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月游和度厄真人相识于微时,度厄真人有次探访到九顶铁槎山的八宝云光洞,被困在洞内,于石缝中发现一块白手帕,上面写着:“普渡天下慈为本,遭劫受难得清心;百日之灾不可逃,苦心渡厄成真人。云光洞里有石洞,石洞直通水帘洞,水帘洞里有水精,骑上水精救苍生。”

他根据手帕的指引,找到了一块石板,打开后果然发现一个通道。跳入通道,进入水帘洞中,果然见里面石柱上绑了一个水眼金睛兽,就救下水眼金睛兽,骑上水眼金睛兽的下山途中顺手救了一个童男,童男一看是神仙,连忙抱住大腿不放求收为弟子。

度厄真人没法,只能收下童男,一问姓名,叫作李靖。

云光洞原本是月游的洞府,她独自在山中修炼了千年,很喜欢抓住灵兽后绑在洞里留张帕子和探访山里的人玩这种捉迷藏的游戏。为报答月游的指点之恩,度厄真人将手帕炼成法宝——八卦云光帕,送给月游作为谢礼,两人就成了好友,如此一起在九顶铁槎山修炼了几十年。

月游本是顽石成精,最不怕亘古不变,但度厄真人一介凡人,在九顶铁槎山修炼了几十年还不见道行有何飞跃,起了搬家的念头。

月游将好友之事当作自己的事情,一边游历一边帮他寻找风水宝地。当她拿着一本亲自做的厚厚、上书各个府邸优缺点的册子找到度厄时,得到了李靖的大相夸奖和崇拜,却没得到好友的一点儿好颜色。

“人间安生了一百多年实不寻常,我此番想搬去西昆仑离阐教近些,也好打探消息。”度厄说。

那厢李靖听了师父的话,飞快翻着手中的册子,寻找西昆仑附近的宅邸。月游一把按住他的手,抽回册子:“别翻了,我没往那边去,我走之前算了一卦,说我不宜去西边。”

李靖以为她生气了,站在一旁局促的样子逗笑了月游。

“李靖,不如我给你算一卦吧,算算你是该随你师父搬去西昆仑还是就此下山去。”月游注意到他刚刚翻阅册子时停留的目光,想帮他一帮。

“弟子不敢!弟子要誓死追随师父修道成仙。”李靖赶紧跪下磕头表忠心。

“李靖是个实诚孩子,你把他吓着了。”度厄终于发话,“但过于实在……于修炼一事上却是少了几分机灵劲儿。”

“既然仙道难成,不如下山图图人间富贵。我此去游历,发现我们李靖实属英俊一挂的,必定能有好的姻缘。”月游笑嘻嘻地说,怎么看也不像长李靖千岁的长辈。

“你是不是还要给他算算以后生几个娃、活到多大?”度厄不近人情的口气又响了起来。这几十年来,如果不是月游觉得有个李靖这样的弟子挺好,总说好话,他早就让李靖回家了。

如此这般也好,他搬去西昆仑也少了个累赘。

月游此番话并不是一拍脑门的断言,她早就卜卦李靖日后的机缘,此间有个话口,才抓住机会提了让她下山之事。果然她没算错,李靖后来成为陈塘关的总兵官,生下哪吒三兄弟,得以肉身成圣。

所以飞升后,托塔李天王对月游十分敬重。

本来他们俩因为度厄真人这层关系还能更近,但是当初大战,度厄真人有心避世,未出世救徒,让李靖这个便宜徒弟被燃灯道人捡走了。

每每念及此,月游都很扼腕。

月游飞升的一千年里,与度厄相见的次数一只手数得出来。不是月游找不到神官下界去捞他,而是他十分忌讳上这天庭。虽然他也就是一个散仙,不属于三教任何一个教派,但每次来这鬼地方,尤其是路过灵霄宝殿,都觉得有双眼睛在看着他、算计他。

如今月游托红鸾说自己遇到了人生大劫,他想着怎么也要来一趟,万一哪天她又像一千多年前那样腾得消失了,生活里少了很多乐趣,更少了些许寄托。

红鸾带度厄往月宫赶时,遇上了她的前夫龙德星君。龙德星君见前妻身边出现一男散仙,还三花聚顶五气朝元,顿时醋意大发拦了他们二位的去路。

红鸾白眼一翻,吩咐度厄真人坐稳了,一挥手御下青鸾几个展翅,把龙德闪了到了身后。

红鸾见他追不上,方才拍拍青鸾让它慢下来。

“嫁人真不能只看脸,唉。”红鸾不知是和度厄说,还是自言自语。

“……”度厄思考这句话同自己有什么关系。

“嫁人也不能嫁法力寻常却自恃甚高的男子。”红鸾不知道思绪蹦到哪里,又张嘴了。

“……”

“当然道友不算哈。”红鸾补充道。

“……”度厄思考这句话到底说的是自己不算能看脸的还是不算法力寻常却自视甚高的,青鸾在月宫门口停下了。

月游听见青鸾的啼声早早迎了出来,见好友到来,扑上去一个拥抱,勒得度厄喘不过气,手上却没推开她。

“你和他说了吗?”放开他,月游转头问红鸾。

“哎呀忘了!路上碰见洪锦那厮了,道友听我念叨了一路。”红鸾这才发现好友交代的事情忘了一件,“难为道友听我念叨了一路。”

“无妨无妨,我同他说。”月游拉着度厄往里走,见红鸾也跟着往里走,“你去会会你那前夫,别让他跟来了,别到时招惹上我们嫦娥大美女。”

“呸,嫦娥也能看上他?”红鸾啐道。

“你还真别说,洪锦是有几分姿色的。”红鸾的前夫龙德星君在下界时叫洪锦,红鸾谨遵昊天大帝旨意称呼别人都是官位,唯独对他直呼大名,几位姐妹早已习惯,私下里也这么叫。

月游把红鸾推出去,拉着度厄进了广寒殿。

刚刚匆忙间没有细看这位好友,几百年不见已经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细看三尸竟然已经斩了两尸,即将成圣。她想着直切主题实在有些唐突,只得拍着度厄的肩膀寒暄道:“这几百年你也不来看我,原来是背着我偷偷刻苦怕我伤心。”

“知道你还活着就行,你这不上不下的地界,能跑到哪里去?”度厄笑眯眯回答。

“哦哟吼,是谁知道我复活飞升后抱着我不撒手,把我脖子快要勒断了!”月游叫唤。二人不愧曾是密友,几句话间百年未见的疏离荡然无存。

“你先说说你这人生大劫是什么情况吧。”度厄切回正题。

“度厄,你得帮我,你帮不帮我,你一定得帮我。”月游摇晃着度厄的袖子。

“帮帮帮,三花聚顶削没了也帮。”度厄说出这句为朋友赴汤蹈火的豪言壮语,因为语气过于平静,月游甚至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答应了。

人就是这样,一边趋利避害,一边又在危险边缘寻找乐趣。

度厄一散仙,与月游一同修行了几十年,发现了截教徒有教无类、性格鲁莽、过分讲义气的共性,选择搬去西昆仑接近有组织有规划的阐教信徒。

但在听说了她被太乙真人用三昧真火炼没了后,想到的全是她的纯真可爱有趣,本来定居在西昆仑的他又搬回了九顶铁槎山。

九顶铁槎山嵯峨矗矗,峻岭巍巍。嵯峨矗矗冲霄汉,峻岭巍巍碍碧空,他便每日在云光洞中修行。

有一天,他猛地睁眼,看这山,怪石乱堆如坐虎,苍松斜挂似飞龙;岭上鸟啼娇韵美,崖前梅放异香浓。涧水潺流出冷,冷云黯淡过来凶,又见飘飘雾凛凛风,咆哮饿虎吼山中,寒鸟拣树无栖处,野鹿寻窝没定踪。

那一日,他看到了独自修行上万年的月游眼中的山是什么样的。

闭上眼,他还记得那道友稽首的音容笑貌,记得她同自己说今日又发明了什么游戏捉弄了几个人的得意嘴脸,记得她在他斩三尸时护法的认真模样,记得她一声声唤的“道兄”。

这百年来,他第一次生了主动找李靖的念头,不为别的,只是突然想同一个知道她的人说说她。

沉默片刻,他在山顶的巨石上留下一行字:

此间再无此人,此间唯有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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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矶思凡
连载中陆探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