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未停，缘分已启。
顾西辞压下翻涌的心绪，一步步朝她走近，跨越数年荒芜时光，正式奔赴他的晴天。
他停在颜苒身侧，端起最标准的待客仪态，声线平稳温润：“你好，两位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们？”
外人听来是再寻常不过的招待口吻，可只有顾西辞自己知晓，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早已克制不住微微发颤。
时隔数年，那个在心底搁置了岁岁年年的故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眼前。
近得触手可及。
近到能看清她眼尾细腻的弧度，能嗅到她身上清浅干净的香气，近到他埋藏多年的惦念几乎要失控溢出。
他激动，忐忑，又小心翼翼。
怕自己太过灼热的目光、太过深沉的执念，惊扰了这猝不及防的重逢、惊扰了他记挂多年的故人。
颜苒连忙轻轻摆手，语气柔软客气：“不用麻烦啦，我们只是进来躲躲雨，等雨停了就走，不用特意招呼我们。”
说罢，她低头抽出纸巾，仔细擦拭发梢沾着的细碎雨珠，眉眼恬淡，安静温柔。
“好。”顾西辞应声，语调温和妥帖，眼底却悄然漫开一层浅淡的失落。
她依旧礼貌，依旧疏离。
他没有再贸然上前，默默退到不远处的角落静静伫立，寸寸目光落在她身上。
只要她需要，他永远随时都在。
这个服装店是他一手打造的独立潮牌女装，没有租赁写字楼办公。一楼是陈列商品、接待顾客的门店，二楼是贵宾接待室和工作室，平日里画图、审版、对接各类设计事务，他大半时间都守在这里。在外人看来，他更像是常驻门店的店长，很少有人知道，他就是这个品牌的主理人。
一时间店内气氛微妙又安静。
颜苒与江念初自顾整理着微湿的衣衫，轻松闲谈；一旁的顾西辞静静伫立，目光幽深沉静，落满旁人读不透的绵长感慨。
店员们面面相觑，满心疑惑——素来冷静自持的顾总，今日为何这般反常。
这一幕，恰好被办完公事折返门店、准备找顾西辞对接工作的董予辰撞个正着。
董予辰顺着店员的目光望去，看见窗边失神伫立的男人，低声疑惑：“他站那儿发什么呆啊？”
店员被忽然的问话惊得一怔，摇摇头：“不清楚，那两位女士进来之后，顾总就这样了。”
董予辰愈发好奇，上前两步。
待看清窗边那道清丽身影后，他瞬间了然，忍笑打趣：“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神？偷窥可是违法的哟。”
突如其来的声音拉回顾西辞飘远的神志。
他猛地回神，转头看见来人是董予辰，喉结轻滚，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微颤：“是她！真的是她！”
董予辰是顾西辞的大学同窗，两人读的同为服装设计专业。只是他更擅长商业运营、统筹管理，对伏案画图做设计并没有太大执念，毕业之后便放弃设计师路线，留下来做顾西辞的专属特助，帮他打理品牌运营、商务对接这些琐碎实务，把设计的天地完完整整留给顾西辞。
“我当然知道是她。”董予辰无奈失笑，拍了拍他的肩，“你书房那张旧照片，我看了好几年，你年年对着它发呆，我想不记住都难。”
话音落下，他瞥见颜苒微湿的发顶，顿时恨铁不成钢：“她头发都湿了，你就这么干看着？你平日里的细致体贴去哪了？”
顾西辞垂眸，指尖微蜷，像个无措的少年，嗓音轻轻发哑：“我一时乱了心神。她刚刚说了不用麻烦，我怕太过殷勤，反倒惊扰她。”
“哎！关键时刻还得我来。”
董予辰摇摇头，转身取来干净毛巾与温热白水，全数塞进他手里，轻声安抚：“别怕，就是正常待客，我陪你过去，不会突兀。”
两人一同上前。
董予辰语气自然温和：“两位下午好，外面雨势太大，见两位头发沾了雨水，我们备了毛巾和热水。”
顾西辞紧随其后，眼底藏不住温柔关切，轻声补充：“擦擦头发，喝点温水，免得着凉。”
颜苒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些许错愕，随即轻声道谢：“谢谢你们，太麻烦了。”
江念初也连忙附和道谢。
“不用客气。”
顾西辞凝望着她，目光温柔，字字轻柔：“不打扰二位休息，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
那道太过专注、太过灼热的视线，落在身上，让颜苒心底莫名泛起一阵慌乱。
明明是第一次踏入这家店、第一次见这个人，可他的眼神，无端让她觉得熟悉又陌生，像在哪里遥遥见过。
可任凭她细细回想，终究寻不到半点踪迹。
正蹙眉沉吟之际，江念初拉了拉她的衣袖：“苒苒，雨停了，我们走吧。”
思绪被骤然打断，颜苒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异样，点头应声，和江念初一同转身离开店铺。
顾西辞立于玻璃门前，静静目送两道身影渐行渐远。
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融在街景尽头，他心底百感交集，欣喜、酸涩、忐忑、惶恐，层层交织缠绕。
董予辰站在身侧忍不住打趣：“人都走远了，还看？”
顾西辞依旧凝望着空荡荡的街口，嗓音轻而沉，带着一丝虔诚又不确定的低语：“小董，你说……真的是她，对吗？”
夜幕垂落，夜深人静。
回到空旷的家中，顾西辞从书房抽屉深处，取出那张被他珍藏多年的旧照。
指尖轻轻拂过照片里青涩干净的眉眼。
白日那场猝不及防的重逢，一幕幕在脑海反复回放，恍然如幻。
他怕这只是数年执念滋生的一场美梦。
怕大梦惊醒，一切归零，他依旧孤身一人，守着无人知晓的回忆。
可所有细节又真实得无可辩驳。
她澄澈的眼眸，温柔的声线，身上淡淡的清香，都是他真切感受得到的重逢。
岁月更迭，人事浮沉。
他怕年少那场短暂交集，早已被她彻底遗忘。
怕旧时月色依旧，旧时故人，早已不认得他。
怕他数年孤守的一腔执念，从头到尾，只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