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一室寂静。
照片里的少女眉眼清澈，隔着漫漫岁月，安静落在顾西辞掌心。
这么多年，他靠着这一寸虚影熬过无数个无人问津的日夜，以为余生只剩伏案、图纸与冷清。却没想到，一场猝不及防的大雨，竟让那个盘踞他整个青春岁月的人，出现在上海，来到他的眼前。
可重逢太轻，记忆太远。
颜苒的礼貌、疏离、全然陌生的眼神，一遍遍在他脑海回放。
她不记得他了。
这个认知像细密的风，轻轻扫过心底，不痛，却绵长地空落。
董予辰傍晚那句“别着急，慢慢来。”还响在耳边，劝他循序渐进，劝他莫要心急惊扰。顾西辞缓缓合上相册，指尖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
接连几日大雨过后，天空终于放晴。
盛夏的日光炽烈滚烫，洒满城市的柏油街道，空气干净温热，带着夏末独有的慵懒暖意。
顾西辞照旧守在后方工作室，埋首画稿、调整新季度样衣版型。他看似一如往常，冷静自持、有条不紊，连店员都看不出半点异常。
只有董予辰清楚。
这几日的顾西辞，看似平静，眼底却始终压着一缕散不去的沉绪。
他会无意识地望向临街路口，会在听见清脆女声时微微失神，空闲时常常无端静默发呆。
所有的从容镇定，不过是多年隐忍惯了的伪装。
董予辰见他整日埋首图纸，闷在工作室里，索性趁着闲暇，半拉半劝地将他带出门散心。
盛夏梧桐枝繁叶茂，层层叠叠撑开浓密绿伞，铺满高校沿街步道。炽白日光穿过叶隙，碎金似的光点落在街边商铺的玻璃橱窗上。
颜苒正低头清点手里采购的办公用品，指尖划过清单上一行行物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温和爽朗的招呼。
她闻声回头，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
那日仓促进店避雨，记忆模糊，唯独记得店内清浅干净的香气，还有那位店员太过温柔、太过炽热的眼神。
至今想起，依旧会莫名心慌。
不过是一场偶然的避雨交集，一面之缘，没想到会在异乡的街头再度遇见。
“真巧，居然在这儿碰到你。”董予辰笑意明朗，率先上前一步，语气熟络又自然，天生就是擅长活跃气氛的性子，完美充当起助攻的角色。
颜苒连忙收起清单，礼貌颔首，眉眼间带着客气的感激：“那天大雨多亏你们招待我，一直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声谢谢。”
顾西辞静静立在一旁，温和的视线落在颜苒身上，多年前家乡医院的那段记忆缓缓浮上心头。当年他困在灰暗艰难的日子里，是她伸手相助，赠予他一束暖意，这份惦念，他默默珍藏了许多年。
时隔数年再次相见，眼前的少女鲜活而松弛，与记忆里那个短暂出现的身影渐渐重合。他安静地望着她，心底说不清是讶异，还是久别重逢带来的恍然。
他在心底反复斟酌，本不想贸然搭话，可重逢带来的悸动难以按捺。压下翻涌的心绪，他声音柔和松弛，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装作随口试探：“看你眉眼轮廓很眼熟，你是不是云南区一中的？我印象里一中以前有位学妹，长相气质和你十分相像。”
他不敢直白提起当年家乡医院被她解围的往事，不敢暴露自己深埋多年的心事，只借着校友的由头轻轻试探，既怕唐突惊扰了她，又怕这份珍藏多年的念想，到头来只是一场自作多情的误会。
颜苒微微一怔，握着清单的指尖下意识顿住，心头浮起一丝微妙的诧异。她迟疑了几秒，才缓缓点头应声：“嗯，我老家确实是云南的，高中就在一中读的。”
得到肯定答复的刹那，顾西辞心脏轻轻一颤，心底终于确认，眼前人，就是当年那个女孩。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没有流露半分失态。
一旁的董予辰适时接话，恰到好处地圆场助攻：“难怪看着这么有缘分！我们西哥也是云南的，你们还是同校校友，这也太巧了。我们门店离这边不远，之后有空可以过来坐坐。”
他不动声色地为二人创造相处契机，语气松弛自然，半点不显刻意。
“哇！居然碰到老乡，还是高中校友，也太巧啦！”听到同乡二字，颜苒瞬间来了精神，眼底亮起笑意，“正所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那我可就记下这话啦。”
接连的巧合让颜苒觉得奇妙，原本只是萍水相逢的避雨过客，竟牵扯出同乡校友这层渊源。她稍稍卸下一部分对陌生人的戒备，顺着话题聊起小城与校园旧事。
颜苒此行是出门采购办公用品，怀里抱着大大小小好几个纸袋，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几人站在街边闲聊，顾西辞的目光几次落在她沉甸甸的手上，指尖微蜷。
他看得出来东西沉重，却又担心贸然伸手帮忙，会让刚刚重逢的她觉得唐突，一时踌躇不定，迟迟没有开口。
一旁的董予辰将他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笑着上前一步：“东西看着挺沉，我们正好要回店里，不如帮你拎过去，进店歇歇？”
顾西辞顺势轻声附和：“嗯，店里有空调，可以先把东西放进去。”
颜苒愣了愣，习惯性摆手推辞：“不用不用，不算重的，不用这么麻烦。”
“一点不麻烦，顺手而已。”董予辰笑着补充。
顾西辞上前，伸手接过颜苒手中所有纸袋，稳稳托住。
还不等颜苒再次推辞，手里的重物已经尽数到了他手上。“走吧，外面太热，我们去店里吹会儿空调。”顾西辞提着袋子缓步向前，语气云淡风轻，可胸腔里心跳急促，心绪翻涌，手心也因为紧张微微沁出薄汗。
颜苒望着他的背影，心绪复杂，来不及多想，便跟着一行人抵达门店。
进门时，当班店员正在整理陈列，看见来人先扬起标准的待客笑意，待看清顾西辞，动作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诧异，随即迅速收敛神色，上前微微颔首：“顾总，董特助。”说着上前接过顾西辞手里的袋子，礼貌询问：“两位需要喝点什么吗？”
顾西辞侧头看向颜苒，语气温柔：“你想喝什么？”
“温水就行。”颜苒环顾店内，轻声回答。
“三杯温水。”顾西辞吩咐完毕，转头看向颜苒，轻声提议，“我们去贵宾室吧，那里安静，可以多聊两句。”
店员引着顾西辞、颜苒与董予辰走到贵宾室。室内凉爽宜人，地板光洁，隔绝了大厅的背景音乐与人声。柔软沙发整洁干净，茶几上摆放着精致点心与各类时尚周刊。
颜苒靠窗落座，看向顾西辞，满眼惊讶：“刚才店员喊你顾总？难道你是老板？”
“我叫顾西辞，是这家店的创始人兼主理人，他是董予辰，既是我的助理，也是多年挚友。很高兴正式认识你。”
“顾西辞？故人西辞黄鹤楼？这名字取得好有意思呀！”颜苒听见名字，会心一笑，随即自我介绍，“我叫颜苒，颜苒的颜，颜苒的苒。”
“颜苒……那会不会还有个妹妹叫一笑，嫣然一笑？”
一句话落，二人相视一笑。空气里漫开淡淡的松弛暖意。顾西辞凝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哈哈，我一直以为你是这家店的店长或者门店经理，没想到是老板。是我眼拙了，顾总多多海涵。”颜苒略带尴尬地打趣。
董予辰坐在角落安静吃瓜，不愿打破这份温馨氛围，悄悄起身退到门口，安静守在外面，把空间留给两人。
两人聊得投入，全然没有留意董予辰的离开。
这是他们第二次碰面，也是第一次能够静下心好好闲谈。气氛轻松舒展，可说到底依旧只是刚重逢的同乡，颜苒心底的防备并未完全卸下。交谈时二人都默契地有所保留，不深挖彼此的身世与过往，点到即止。
闲聊间，颜苒随口说起归国后的规划，语气轻快明亮：“我刚结束海外学业回来，很快就要入职上海的高校，担任儿童心理学专业的讲师。
顾西辞安静听着，语气温和，适时搭话回应。谈吐低调内敛，只闲谈上海的市井日常、城市风土，对自己的身世经历绝口不提。
几番对话下来，颜苒心底生出浅浅的好感。这份好感无关情爱，只是单纯觉得这个同乡性格温柔妥帖，很懂得顾及他人感受，只是不善直白表达。
顾西辞的目光落在她神采飞扬的面庞上。
此刻的颜苒外向鲜活，谈起学业和未来时眼里盛满光亮，浑身带着毫无阴霾的松弛明媚。他看不见这层明媚外壳之下深藏的伤痕，先入为主地认定，她从小被爱意包裹长大，才能拥有这般坦荡无忧的模样。
一想到自己满是泥泞、颠沛孤苦的过往，一丝淡淡的自卑，悄然在心底生根。
一边是沐浴暖阳长大的女孩，一边是从尘埃里挣扎起身的自己，悬殊的境遇沉沉压在他心上。这份埋藏多年的惦念，也因此蒙上一层枷锁，成了他往后反复踌躇、不敢轻易袒露真心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