的白色动物……”
“我不是什么普通的小鸡小鸭子啊,”鸭叹了口气说,“我是从圣渺天来的啊,你们这群目中无鸭的小鬼头。在那里谁不知道我鸭先知?……”
“这位鸭先知,”裴桑榆说,“您让我们做什么?”
接下来的一秒裴桑榆觉得自己可能疯了,居然从一只鸭的脸上读出了得意。
“我底下的这个破玻璃罩子呢,你们已经看到了,这里面有你们需要的东西。想要拿到它,就要派一个人通过我的考验。”
“什么考验?”
“IQ测试。”
如果能显示的话,现在四个人头上应该冒出四个问号。
“别这么看着我行吗?就是需要你的逻辑推理啊,创新思维啊,辩证思维啊,观察力啊小巧思啊这之类的防老年痴呆的益智题啦!”
这家伙啪嗒了一下爪。
“你们时间应该不多了吧?抓紧推个人出来吧。”
“……那就我来吧。”几秒无声的眼神交换之后,林百川半死不活地举了举手。
“好。请听题!”
「海盗难题」
「5个海盗抢到了 100枚金币,现在要分配金币。他们按抽签顺序依次为:ABCDE。
1.按编号顺序提出分配方案;
2.所有人投票:若同意人数大于反对人数,方案通过,按方案分金币;否则提出方案的海盗被扔进大海喂鲨鱼,随后下一个海盗提出方案。
3.海盗都绝顶聪明、绝对理性。优先保命,其次多拿金币,并且乐于看别人死,最后,当自己与上一个方案获得同等金币时,投反对票;
请问,A海盗最多能拿到多少金币?」
……
林百川把手攥拳放在嘴边,眉头紧锁。
……
……
……
“怎么样?”良久,鸭子得意地问,“需要提示吗?试试逆着推。”
“逆着推”三个字像闪电击中了林百川,他低着头想了一会,用灵魂一样的声音犹疑着开口。
“逆着推……也就是从……只剩DE开始看,D提出方案后E必反对,D必死。”
他抬眼看了看鸭,后者眯着眼没什么反应。
“如果剩CDE呢?……C会拉拢本不能活命的D,C拿到100。”
“如果剩BCDE,B会拉拢原本收益为0的DE,各给一枚金币,而自己拿98,C拿0。”
“如果剩ABCDE,也就是题面情况,那A会拉拢C,和DE中的任意一个,给C一枚,给D或E两枚……”
“那也就是说——”裴桑榆不自觉开口。
“也就是说!”他兴奋地伸出一根手指,“A最多拿到97枚金币!”
大肥鸭子抽出两根翅膀赞许地鼓了鼓掌,虽然并没有发出任何鼓掌的声音。
“完全正确。”它说,“那么就请吧。”
几人惊奇地看着它的身形渐渐隐去,这才得以凑到玻璃罩前。里面躺着一张手写的信。
「致后来的学生们:
你们好,由衷欢迎你们!
作为时衡中学的初任校长,我感到很荣幸,如此优秀的你们能够成为时衡中学的一员。但与此同时,我也深刻知道,你们中的大多数此前并未听说过有关这所校园的一切,更不了解在你们熟悉的人间以外,还有一片神奇的沃土。这些陌生的信息对于你们来说,或许是新鲜,或许一时间还难以接受。你们属于这里,却并没有找到归属感。你们来到了这里,却不清楚自己为何而来到这里。
因此,我感到有责任、有义务为你们讲述这样一个故事。
在世界的最初,存在着两股力量——秩序力与混沌力,二者相克相生、彼此制衡。
然而由于种种原因,混沌力逐渐扩张,导致了空间或时间的扭曲,不断引发各种灾祸,我们称之为“暴动”。因而神明建立了空御庭与时衡院,对暴动进行控制。
近几百年里,时间暴动频发,时衡院逐渐力不从心,处理暴动并不及时,方式也多不得当。饱受其苦的人类想要改变这种状况,希望与神明协商,派出能力极强的人类“精英”进入时衡院,让他们“借用”神力,自己处理人类面临的危机。
可多数神明并不愿意“出借”自己的神力,他们决定给人类设下考验,看看人类的能力究竟如何,以此来决定是否接受这一要求。
于是一位青年站了出来,带着人类的希望接受了挑战。
神明给他出的第一关,是对勇气和力量的考验。他需要穿过一片阴森恐怖、危机四伏的森林。一路上,他遇到了会诅咒人的花草、把人缠得几乎窒息的藤蔓、比整个人还要大的食人花、树梢上射出的毒刺……还有更困难的,是对精神的影响,不停在大脑里回响的低语几乎让他崩溃,但他的意志最终胜过了恐惧,带着他一路杀出了重围。
第二关是对冷静与智慧的考验。要获得下一关的提示,他必须回答上女巫的考题——」
“女巫?为啥轮到我们就是大鸭子啦?”李华年抱怨道。
「——然而如果答不上来,他就将永远留在女巫这里,成为她锅中的一味药材。女巫为了刁难,一连出了三个问题。但他凭借强大的分析能力,全都完美回答上来了。
最后一关则是速度的考验。女巫告诉他,必须在挑战时间截止前,返回他来时的地方,将表对准来时的时间——6时5分。他马不停蹄、翻山越岭,一刻也不敢歇息,终于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这一切。
最终,他通过了考验,人类得以进入时衡院,自己守护这片人间烟锦地。与此同时,时衡中学也应运而生,挑选那些优秀的学生、培养他们成为时衡院最坚实的后备军。而那位青年——也就是我,成为了时衡中学的第一任校长。
亲爱的学生们,我想告诉你们的是——你们的肩上不仅是责任,更是传承。我希望你们,能将人类的坚强而光明的意志延续,在时间的洪流中不失去自己的所在。
愿你们在时衡中学,找到自己应该找到的东西。
你们的老校长。」
四个人看了信,都有所触动而沉默了少顷。
“……那我们,就抓紧按指示出发吧,看样子,我们要回来时的地方,也就是礼堂。”常湘之说着看了看表,“还有半小时,应该来得及——”
“来得及么,你们急着去哪呢?”
一个陌生的女声在楼梯口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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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