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金玉满堂

长街之上人流往来,人声喧嚣,四周悬着幽幽灯火。

遗金楼此时立于街边,三层木楼飞檐翘起,檐角悬着一盏红灯笼,风一吹便轻轻晃动。门楼正中高悬一方乌木牌匾,题着“遗金楼”三字,鎏金沉敛,字体苍劲端正,墨迹似藏一股君子风骨。朱红大门敞开,门口却没有招揽客人的小二,难免显得有些怪异。

由着下人的带领,许惊枝缓缓走近酒楼。而后,朱漆雕花帘幕被人轻轻撩开,一缕醇厚的酒香率先漫了出来。可惜许惊枝已经屏蔽了声味,此时眼皮都未曾抬。身后的施平厄吸了一鼻子酒气,不舒服地咳了一嗓子。在许惊枝投目看向他时,又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也由这一声,楼中瞬间有不少人都齐齐看向门口处,见到许惊枝的模样,立马殷勤地遥遥举杯。许惊枝扫了一眼,自顾自地向前,并不理会他们的敬酒,倒真有一副楼主的威严气派。食客们也并不恼火,反倒见怪不怪地自个仰头饮下了酒,嘴角还勾着笑。

楼内并不算喧哗,只有低声闲谈与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廊下灯笼柔光垂落,映着往来客人。檀木长桌擦拭得光洁,桌上餐食色泽浓郁,空气都里混着甜腻浓郁的香气。许惊枝跨过门槛站在门厅,颇有兴趣地抬眼望向楼顶高悬的金色物品。

那是被粗壮红丝绸绑着的巨大金色檀木匣子,铜锁牢牢紧扣,叫人看着无端生出些窥探之欲。不过哪怕是许惊枝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闲人,也对此有所耳闻,知道里面装的是遗金楼每日赚来的利银。传言遗金楼自建立就有一个规矩,赚取的利银除去他用,剩余便全额保存在金匣中。若哪日有人付出的银两漫出了金匣,或是多余的重量使四根红丝绸全部断裂,那么金匣子中的钱财便全归那位客人。但自建立以来,金匣子就跟个无底洞般,从未满盈过。每一个人前往遗金楼的客人,都曾以为自己是那位幸运之人。为此投入大量钱财,可往往耗尽钱财,也等不到摇身一变的机会。而在许惊枝眼中,这不过是商人图利的计谋。

不过此时一见那匣子真实模样,许惊枝竟也无端生出几分想打开看看的兴趣。

将许惊枝等人领进了酒楼,那一行气势汹汹的人便转身告退。片刻之后,迎上来一个躬身侍立的伙计。

应当是管事的伙计,毕恭毕敬地与许惊枝说了一通营生,许惊枝不咸不淡地点过头,也没什么表示。

就在伙计汇报完毕,准备退下之时,许惊枝却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离红月当空的祭祀之日还有段时间,许惊枝自然得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也好计划接下来的行动。但许惊枝现在毕竟是老板的身份,住的自然得是老板的房间。

可他方才抬眼打量许久,在这华贵得和元令宵品味完全不相符的酒楼中,实在难以找出那小子会住在什么地方。

许惊枝不打算屈身查探,便喊住了伙计,本准备让那人送些吃食之类的东西到自己房中,自己也好观察老板的房间在何处。

可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两尊石塑的可怕模样,他嘱托的话语立马停在嘴边。谁知道那人自己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于是许惊枝选择避而远之。

在施平厄和伙计疑惑的眼神中,许惊枝开了尊口,淡声道,“把他安排在我房中吧。”他伸手指向施平厄,眼底毫无波澜。

伙计闻声眼睛已经瞪直了,良久才缓过神,抬眼打量了下同样吃惊的施平厄,不敢多看,瞬间便收回了目光,正色道,“是。”哪怕许惊枝说把施平厄安排在他床上,他也不敢多问一个字。

施平厄则是被这一句话吓得吃了一惊,后面也明白许惊枝是何用意,可当他看向嘴角藏着一丝窃喜的许惊枝,还是在心中无奈地想,前辈,不要说这种奇怪的话啊。

如此一来,住处问题已经算是妥贴了。

施平厄跟在伙计身后,转身离开时低着头甚至不敢多看许惊枝一眼。不明所以的许惊枝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带着鸳鸯去了客房。

二楼的房间是留给贵客的厢房,许惊枝带便着鸳鸯上了三楼。还是被一旁的伙计提醒方才知晓,没出岔子。也好在,元令宵在手下眼中估计是个记忆不好还不怎么管事的主子,其他人都未曾多想。

房间皆是空的,许惊枝一眼便看了出来。他靠在墙上,看着身后因脚踝上的铁球走得格外墨迹的女孩,淡声问道,“想住哪一间?”将选择权交给了鸳鸯,看起来十分君子。

赶到许惊枝身侧,爬了两层楼的鸳鸯已经累得满头大汗,此时甚至不敢喘一口气,听许惊枝问她话,立马乖巧回道,“鸳鸯住哪间都好。”

许惊枝盯着她脚踝上锈迹斑斑的铁锁,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思考良久,他扭身看向远处最里间的一间房,伸手指了过去,决定道,“那便住最里间可好?我觉得里间安静又安全,适合你休息。”

鸳鸯闻言看去,自己与那最里面的一间房还有段不小的距离。遗金楼外面看着并不宏大,进来一瞧,才觉得格外开阔。

可她仍旧没有半点怨言,甚至冲许惊枝恭敬地一点头,缓声道,“好。”

许惊枝和施平厄不同,施平厄领着鸳鸯时,知道她行动不便,又怕碰到她手上的伤,不好经常拉着她,便时刻注意着她,会调整自己的步伐,让她能不费力地紧跟在自己身后。许惊枝则丝毫没有这种考量,上楼梯时姿势悠然又优雅,速度却是快得惊人,完全不考虑他人,只留鸳鸯在他身后苦苦追寻。

看着鸳鸯稚嫩的脸上毫无怨言,许惊枝也不为所动,甚至默默想着,这遗金楼的楼层还是修少了。

鸳鸯见他已经决定了自己住哪,点头便准备前去。许惊枝看着她并不算艰辛的背影,仍觉得被这魔修欺骗施平厄得到的惩罚不够。于是默默唤出几道魂影,覆在那铁球之上。

可他估量不够,轻看了自己魂影的重量,下一刻,鸳鸯几乎迈不开腿。她费力地扯着腿,许久也未曾挪动。

直到大汗淋漓,也不过走了两步。

许惊枝本有些讶异自己的魂影的重量,还欲收回一些,谁知这女孩格外倔强。于是许惊枝在心中默默给她点了赞,看了几眼便准备转身离开。

鸳鸯却是忽然扭身看向他,轻扯了下他的衣角,脸上已红了一片,额间的发丝已经被汗湿,眼尾带着绯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嗫嚅道,“前辈,你真的不能帮我解开这个铁锁吗?它,好像变得更重了。”

许惊枝停步转身看她,皱眉无奈道,“真的做不到。”他顿了一瞬,淡声道,“还有,不要叫我前辈。”

“可我听那位哥哥是这样叫的啊……”女孩被他这一句吓了一跳,眼神有些慌乱。

许惊枝懒得与她搭腔,转身欲走,却在远处看到施平厄的身影,干脆直接向前走去。

施平厄路过他身侧时叫了声前辈,见许惊枝不理他,还愣了一下。而后便听到远处鸳鸯在喊他,他走上前,忙问,“怎么了?”

鸳鸯脸上已经挂了晶莹的泪珠,声音还带着委屈,“铁球变重了…我动不了……”

施平厄一怔,觉得铁球怎么会变重,忽然想到刚才许惊枝的表情,立马反应过来可能是许惊枝做的。但许惊枝不是那种喜欢捉弄小孩的人,肯定是鸳鸯哪里冒犯到他,这才小施惩戒。想到那人真正发怒后的样子,施平厄还是不禁一阵寒颤。

鸳鸯见他似乎走了神,疑惑又苦闷地喊了他一声。

施平厄这才回神,不好意思地冲她一笑,蹲下看她铁锁上的铁球,却没看出来奇怪之处,于是道,“你现在试试,是不是还挪不动?”

鸳鸯轻轻一动便向前了一步。施平厄见状一笑,摸了摸她的脑袋,倒也没有多说。

心中也有些哭笑不得,到底是他错怪了前辈,还是前辈怕自己的小性子被他看见呢?

…

被施平厄送到房间的鸳鸯慢慢走上床榻之上,待她坐下,脚腕中的铁锁便被她一把扯下。她盯着手中那颗铁球,眼中不由冒出漫天的怒火,遏制不住地想将铁球狠狠地砸在地上。可最终,她只是将铁球轻轻放在地面上,看着那浑圆的铁球缓缓滚向远处,她的目光渐渐变得阴沉,喃喃自语道:“许惊枝,你绝对会死得很难看。”她扯过披在肩上的破袍子,放在鼻尖轻嗅着,感受到一缕清雅的气息后,她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我当他是你的什么人,身上沾满了恶臭。原来是他身上有琉璃心啊。”

下一刻,她指尖不断冒出黑色的丝线将施平厄撕给她的袍子四周都细细缝上。她操纵着丝线不断在衣服上游走,动作华丽又自然,紧闭着双眼,面上带着微笑,脑海中却是截然不同的画面,黑色丝线将两个人紧紧绑在一起,若是凑近一看,便能察觉,他们贴近的肌肤已经被丝线缝合在一起。

待那袍子上缝满了丝线,鸳鸯才收回指尖的丝线,将那个黑色袍子怀抱在胸口处,她将脸颊贴在不成样的袍子上,闭着眼睛轻声道:“我会用琉璃心将你复生,等着我,我的小黑花。”

直到她的一滴汗珠流下,她才仰起头,将那袍子放在枕头一侧。此时,便能看清,那袍子的丝线并不是胡乱缝的,在中心处,黑色的丝线缝了一朵五瓣花朵,而它四周被满当当的细线簇拥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金玉满堂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噬魂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