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更沉了,海风夹着细雨落下,海水是冷冽的灰蓝色调,细浪推着上岸,留下细碎的白色泡沫。
沈乐安蜷着身体在木屋旁的沙滩上,就像潮水退去,被丢下的贝壳一般。背紧紧抵着粗糙的木栅栏。不远处的时计兰稳稳地立在风里,圈圈小石子是它的庇护所。几片稀疏的叶子,一次次向着沈乐安的方向探着,无力地轻摇,呼唤着沈乐安醒过来。但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罢了,就像站在海边,呼唤塞班之星靠岸。
沈乐安像一个浸在冰冷羊水中的胎儿,是雨水和海水溶合而成的,混杂着滴滴咸味。右手死死箍着自己的左臂,向怀中揽着。疼痛像深入骨缝的倒刺,时刻提醒着每一次的拉扯和碰撞。皮肉的缝合线早已淡到看不见,疼痛不再是尖锐的撕裂感,变得深沉灼热,像火山底暗涌的岩浆,顺着细密的血管和神经脉络四处漫延扩展,身体变得麻木而沉重。
海风流过沈乐安汗湿的额头,目视着一切挣扎。眉头牢牢地锁着,眉心拧成了结。眼睛紧闭,眼珠剧烈地颤动着,逃离着梦中无法摆脱的深渊。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缕缕贴在皮肤上。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角还挂着泪珠。泪痕跨过鼻梁,顺着脸颊低落在沙滩上。鼻腔传来的呼吸声急促又浅薄,唇间不停地喃喃着。苍白细瘦的脖子上几条红印子格外刺眼,在冷空气下显得更加清晰残酷。
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海岸。
莫蓝奔到海边,冲下了沙滩,深一脚浅一脚,沙子顺着鞋帮灌进了鞋里。目光搜寻,锁定。木屋投下的阴影角落里,一个瘦瘦的身影蜷在那里,小小的一团,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
“乐安……”
莫蓝疯一般地奔到沈乐安身边,跌跪在他身前。手指抚开沈乐安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头发,手掌覆上光洁的额头,滚烫。
“乐安!乐安……你醒一醒……”莫蓝的声音低哑得厉害。
莫蓝迅速脱下外套,小心翼翼地托着沈乐安的脊背,将人扶起来,倚靠在自己胸前。用宽大的外套把沈乐安发烫的身体裹进怀里。
“不要……别碰我……不要水……”沈乐安呜咽着,毫无意识地胡乱推搡着莫蓝的手臂,动作混乱又虚弱,似乎在用最后一口气挣脱无形无尽的折磨。指甲划过莫蓝的手臂,留下一条条浅浅的白痕。
“乐安!乐安!我是莫蓝。”莫蓝一手稳稳地环着沈乐安,一手轻轻抚着他被汗水浸湿的脸颊,一遍遍擦拭着眼角的湿意。
沈乐安的手中还紧握着手机,无论如何都不肯撒手。深沉的梦魇拖拽着沈乐安下坠,只有呓语不断,“救我……救我……莫蓝……求求你……莫蓝……别走……”
“乐安!我是莫蓝……乐安你醒醒,你看看我!我在呢!”任凭莫蓝怎样呼喊,沈乐安都无法从噩梦里挣脱。莫蓝用力将沈乐安往怀里带了带,裹紧了衣服。莫蓝的动作带了些强硬的力道,沈乐安被触碰的疼痛感惊了一下,身子猛地一缩,不由得抽噎,带着清晰的痛苦和恐惧。
“不要……不要碰我……”
莫蓝的手臂微微卸了劲儿,不敢再过用力。温热的手抚摸着沈乐安发烫的脸颊,揽着后颈,让沈乐安的脸颊贴近自己的胸膛,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莫蓝……莫蓝……求求你……”沈乐安的呓语渐渐平缓,变成带着丝丝依赖的哭音。
或许是这个怀抱太温暖,太安全,沈乐安逐渐平静了下来。窝在莫蓝的臂弯里,发烧和疼痛让他沉在梦境和现实边缘。一只手下意识环住了莫蓝的腰身,紧紧抓着腰侧的衬衫布料不放手。
心跳是最好的安眠曲,怀抱是唯一的避风港。
“乐安,我在呢……我们得去医院,你烧得很厉害。”莫蓝放轻了声音,像是在和一个害怕医生的小朋友商量。说着便要起身。微微放开的动作让沈乐安瞬间情绪激动起来,揽着莫蓝的手臂用力收紧,衣角抓得更紧,指尖甚至掐住了莫蓝腰间的肉。
“不要……不……别……求你……”
“好……好……不走,乐安……”莫蓝重新坐稳身子,为沈乐安裹好滑落的校服外套。手轻柔地摩挲着沈乐安还在发烫的皮肤,柔软的耳廓,汗湿的头发。
沈乐安紧绷的身体变得柔软,不再挣扎呓语,呼吸变得悠长而舒缓。
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噩梦,一个又一个挣扎的夜晚,无尽的疼痛和折磨,一次又一次,莫蓝的味道和温度,将沈乐安从深海推出海面,为他抚平伤痕,救他的命。
四年了吗?还是更久?时计兰长高了,茁壮了,叶子多了,颜色也深了。一片沙滩中,一抹绿色,生机勃勃。
清晨将近,天光刺破云层,海风变得柔和轻缓,拂着相拥的两个人。
沈乐安往莫蓝怀里缩了缩,抱得更紧了些,缓缓睁开了眼睛。那熟悉的淡淡的花香让沈乐安瞬间清醒,发现自己正被紧紧拥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猛然抬起头,莫蓝的脸赫然出现在沈乐安眼前。
那一刻,心跳断了节拍。莫蓝正失神地看着自己,眼底是来不及收起的心疼和痛苦。脸上泪痕犹在,眼眶红肿着,眼白里布满了鲜红的血丝。
“莫蓝……”沈乐安不敢相信,脑子里一片混乱,努力回想拼凑昨夜破碎的记忆,“不是梦……怎么会……”
“醒了?”
莫蓝把沈乐安往怀里带了带,手掌覆上沈乐安侧颈,摩挲着,而后停顿了几秒钟。突然闭上眼睛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了沈乐安的。这个有些过分亲密的行为让沈乐安僵在那里不敢动。
“烧退了。”莫蓝微微睁开惺忪的睡眼望着怀里的人,长舒一口气。那双总是坚定明亮的眼睛里写满了疲惫。
“莫……莫蓝……那个……”
沈乐安的心绪泛起层层细浪,像是被什么狠狠撞击着,一下下推着沈乐安悸动的心。莫蓝这般狼狈脆弱的样子,他从未见过。
沈乐安试图从莫蓝怀里起身,这样紧密的相拥,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可身体微动,还未站起身,就被莫蓝一把拉回怀里,抱得更紧了。
沈乐安一动不动地定在那怀抱里许久,吞吞吐吐地开了口,“莫蓝……昨天我不是故意不等你的,我……”
一滴温热落到沈乐安脸颊上,缓缓滑倒唇边,咸咸的。
沈乐安被这湿热吓到了,他的记忆里,莫蓝从来不哭的,永远坚强,永远游刃有余。而此刻,莫蓝在沈乐安面前,无声,泪流满面。
“莫蓝,你……怎么哭了?”
莫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乐安流泪。沈乐安慌乱,犹豫,无措。最终还是缓缓抬起手,指腹轻轻抚上莫蓝的脸颊,试图拭去这一片潮湿。指尖拂过眼尾,那伤口已经愈合,可原本光滑的皮肤却不再平整。沈乐安一下下轻抚着,回忆毫无征兆地翻涌冲击,牢牢扼住沈乐安的思绪。
“还是留了疤……”沈乐安轻声喃喃着。
“乐安……”莫蓝轻唤了一声。
沈乐安回过神,目光落回莫蓝那双还泛着水汽的眼睛里,瞳孔闪动着,嘴唇微张,却没说出一句话。
莫蓝的手掌微微上移,覆上沈乐安脖颈,力道重了些。下一秒,一个温热的吻落到沈乐安的额头上。起初是柔软的触碰,而后加深,那个吻潮湿而绵长,倾注了莫蓝所有的心疼。
沈乐安的心脏骤然收紧,从莫蓝的怀里噌地爬起来,站得笔直,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和衣服。
“莫蓝……那个……我先回去换个衣服。”沈乐安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也去。”
“不用!我……可以。”说着,沈乐安从沙滩上捞起书包就要逃,却被莫蓝一把拉住手腕。
“我要去!”
莫蓝仰着一张泪湿的脸,眼底的红已经漫上眼白,睫毛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沈乐安不想拒绝,但理智也告诉他,应该拒绝。可话到嘴边,却抛下理智,随心转了弯……
“那……好吧……”
让沈乐安害怕的,从来不是留在自己身上的淤青疤痕,不是落在脸上的巴掌,不是日夜折磨的疼痛和噩梦,而是莫蓝。
就只是一个莫蓝而已。
沈乐安害怕莫蓝的温度和触碰,会在瞬间瓦解一切防备,让人沉溺其中,毫无招架之力。
如果温暖散去,沈乐安再也无法独自面对这个冰冷的世界,再也没办法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