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惊枝从店铺出来从头到尾已经换了一副模样,而魂不守舍的施平厄却是丝毫未曾察觉。
他眺望确认鸳鸯还留在原地,便偷瞄了身后之人两眼。这一看却是吓了一跳,身后跟着的人并不是许惊枝。
柜台后的也空无一人,而那位品味不错的老板正紧跟在他身后默默地盯着他。
施平厄一下忘了刚才的尴尬,抬眸问老板,“我前辈呢?”
变成店铺老板模样的许惊枝显然没有想到这一出,不由怔了下,而后低笑一声,“当真看不出来?”
施平厄一愣,也听出这熟悉的腔调,了然地哦了一声,才安心转了身,摸了摸脑袋也不好意思自己的粗心。
两人走到鸳鸯身前,看到许惊枝的模样时,鸳鸯明显一愣,不过神色恢复得很快,施平厄的心思不在她身上,自然未曾注意到。而鸳鸯似乎也因为内敛的性子,并没有出口询问。
…
冷硬的大门横亘在眼前,除了森严的城墙,引月城内的一切难以窥探,景致被笼罩在一片浓黑之中,周遭散发着漆黑的光点,让人望而生畏。
小镇和引月城的联系算不上紧密,却是普通修士出入引月城的唯一通道。
故而还未到放行时,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许惊枝一行人来得已经算晚了,故而远远地缀在队尾。
分明还隔着段不小的距离,城门内的寒气却丝丝缕缕地逼人而来,施平厄搓了搓手臂,又在手中哈了口气,清晰可见呼出的气息。他看了眼长长的队伍,心里想着什么,又低身给微微颤抖的鸳鸯掖了一下衣角,默默给她瘦弱的身体裹紧了外袍。
再站起身去看许惊枝,却见那人站得笔直,身上穿着老板有些繁华的单薄衣裳,挺立的脊背依稀可见,劲瘦的腰线被贴身的衣服掐了出来,精致的缀珠腰封好似非要人的目光落在那处不可。腰封两侧垂落窄长流苏,随着微风轻轻晃动,顺着流苏而下,绣着锦纹的衣摆也微微浮动,隐约露出线条劲挺的小腿的轮廓。
施平厄看直了眼,嗓子不由有些发干。良久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放肆的目光,干咳一声收回了目光。谁知这一咳,却是喉头一呛,瞬间咳了个死去活来。
有所察觉的许惊枝转身看他,眼神仍旧带着淡色,可嘴角却如同那位老板一般一直挂着和善的笑容,“冷到了?”
盯着那张带着笑意的陌生面容,好半天施平厄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弱弱地说:“没有。”
听了他的话,许惊枝没有多问,淡然地转过身。
而施平厄却依旧陷在刚才的一眼中,良久他才恍惚地想,若是转过身来看见的是前辈的脸就好了。他正遗憾地想着,身体上忽然传来一道舒适的暖意,周围好似被一股温热的气流包裹住。知道这是谁的手笔,施平厄心间一暖。
不过一会儿,忽然吹起一道阴风,高耸的大门向内侧推开,从里面走出三个魔修,都穿着一身黑,面上覆着银色的面具,露出一双犀利阴沉的眉目。
施平厄远远眺望一眼,便感受到沉重的压迫之感,立马收回了目光,安分地躲在许惊枝身后。
虽然只出来三人看守和检查,排查却是一点不含糊,前面已经被赶出去不少人,那些人哭爹喊娘地辩解,也丝毫撼动不了那冷血无情的守卫。天气愈发暗沉,周遭氛围变得压抑,每一个人都不敢大声说话。可隐约听见前面排队的在小声讨论——引月城中不日后要举办祭祀,大战之后的魔尊又闭关修炼,于是下面被委于重任的主管事严加看管,不敢含糊。他的死命令一经下令,一向混乱的城中便开始戒备森严。
施平厄听了一耳朵,瞬间有些紧张地看向许惊枝,许惊枝却是毫无反应,甚至双眼微微眯起,眼皮轻轻颤动,眼神飘忽,看起来好像是来了困意。
施平厄只好去找鸳鸯抱团取暖,低头一看,小姑娘已经蜷缩成一团坐在地上垂着脑袋睡着了。
施平厄:……
长长的队伍过去,终于轮到他们三人。
许惊枝还是一副慵懒模样,对上那三个好似长得一模一样的魁梧男子,姿态不落下风,脸上挂着放不下去的如沐春风的笑容,仿佛对面不是冰冷又严峻的守护,而是即将要进店的顾客。
守护们各看一眼,还是接过他手中的通行令,细看了下,忽然被那令牌四周的红封吸引了目光。他抚手在其上擦过,确认无误后,眼神忽然一变,抬头看清许惊枝的模样,咧嘴一笑,惊讶道:“哎呀,原来是遗金楼的元掌柜?不知昨日一别,今日何故又要重回城中?”
许惊枝蹙眉看他,模样似有疑惑。
施平厄则心中一紧,那客栈老板怎么不曾说他与城门守卫认识!
见许惊枝愣了一瞬,垂眸似在思考,守卫也不由一顿,而后摆手笑说道,“想必掌柜是将我给忘了,不过不打紧,像我们这种小人物掌柜必定是记不住。”他露出一个微笑,语气却忽然一变,露出点迟来的疑惑,“不过元掌柜向来人善,虽没记住我这个人,那我托您给我带的宝物,想必一定带在身上了。”说着,他的目光止不住往许惊枝身上瞧。
许惊枝自他说话起,就未曾给过他一个眼神,只静静听着,听他说起这一句,忽然一怔,脸上露出些不悦,疑惑问道,“我何时说过要给你带东西?”
施平厄在旁边静静听着,脸上尽力保持平静,腿上却发着力,稍有不对,几人就得硬闯了。
那守卫闻言一愣,还要说话,他身后另一位守卫却是忽然上前,伸出宽大的手掌将他一把扯到身后。
被扯得身形一晃的守卫一怔,疑惑瞪他,眼底皆是怒色。
那走上前的守卫也盯着自己贸然伸出的手,侧目看向三人,眼神忽然一顿,未曾过多停留便立马转身对几位同伴道,“元大人向来喜欢体验人生,这次不过是排了次长队,何必大惊小怪?”
那身后守卫闻言皱眉,“可是……”看向许惊枝淡然自若的模样,一时间也沉默了。
三人有惊无险地通过了检查,许惊枝垂着眸若有所思。施平厄牵着昏昏欲睡的鸳鸯,心底一阵窃喜,庆幸这次运气不错。
在施平厄放松之际,许惊枝则默默运转着鸳鸯的魂影,这时才发觉那道藏在鸳鸯颈后的魂影已经被蚕食得所剩无几。
自己体内的魂力是越发虚弱了。
许惊枝抬手轻覆在腹前,只一瞬间便收回了手,垂在身侧,双拳不由紧握起,心底激起一阵恼怒。
他错开施平厄投来的担忧目光,视线在鸳鸯头上一扫而过,回身未曾停留,径直走向城中。
这位鸳鸯似乎也来头不小。
刚才出手制止盘问的守卫,最后一刻的视线显然是落在鸳鸯身上的。
还算是个有用的。
…
踏入城内一刻,迎面扑来一股阴湿黏腻的魔气。天幕仍旧是一片暗沉之色,一轮残月悬挂其中,周遭围缀着黑色气息。一道黑色长流从月轮落下,直直坠落在中心那座大殿之上。
大殿由黑石筑成,殿顶镶嵌着暗红色的宝石。四周挂满森白的巨骨,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着磅礴魔气。
城内空气中飘散着灰烬,风吹过带着腐臭的气息。街道宽阔,路面的石砖上浮现着细碎暗纹,街道两侧悬挂着照明的灯笼,里面封的是幽暗的蓝色烛火。幽冥的火光之下,街道各处显得诡谲阴冷,四周的建筑也都矮小,墙壁上刻着不知名的法阵。来往行人都行色匆匆,脸上表情疏远又冰冷,其中除了垂首低眸,穿着黑色拖地长袍的人形魔修,还有些妖人模样的魔修,头上长着奇异的犄角和长耳,身后顶着奇形怪状的尾巴。
相比之下,许惊枝三人的小队便显得普通无比了。
在许惊枝刚踏入一步,就有人认出他的模样,脑袋一仰,脸上露出惊讶之色,拔腿就想赶到他身边。
施平厄几乎下意识想挡在许惊枝面前。
许惊枝却是在出神,未曾注意这毫不起眼的意外。那人还没跑到许惊枝身侧,忽然赶来一行人将他一把扯倒在地,看也不看那一头栽在地上的人,缓缓走向许惊枝。
十几人都长得高大威武,手上还举着长枪。眼前那行人走来,挡在许惊枝身前的施平厄咽了下口水,恶狠狠地瞪着为首之人。
下一刻,他便被轻而易举地推开了。
好在推他的人,是身后陷入沉思又忽然醒神的的许惊枝。
许惊枝看向那群高大威武的男人,眉目一凛,自然地冷声嘱咐道,“带路吧。”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十几位长相凶狠的男人立马开始点头哈腰,在许惊枝两侧各站几人,将许惊枝几人团团围住,只为了给几人带路。
施平厄目瞪口呆,怔了许久,默默收回自己张大的嘴,拉起鸳鸯跟了上去。
许惊枝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几人的装饰,这些人的衣物颜色都过于艳丽了,每一处都恨不得点缀上各式各样的装饰,在引月城中的一身黑中显得格外扎眼。
一眼便能看出是谁的手下。
而进城门时守卫的那一言,也让他得知元令宵口中的酒楼,便是在修真界中赫赫有名的遗金楼。而遗金楼也有一个天下皆知的传闻,有闻遗金楼落址不定,它的位置几乎每日都在时刻变化。无论是谁,若没有被邀请,想去遗金楼都只能求一个缘字。而普通修士,往往跋涉千里,都难以遇见它一面。毕竟连掌柜本人外出,回酒楼时都必须有人亲自从楼中前来引路。
如此,许惊枝刚才那一言便合乎情理,而那些人的反应也应证了他的猜测。
许惊枝进引月城的消息应是从守卫那处传进来的,只不过,想不到元令宵手下的下人办事这么利索。
许惊枝盯着为首之人的侧脸,眯眼看着。
似乎是许惊枝眼神中压迫感太强,为首那人慌得俯下身子,找了话问道,“主子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下人竟然敢向主子问出这样的话,看来为首之人与元令宵感情不错。许惊枝默默留了个心眼,也考虑起万全之策。
心中也不由思考起元令宵到底是个何方神圣,他可真的不曾记得自己有过这样神通广大的好友了。不过,这位“好友”估计因为他的一通执意行为,才将与自己身份有关的一切消息尽数瞒下,不曾透露他分毫。此时,估计躺在柜台上做着大梦,梦里是三人露出破绽,遭人追杀,最终只能狼狈地从城河中逃出去吧。
良久,许惊枝才抬眼盯着他的眸子,低笑一声,眼底冷意忽然散去,又挂上一副不着调的笑容,“嗯,想你们了。”
为首那人被这一言一笑惊得一怔,张了张嘴,吐出半个字,眼底皆是惊恐。
看着他这惊愕的模样,许惊枝心底一动,立马换了一副表情,他露出一声不屑的笑,挑眉看他,“真信了?逗你的,行了,这不是你该问的。赶紧带路。”说罢他便背手而立,再不看那人一眼,眼底也浮起一片厌嫌之色,眉宇之间笼着烦倦。
见自家主子恢复原样,为首之人才恢复表情。连忙点头,却是再也不敢多说一句了。
身后的施平厄看得一愣一愣的,最终见许惊枝应对自如,不由在心中竖起了大拇指,无比敬佩地想,前辈真厉害。
许惊枝却是有些无语。
元令宵在两人面前都是一副嬉皮笑脸的不正经模样,谁知在自家下人面前还是端着的。
幸好他反应快,而元令宵的下人也和他一样不太聪明。
在几人未曾注意到的地方,被几个大汉摔在地上的男人艰难地从地面上抬起头。眼睁睁的看着许惊枝的身影越来越远,他举起虚弱的手臂,带着哭腔竭力地哭喊道,“元掌柜,等我来见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风雨如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