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蓝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沈乐安收敛了目光,心不在焉地翻看着手中的书。
穿过操场,莫蓝向着篮球场的方向走,远远地看到宋临声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正望着他来的方向。宋临声抬起手朝莫蓝挥动了两下,莫蓝也加紧了步伐。
“怎么了,大主席?”莫蓝在宋临声身旁坐下,隔开了些距离。
“你怎么成高一的了?”宋临声问地漫不经心。
莫蓝毫不遮掩和避讳,直截了当,“在家待了一年。”
宋临声微微点着头,脸上还是不见一丝笑意,“早就听说你要出国,怎么,出什么事了?”
“不想走。”莫蓝的目光穿过篮球场,望着远处的某个地方,淡淡地笑着。
“不会真像学校里面传的,是为了个喜欢的人吧?”
“是。”
宋临声不可思议地转过脸,眼里的震惊一瞬间闪过,便很快恢复了平和的目光。双唇微微张着,唇角向上勾起,像个许久不用的机器,顿挫,僵硬。
“值得吗?”
莫蓝的目光在远处那个小小身影上驻足,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却足以让莫蓝笑得温柔。
“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
“矫情。”
宋临声顺着莫蓝的目光,往远处望去,不由得笑了,笑得那么释然。
“对了,今天这‘活动’怎么回事啊?”莫蓝双手在宋临声面前比着兔子耳朵,手指弯曲伸直两个来回,脸上扬起一抹坏笑。
“不知道啊,”宋临声恢复了一板一眼的样子,甚至有些刻意地沉着脸,“校领导想一出是一出,可能是想改变一下吧。”
“你可不太会说谎。”莫蓝笑盈盈地看着宋临声编故事,总想逗一逗这个把规矩刻在骨头上的人。
宋临声努力保持着淡定从容,转头瞥了莫蓝一眼,“我真不清楚,按规定办事而已。”
“你是不是……”莫蓝向宋临声的方向微微探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开窍了?”
“瞎说什么呢?!”宋临声难得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多少有点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了。
莫蓝笑出了声,拍了拍宋临声的肩膀,“不逗你了,改天聚一下?介绍朋友给你认识。”
宋临声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爽快地应了,“好。”
……
沈乐安窝在长椅上,时不时往篮球场的方向望着,依旧不见莫蓝回来的身影。日光逐渐暗淡下来,操场的喧嚣开始回归平静。沈乐安伸了伸腿,起身往教学楼洗手间走去。
沈乐安站在镜子前,冰凉的水顺着龙头倾泻,手变得更凉更惨白,依稀可见皮肤下的青红色血网。
“呦~~~沈乐安!”
阴阳怪气的,正是周明。
周明是学校出了名的混蛋学渣,不但骚扰女同学,男同学也不会放过。轻得是撩拨几句,失去了兴趣也就罢了。但凡是周明看上的,不管男女,不占尽了便宜,散尽了**,是不会轻易放过的。周明家里有点权势,和学校之间的微妙关系人尽皆知。闹出了事,也很快就会平息下来。
沈乐安闻声抬起头,斜着眼睛瞟了一眼身后的人。当然,沈乐安才不会回头,透过镜子便看得一清二楚了。他自若地关掉水龙头,擦干双手,仿佛周明是可有可无的路人一般。
活动这一天,周明打扮得格外叛逆和不羁。宽大的夹克外套敞开着,露出大片胸膛和锁骨的线条。低腰牛仔裤宽松肥大得夸张,腰带松散地挂着,金属搭扣闪着冷光,更像是作为装饰的,起不到任何收敛的作用。头发不长,像是用心打理过,油光锃亮地向后拢着。活生生一个地痞流氓的样子。
“这么高傲?不和朋友们打个招呼吗?”周明双手插兜,侧歪着头看着镜中的沈乐安。
“我不认识你们。请让开。”沈乐安转过身,想要绕过周明,尽快离开这个肮脏的是非之地。
“过了今天……”周明却横跨一步,扎扎实实地挡住了沈乐安的全部去路。装模作样地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可怖又放荡,“你就会认识的。”
周明顺势对身后的几个跟班使了个眼色,洗手间的门随之闭合。
沈乐安目视着一切。门框勾勒出长方形的天空,是近乎透明的、淡淡的蓝色,丝丝白色云絮,如烟似雾,几乎要融进这片蔚蓝里。洗手间的门落下,缓缓地,沉重地。视线中的画面收紧,缩小,最后那一刻只剩下一条极细的白线,而后被彻底吞噬,消失不见。
世界被无情地压缩。
周明一步上前,像一堵高墙,阴影瞬间将沈乐安吞没。带着汗湿和尘土的大手,猛地扼住了沈乐安纤细的脖颈,粗暴地向后掼去。周明的掌心热得发烫,粗糙的掌纹带着老茧死死硌在沈乐安细嫩的颈间皮肤上。
“呃……”冰冷的陶瓷洗手台边缘狠狠撞上沈乐安的后腰,一阵剧烈的疼痛瞬间窜上脊柱,散布全身。沈乐安被迫向后倾仰,脊背悬空着,任凭洗手台边缘和喉间的力量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洗手台上的水渍浸透了后腰的衣料,一阵冰凉刺骨。
周明是校篮球队的体育生,高出沈乐安一头,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沈乐安似乎感到脚尖触及地面的力道逐渐减弱。沈乐安被这股蛮力狠狠向后推搡着,本能让他用尽全力,手掌扣住洗手台,另一只手徒劳一般地掰着周明的手指,手指因用力而失去血色,变成清冷的白。
沈乐安感到一阵窒息,眼前的光亮逐渐淡去,画面变成星星点点的黑白雪花。嘶哑的声音挤过喉咙最深处,“放……开……我……”
“脸蛋儿是挺好看,”周明俯下身,用身体将沈乐安牢牢钉在洗手台边,带着玩弄猎物的从容姿态,声音戏虐而残忍,几乎要贴上沈乐安的耳廓,“就是嘴不甜……”
浓烈的烟草味混着汗水的咸腻钻进鼻腔,这是沈乐安最讨厌的味道。极度嫌恶地别过脸,眉头紧拧着,胃里翻江倒海。
沈乐安的挣扎变得无力,掐着他脖子的手突然松懈了半分,戏弄一般地,另一只手却不紧不慢地向下探索着,顺着沈乐安因挣扎而卷起的衣襟抚了进去。粗糙的手指滑过沈乐安的胸膛,掠过腰间的软肉,停在还在微微颤抖的小腹上。四指已嵌进紧绷的裤绳,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犯。
“不知道……”周明的声音沉了下来,指背摩挲着沈乐安小腹的皮肤,令人毛骨悚然地探寻着,“其他地方怎么样……”
因触碰带来的羞耻和愤怒,像高压电一般击穿了沈乐安。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力气,猛地向上屈起膝盖,朝着周明□□最脆弱的地方狠狠一顶,毫不留情。
周明被这一下弄得猝不及防,钳制的手瞬间松懈,压制的身体也分开了一段距离。沈乐安猛地一推,终于从那禁锢中脱离开来。踉跄地往旁边挪动着,贪婪地呼吸着浑浊的空气,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滚……滚远点!”
周明痛得弯下身,抬起头时已是满脸狰狞的愤怒,“把他给我按住了!“
随着周明一声令下,身边的几个小跟班随即动了身。沈乐安不是个没力气的人,可对方人数太多,即使再用力挣脱反抗,也无法再摆脱分毫。
沈乐安被一群蛮横的力量推拽到洗手间一角,重重地按在墙上。冰冷的瓷砖墙面贴上脸颊,沈乐安粗重地呼吸着,墙壁的潮气味道夹杂着腥臭,浸着沈乐安的每一寸皮肤。
周明一把扯掉了沈乐安的校服外套,拉链崩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放开我!放开我……别碰我……别碰我……滚开!”
沈乐安失控地喊叫,逐渐变为无力的嘶吼,所有的挣扎都被牢牢牵制。
周明从沈乐安身后死死捂住沈乐安的嘴,指甲几乎嵌进脸颊的皮肤里,另一只手麻利地拉扯腰间紧闭的抽绳,胡乱一通,松开了一段距离,接口处变成了无法解开的死扣。
“沈乐安,你抗拒什么?”周明的鼻尖贴着沈乐安侧脸,低语的声音令人作呕,“很快你就会喜欢的。”
话音未落,周明的手猛然向下用力,粗暴地拉扯。那一刹那,沈乐安几乎是绝望的。
“不可以……不行……”沈乐安心里不停地念着,几乎要流出眼泪来。
像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沈乐安毫不犹豫地低头咬住了周明的手掌心。活生生地咬开了皮肉,温热的血瞬间涌出,腥味漫进口腔。
“你他妈……沈乐安!你敢咬我!”
周明一下子抽回了手,伤口深入皮肉,疼痛让他的脸更加扭曲丑陋,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又毒恶,怒火被无情地引爆,狠狠一脚踹在沈乐安身上。沈乐安再无力负担疼痛,蜷缩着倒在地上。
“你活该!”
周明身边的几个跟班见状一拥而上,鞋底毫不留情地落下。沈乐安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蜷缩在地,紧闭着眼睛,他只希望这一切赶快过去。
“咚咚咚……”洗手间门外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洗手间怎么锁了?”
“有人在里面吗?”
“有啊,我听到声音了。”
“里面的人,开门,要上厕所!”
“滚!!!”周明的怒吼声穿透门板,让人毛骨耸立。没多久,门外便没了动静。
周明紧握着自己流血不止的手,在沈乐安面前半蹲下身,目不斜视地看着沈乐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算你幸运。”
几个小跟班略有眼色地赶紧去开门,跟着周明身后离开了洗手间。
沈乐安强忍着疼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最里面的隔间,手指抖得厉害,好半天才挂上锁。这一瞬间,沈乐安卸了全部力气,瘫坐在隔间的地上。瘦瘦小小的身躯嵌进马桶旁的角落,早已顾不得地面是不是干净了。
沈乐安静静地窝在那里很久,而后缓缓起身,慌乱地整理着自己。双手在头发上胡乱地抓挠,用力拍打遍布全身的鞋印。手掌蒙住自己的眼睛,用力揉按着,试图忘掉刚刚发生的一切。心脏还是抽动得厉害,呼吸越发沉重了。
沈乐安摩挲着自己的手臂,猛烈地拉扯和撞击让他几乎失去了疼痛感。沈乐安努力为自己套上校服外套,袖子垂落,袖口没过了手掌。
“还好,”沈乐安心想,“还算是件干净的衣服。”
没多久,沈乐安隐隐听到隔间门开关的声音,很轻,很小心地。很快便恢复了沉静,许久都没再有人来。沈乐安小心翼翼推开隔间的门,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外层的门也是紧闭的。
沈乐安站在镜子前,定定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如此得狼狈不堪。
拉开门,洗手间门口赫然立着一个醒目的黄色立牌:正在维修。四下瞥了一圈,不见任何人的影子。
“有人看到了吗?”
沈乐安实在顾不得多想,顺着没人的小路,躲避着人群,头也不回地逃离了校园。
天色渐沉,暖阳也失了温度,隐去了身影。坚实厚重的青灰色云顶附上整片天空,风变得凌厉张扬,卷下淅淅沥沥的小雨。
莫蓝回到树下的长椅,沈乐安却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书包和反扣在椅子上看了一半的书。
“人呢?”
莫蓝四下望了望,操场上只寥寥几人。快速收好沈乐安的书包,挎到自己的肩上。随即从口袋里探出手机,屏幕随指尖滑动亮起,第一页只一个图标亮晃晃的立在正中心的位置,看似孤零零一个,却是无比坚定的存在。图标虽不大,但清晰可见沈乐安的侧脸,线条柔和,动人心魄的眼睛,眼神里的爱意浓到化不开。图标下方只一个字:安。
莫蓝轻点图标,屏幕瞬间切换:正在拨号……
听筒紧贴耳畔,冰冷而漫长的等待音响起,三声……五声……八声……一声声冲击着莫蓝的耳膜,似藤蔓缠绕心脏,而后缓缓收紧。莫蓝逐渐紧张起来,心里一阵说不出的不安和惶恐。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
莫蓝指尖轻颤,一下接一下快速点击挂断键,又迅速重拨。
“嘟——嘟——嘟——”
冰冷的连接音到第五声时戛然而止。莫蓝的心脏漏了节拍,移开手机看向屏幕:已接通。
“乐安?你在哪?”莫蓝的声音急切又干涩。
电话那头,是阵阵海浪声,夹杂着凌厉的风,唯独没有沈乐安的声音。
“你怎么了,乐安?”
在风声与浪声交织的嘈杂背景音里,莫蓝似乎听到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呜咽。瞬间,莫蓝慌了神,脉搏肆无忌惮地冲撞着皮肤,血液似乎要涨破血管喷涌出来,声音已近沙哑,“乐安……你在哪?我是莫蓝。”
……
“我是莫蓝。”
……
沈乐安的呜咽声越发清晰,“……莫蓝……”
“嘟——嘟——嘟——”
莫蓝冲出校园,毫不犹豫地向着一个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