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的投影在许惊枝脸上明明灭灭,让他那只染血的瞳孔愈加深邃,可他的目光实在算不上友好,眸中带着刺骨的冰冷,让人看了便不由心惊胆战。
许惊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之前,身上莫名的敌意将慎渡吓了一跳,可他身后抵着东西,已经退无可退,只能颤颤巍巍地盯着来人那只深红的右眼,惊恐地问他,“你是人是鬼啊?”
许惊枝瞥了他一眼,看向惊然盯着他的施平厄,语气淡然道:“我问,你们刚才在做什么?”
施平厄从失而复得的狂喜中挣扎出来,被他这冷眼和质问的语气激得一愣,脑海里瞬间想起自己刚才说不清的妄想。望着那人深不可测的眉眼,他几不可闻地躲闪着那人审视的目光,旋即换了一个模样,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向躲闪不及的许惊枝扑了过去,将他抱了个满怀,“前辈,你没事就好。”
施平厄眼尾微微弯起,眼底漾开清亮的光彩,唇角肆意飞扬,少年意气扑面而来。许惊枝被晃了一眼,被那人撞了个满怀后,又漠然地挪开注视着那人笑颜的视线,下一刻,那人的声音便锲而不舍地追了过来,轻柔又带着些宽怀的嗓音闯进他的耳朵,让他刚才带着愠意的心不由安定片刻。
感受着少年精瘦的身躯,胸口处传来那人烫人的温度,少年有力又精壮的手臂紧紧揽在他肩上,竟是一刻都不曾松懈。许惊枝沉默地垂着手,刚才的恼色已经被这个看不见眼色的少年轻巧地化解了。
被两人无视的慎渡默默盯着两人缠绵的动作,下一刻视线好巧不巧与许惊枝撞上,慎渡一惊后腰便撞上桌台,不由吃痛惨叫,抽气之际不知后腰的布料已经染上台上的烛火,正在被逐渐燃起。待他察觉时,背后已有灼痛之感。
许惊枝已没了质问的兴趣,此时见慎渡这副模样,在他下一声惨叫还没开始之前,默默唤出一道魂影将他身后的火苗给掐灭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还不打算松手的施平厄,盯着那人的发旋,才忽然觉得两人的距离有些近了,正欲抬手将那人推开。
施平厄却是似有所感地松开了他,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埋怨,用着开玩笑的口吻道,“前辈真放心把自己交给我。”
许惊枝也没想到自己能在他面前晕了两次,听他这话也没过多解释,扭头看向一旁存在感低微的慎渡,“这位是?”
“我叫慎渡,是一个守宅的鬼魂。”慎渡欠身而言。
许惊枝盯着他若有所思。心中暗自想道,怪不得他方才用了魂力也觉察不到这人的存在。甚至还因为不信邪透支魂力,饿得昏倒在施平厄怀里……真是奇耻大辱……竟还不是头一次?
往日的施平时遇见了鬼魂必然是惊奇的,现在的他已经全然将心思放在许惊枝身上。此时他瞅着两人氛围,见缝插针道,“刚才是这位……鬼魂前辈说能救你,用了你的魂影。”施平厄觉得既然不是慎渡害的许惊枝,甚至想办法相助于他。此时他自然不愿意见两人起了冲突,故而将先前情况大致说了下,可说到唤醒许惊枝之事时,他只提了几句便模糊其词地停了话头。后面竟是不敢说魂影引的是他的魂魄,他怕太过刻意,怕许惊枝以为他在邀功。
可许惊枝怎能不明白魂影运转之效,一瞬便明白刚才发生之事,而给他提供魂魄的,除了人身的施平厄,难不成还能是面前那个看起来弱不胜衣的死鬼?
许惊枝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施平厄,随后嗯了一声,并没有多说什么。
施平厄也并不在意,甚至向他微微一笑,看起来并无失望。
许惊枝感受着钉在慎渡身上的魂影,稍微牵动了下,慎渡便一下青了脸,攥紧了手蹙眉盯着他。
只一瞬许惊枝便收回命令,凝望着他,直言不讳地开口道,“那枚绛玉既然被我盯上,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相送。”
慎渡撑着桌台,闻声抬眉看他,听了他这蛮不讲理的一言倒也不恼,只是微微皱了眉,似乎真地在思考要不要交于他。
许惊枝给他思考的时间,期间又想起刚才一事,“多谢你方才出手相救,救命之恩等来日再报。”许惊枝这话说得十分没负担,在他眼中来日再报就是将人抛之脑后,等日后相遇借着旧情再薅恩人一笔。
慎渡闻言淡笑一声摇摇头,又轻咳一声,松了松嗓子,捂着自己隐隐作痛的手臂缓声问道,“敢问阁下可否托出姓名?这物我只能交由既定之人。”慎渡打量着许惊枝的模样,看起来真不认识他这位大名鼎鼎之人。
许惊枝却不惊讶,毕竟他身侧就有一个笨蛋不知道他的名号。反倒是有点奇怪慎渡的说法,若他不是命定之人慎渡该当如何?他并不介意托出名号,但愿慎渡也能不介意他强取豪夺。
身侧听了许久都插不上嘴的施平厄闻言也不由怔了片刻,心中生起几分隐秘的期待,眸光灼灼看向许惊枝。认识前辈这么久,他还不知道前辈叫什么呢。
“许惊枝。”许惊枝倒不觉得有什么人在期待他的名字,只爽快地将名号托出。
慎渡眼中一喜,眸中带着几分激动,下一刻又咳了个死去活来,半晌才找到自己声音,却是已经哑了,故而粗着嗓子,分外亢奋道,“正是!原来是阁下,小人当真心喜。是那位大人传信托我在此等候阁下,既然阁下已经到了,此枚绛玉自当转交给阁下。先前是我未曾认出阁下,贸然出手拦下绛玉,才多了后面这些事端,当真抱歉,还望阁下海涵。”慎渡不由窃喜,他被安排在这古宅已经许久,因命令整日被困在这破旧的古宅之中,宅中的腐气都快被他吸干净了。如今使命已成,是去是留都是他的选择,作为一个想随心飘动的鬼魂,如何不叫他喜不自胜。
旁边等着的施平厄听了许惊枝的名字,便就着读音在嘴中轻轻念了几遍,越念越觉得好听,脸上便不由露出欢喜之色。这模样让默默听着慎渡一口气长篇发言的许惊枝奇怪地瞥了他几眼。
听完慎渡所言,许惊枝却是不由一怔,当真觉得意外。命定之人如何会是他?看此人说法,绛玉是他家大人托他转交于自己的。可他先前分明与这枚名不见经传的绛玉无甚关联,也从未听闻过什么传言。忽然他眯眼看着那独自兴奋之人,不由问道,“你说的那位大人……可是宁如尘?”客栈老板之名还是他托施平厄在客栈之人中打听得来的。情报获取得十分迅速,应当是老板也没打算刻意隐瞒。
“正是我家大人。”慎渡也并未隐瞒,十分迅速地点了头,
许惊枝也不惊讶,心中却难以捉摸那位客栈老板是何居心——绛玉既然已在他手中,又为何多此一举劳烦许惊枝来取?就算慎渡无法离开引月城,许惊枝不信那卧龙藏虎的客栈中没有一位能替他从引月城取出绛玉。
慎渡确认完毕,便分外急迫地将绛玉唤出,向许惊枝递去。
许惊枝盯着他掌心那枚焕发着夺目光彩的方形玉石,心中暗笑——宁如尘千方百计使他来取绛玉,难不成是想让他身入引月城?后面以血莲为诱,此时又毫无忌惮地将破绽暴露无遗,当真算好了他的心思,看准了他不会半途离去。当真是好心计,看来这引月城恐叫他有去无回啊。
见许惊枝伸出的手堪堪停在绛玉之上,慎渡面露疑惑,“阁下?”
许惊枝方才回神,拿过那枚绛玉,举过头顶细瞧了几番,玉石透亮晶莹,每一面都闪着剔透的光彩,只可惜于他而言确实毫无可用之处。许惊枝颇为嫌弃地收回了手,随意地扔给一旁也伸着脖子想一睹绛玉圣彩的施平厄。
一旁目睹一切的慎渡诧异一瞬,刚想阻拦,仔细一想又停住了。反正自己已经交出去了,以后在谁的手上跟他可没有关系。于是他默默撇过头,无视了许惊枝这一无礼之举。
施平厄盯得紧,心底也想看看让前辈所求的东西长了个什么夺目样子。谁知下一刻,许惊枝就随手将东西扔给他,他生怕没接住,提心吊胆地伸手去接,眼睛盯得发直。好在最终被他惊险地攥进手心,牢牢护住。
许惊枝瞧他那紧张模样,故意逗他,“赏你的。”
“多谢前辈。”施平厄一听,目光瞬间一亮,灼然地盯着他,眼中都是感激之色,勾唇对他笑道。握着绛玉时,指尖还时不时摩挲着绛玉边缘,清亮的目光在绛玉上粘得格外紧。
许惊枝一怔,没想到他谢得这样快,而且心底就没想过自己这是将他那当做废品处理的地方了。
他只好像模像样地应了这感激之言,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施平厄则仍陷在收到礼物的喜悦中。
慎渡见状也一笑,向许惊枝俯身道,“那便劳烦二位了,在下任务已成,也该休息了,就不送阁下们了。”
许惊枝听他这释然的语气,倒有些好奇,淡声问道,“休息到何时?”
“自然是明日早晨。”慎渡有些疑惑,不知他为何问此。
许惊枝:……
他还以为这魂魄要陷入沉睡了,从此一睡不起了呢。
施平厄却是听明白了许惊枝的想法,听见两人这颇具幽默的交谈,不由低笑一声。收起手心那枚绛玉,默默走向许惊枝拉住他手腕,向萎靡不振的慎渡招了招手,“有缘再见。”
慎渡撑着身子露出一笑,眼皮却是几乎闭上了,但还是抽出只手向施平厄晃了晃手臂。
许惊枝右手手腕被施平厄紧紧拉着,相握之处传来十分特殊的感觉,他一面感受着,一面十分配合地跟在他身后,步子也因为那人不自觉轻快的步伐变得悠然自得。许惊枝下意识地盯着那人露出的清瘦手腕,忽然被晃了神,才后知后觉道:“我好像根本没尝到你的魂魄是什么滋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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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