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雲控制着身形,缓缓接近这副横空出世的巨画。先是远观,雷雲凝神看,又飘到另一边再次看,最后又飘到更远处继续看。对于一位热爱绘画的人来说,任何人物景色抑或是花纹图案,都有迹可循,就算是抽象派,也必定取材于现实。雷雲自认不可能完全搞不懂一副图像的涵义。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这样一副千变万化的动态画面,雷雲却不禁挠头犯难,因为无论他怎么看,横看竖看,上看下看,都完全摸不着头脑。换言之,他根本看不懂那画面是什么!
好在碰壁的并非他一人,雷雲扭头观察沙罗耶,发现他也和自己一样,正对着那不断变化着的图案皱眉,显然也完全搞不清状况。
远看看不懂,那便干脆离近些。
于是雷雲缓缓下降,不断接近那时刻处于变换中的画面。沙罗耶见状并未效仿,显然对这诡异图像保持着高度警觉。雷雲不管他,甘愿以身犯险,因为直觉上他感到那画面并不存在任何危险讯号。
在不断接近的过程中,雷雲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而画面则太大了,在后者面前,他就像是一滴水,即将落入广阔的海平面;抑或是一只小飞虫,即将被无边的火海吞没。
终于,他来到了与巨画触手可及的位置。
一瞬间,光怪陆离的图案朝他铺天盖地地压下来,而雷雲不闪不避,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想要去触碰那画面,同时瞪大了眼,全神贯注,期待接下来的变化。
就在接触的一刹那,雷雲仿佛真的从那诡谲变换中的图案里,见到了一朵抽象的花。
然而那花稍纵即逝,即使他一眼未眨,但还是丢失了目标。令他忍不住怀疑刚刚的花是真实的,还是仅仅出自于幻觉。
而一触之下,雷雲发现他的手竟然直接穿透了画面!
不可思议地反复试了几次,雷雲终于确定,这副诡异巨画仿佛是存在于虚空中的虚空,自己的身体可以随意穿过它,然而却碰不到它。
换言之,对这张巨画,他根本无法产生任何影响;同样的,巨画对他也没有任何作用!
此等匪夷所思的场面,反而激起了雷雲的好奇心。那画并非延申至四面八方,而是仅仅向左右两个方向无限展开,而在前后两个方向上,它倒是有界限的——虽然宽得离谱,但的确是有边界的。
于是雷雲在画的正面看了个够,转而又飘到画的背面,发现无论由正面还是背面观察,结果似乎都并无区别,于是他别出心裁,要飘到画面的边界处去看个究竟。
沙罗耶一直远远跟着他——不敢跟得太近,否则有一命呜呼的危险;又不肯离得太远,因为想要捡对方探险的结果坐享其成。而雷雲此时正被这神奇巨画勾起了十足的好奇心,倒是并不在意他躲在后方捡漏。
不紧不慢地飘到边界处,雷雲想要观察画面的厚度,然而却失败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从哪个方向看,是一眼不眨地盯着看,还是揉揉眼睛休息一下继续看,任凭他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了,还是估计不出那画的厚度。
除非那厚度真如自己所见,是无限小无限小,无限接近于零,也即没有厚度。
比蝉翼还薄,比烟雾还轻,因为根本没有厚度,也就没有重量。
就像是……影子?
没有厚度,不断变化,这巨幅图像当真是什么东西的影子么?
一个疑问解开,另一个疑问又接踵而来。怀着满腹的问号,雷雲一边用手指头不断去戳探那画的边缘,一边有闲心问不远处偷窥的沙罗耶:“我说,这东西究竟是什么?你原来见过么?”
沙罗耶猫在一边,也在用手指头碰那图案玩,闻言倒是看似老实地点了头:“远远见过几次,看不懂,但本尊不想生出枝节,所以从没有近距离研究过它。”
听了这话,雷雲沉吟起来,同时小范围地飘来飘去,过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这里是镜中世界吗?”
沙罗耶叹了一声,告诉他:“这么说也不算错,的确是魔皇宝镜拉我们进来的。”
雷雲不解道:“一个法宝,岂会容纳这么一个巨大空间?”
沙罗耶答:“魔皇宝镜本身就是一个空间法宝,你可以认为它就像是一个……巨型储物袋。”
说完他又摇摇头,似乎觉得这么讲有失贴切:“寻常储物袋不能存放活物,这里显然可以,而且大得恐怕将全天下的储物袋加起来都不够它的十之一二!”
雷雲听了却不赞同:“储物袋里又怎么会有影子?”
“影子?你是指这会动的画面吗?”沙罗耶反问道:“你怎么能确定它是影子?你根本也看不懂它吧!”
雷雲笑道:“现在看不懂,不等于以后也看不懂,等我慢慢研究一下,肯定能弄明白!”
沙罗耶不屑一笑,转而对雷雲提出意见:“本尊知道你想杀我,好给你阿爸,还有你那将军哥哥报仇。可既然我们两个如今都被困在这里,和外界完全失去了联系,那么也算同病相怜,不如暂且休战吧——你别处心积虑摄本尊的魂,本尊也绝不来骚扰你。”
讲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在这个啥也没有的空间里,你与本尊就是唯二的活物,有什么深仇大恨,也都放一放吧,起码还能做个伴,不至于孤零零地待在这鬼地方,那非得疯了不可……”
雷雲听了对方这一番话,倒是挺痛快地点了头:“说的有理,我同意,不如就以此画为界。”
抬手指向沙罗耶背后方向,雷雲直接作出划分:“画的那一边归你,而画的这一边……”他又反手点了点自己身后:“算是我的地盘。我们从此互不打扰,和平共处,直到找到方法离开这里,你说怎么样?”
沙罗耶深以为然地一点头:“成交!”
于是两人当真互相退开几步,画成了这异度空间里的楚河汉界。
画虽无厚度,但并非透明,雷雲与沙罗耶各踞一方,又因此时两人距离画的位置都很近,画便成了遮挡的幕布,彼此皆瞧不见另一方的动向。
而倘若一方屏息静气地埋伏在画的一边,在另一方接近画面时骤然偷袭,那么得手的几率也会是相当之大。
这一点,雷雲想到了,沙罗耶自然也了然于胸。双方心照不宣。和平只是暂时的,两人之间早晚会有一战。
向后退至距离巨画足够远的安全位置,雷雲不死心,再次动用精神力,全神贯注地盯着画面细看。时间在这里无法准确衡量,雷雲感觉自己只是看了一小会儿,然而渐渐地疲惫感涌上心头,他开始不自觉地眨眼睛,头脑变得浑浊,思维也不再敏捷清晰,显然是精神力受到了大损耗。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雷雲开始原地闭目打坐,仅留出一缕神识作警戒。如此也不知休息了多久,等他感觉状态恢复了大半,这才再次睁眼,继续和画较劲。
画是这个虚空里唯一变化的事物,一定有着特别的意义,所以看不懂也要看,雷雲不相信世上会有完全无序的图像,看不懂,肯定是因为看得不够多。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漫长时间里,看画成为了雷雲的主要事业。
本来他还担心没有食物和水,自己会不会死在这鬼地方,可后来他却发现,无论自己怎样运动,消耗的似乎都是精神力。也即是说,在这个异空间当中,人的身体处于一种十分微妙的状态,没有摄入,也无排泄,类似于传说中的辟谷。而唯一损耗和需要恢复的,便是精神力,也即神识。
起先他以为,在虚空里飞来飞去是最耗精神力的,可后来,他原地不动地看画,居然也能累得头晕眼花,恰恰说明那画的信息量巨大,而想要解读它,所耗费的神识也是巨大,这也更坚定了雷雲的想法——画一定是有含义的,自己现在看不懂,纯属因为精神力不够。
相反,只要自己肯下苦功,日日看夜夜看,功夫下到了,精神力提高了,自然就能懂了。
说起来无比简单,然而实际做下来,雷雲却几乎要崩溃了。
首先他完全没有时间概念,不知道自己究竟努力了多久,又休息了多久,在这个空间待了多久,还要过上多久才能看到返回的希望。或许他以为自己已经看了一整天,然而实际上只有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或许他以为自己只是休息了短短一小会儿,而其实早已睡过去了累月经年——时空错乱的感觉令雷雲彻底迷失,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分不清永恒与刹那,一切都仿佛失去了意义。试想倘若自己需要努力一百年才能搞清那画的含义——一百年,就算自己真能活过一百年,真能从画中找到门出去,回到现实世界,可一百年后,连沧海也变成桑田,更何况人呢?自己回到一百年后的世界,又有什么意义呢?
其次,雷雲觉得自己已经看了很久,也尽了最大的努力,可那些匪夷所思的动态画面仍然像鬼画符一样令他一筹莫展,倘若连续不断地盯着看,会产生一种永远也不可能看懂的绝望感。
到后来,雷雲几乎打算放弃了。
他不得不转变看法,认为也许这就是一种未知的、没有任何规律可言的动态图案,又或者它其实有着一定含义,但因为太过复杂,所以永远不可能被人类所解读。
无论哪一种情况,对于雷雲来说都是无用功,白费力气也得不到答案。希望不知道藏在何处,而门又在哪里——它到底还存在么?
谁也不知道,一切皆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