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抿紧唇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别扭:“我不要。再过一阵我就发工资了,到时候我自己买。”
顾西辞懂她口是心非的小脾气,不恼不迫,轻笑一声,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她最爱的奶酪棒。
“那奶酪棒呢?”
“不要。”颜苒偏头拒绝。
“那香煎小羊排呢?晚上做给你吃。”
颜苒喉间不自觉泛起馋意,她悄悄咽了口口水,却依旧硬撑着摇头:“也不要。”
几番别扭的拒绝,藏着满心无处安放的小情绪。
“这些都不要?”顾西辞往她身侧挪了挪,挨着她坐在地垫上,深深望着她的眼睛,轻声问,“那我呢?”
颜苒心口五味杂陈,酸涩汹涌。眼前人的温柔、偏爱、宠溺都是真的,可那张神秘的照片、那日仓促的阻拦,同样真实存在。
她分不清,这份温柔,到底是属于她,还是属于照片里的那个人?
顾西辞看着她眼底复杂难辨的情绪,更加确定猜想。
他宠溺地弯了弯眼,伸手把小满从她怀里放下去,小狗落地,哒哒跑远。接着他伸出手臂,轻轻将颜苒揽进怀里,低头吻上她的唇。她下意识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微微仰头,主动回应着他的温柔。
“宝贝,最近是不是藏着心事?可以和我说吗?”
温柔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瞬间冲垮了颜苒所有的伪装与硬撑。
连日的猜忌、惶恐、委屈、自我内耗,在这一刻尽数决堤。她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肩头微微颤动,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自从那天在书房瞥见照片,这些日子她一直煎熬。她贪恋顾西辞毫无保留的温柔,可心底又反复折磨自己,害怕只是别人的替身。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独自反复揣测,夜里常常辗转难眠。
顾西辞手掌一下下顺着她的长发,等她哭声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
“宝贝,你最近总是发呆走神,是不是因为书房那张照片?”
一句话,精准戳中所有症结。
颜苒浑身一震,猛地从他怀里起身,怔怔望着他。
要摊牌了吗?
难道照片上那个人,真的是他藏在心底的白月光?
又或者……照片上的人本就和情爱无关。只是她胡思乱想,闹了这么久别扭。顾西辞看穿了她的猜忌,觉得她善妒、小心眼,此刻正暗自厌弃自己。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翻涌,两种猜测来回拉扯,压得她心口发闷。
“我猜,是那天我仓促拦你的举动,让你产生误会了。”
顾西辞看穿了她所有忐忑不安,不再让她独自纠结内耗。他轻轻拉起她的手,起身走向书房,抬手从顶层书架取下那本厚重画册,将夹在书页间的旧照片取出,稳稳递到她掌心。
“就是这张,那天你瞥见的。”
颜苒双手捧着照片,凑近仔细端详。看清画面里的侧影,她失声惊道:“这不是……”
顾西辞靠坐在书桌的桌角,声音放得很轻,慢慢讲起尘封已久的往事。
“我是孤儿。被送到福利院的时候才三岁,太小了,记不清当初所有细节,只记得是两个警察把我送进去的。后来也有不少家庭来福利院,想要收养孩子。只是那时候,我还陷在被抛弃的创伤里,对陌生人满心戒备,不肯主动开口,不愿意亲近别人。几次见面、试养评估,最后都没能成。随着年龄越来越大,愿意收养大龄孩子的家庭越来越少,我就这样,在福利院生活,直到成年。”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落在颜苒脸上,继续说下去。
“还好,到了上学的年纪,福利院帮我办好学籍,送我去附近的公立小学读书。白天坐在教室里,和别的孩子一起上课,放了学,院里的社工来接我回福利院,寒暑假也都住在院里。只不过,别的同学,监护人那一栏填的都是父母或者爷爷奶奶,我的档案上,监护人写的是福利院,属于民政监护。开家长会的时候,来的永远是院里的社工。”
“就因为这些不一样,班里有人私下说我是没人要的野孩子。我慢慢把心封闭起来,很少交朋友。读书成了我唯一的出路,课余有空,就帮院里做些杂活。上高中之后,一边读书,一边挤时间出去兼职。我没有家人可以依靠,只能早早逼着自己学会自力更生。”
他说得很平缓,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刻意装出轻松的模样,可指尖微微收紧,泄露了心底藏着的沉重。
“后来我考上重点大学,因为喜欢美术和穿搭,所以选择了服装设计专业。这些年,身世带来的非议我听得多了,早就有些心灰意冷。大一有一次,我发高烧去医院,烧得很重,分诊护士让我优先就诊。后面排队的人不乐意,大声谩骂指责。我默默忍受着,世间的恶意,我早已习以为常。就在那个时候,有个小姑娘站出来替我说话。”
顾西辞的目光深深锁住颜苒,里面盛着绵长的暖意。
“你站在人群里,眉眼清澈又倔强,认真地告诉所有人:医院就诊本就按病情轻重,排队只是为了维护秩序,重症优先,本就是情理之中。”
那是他灰暗贫瘠的年少岁月里,唯一一束为他而亮的光。
时隔多年回想起来,依旧滚烫温暖,治愈荒芜。
“我看着你胸前的校牌,记住了你的名字。我怕人海辽阔,从此再无交集,便悄悄拍下了你站在走廊的侧颜。我从无冒犯之意,只是想记住这份难得的善意,盼着来日,能有机会好好报答你。”
颜苒捏着那张微微泛黄的旧照片,指尖微微发颤,喉头酸涩发胀:“所以……你一直对我这么好,对我无微不至、百般偏爱,只是为了报答当年的恩情?”
她心底骤然发凉,轻声呢喃,带着无尽的失落:“原来只是感激,不是爱。”
“不是的!”
顾西辞立刻握紧她的手,力道温柔却坚定,字字恳切,毫无半分敷衍。
“苒苒,当年那一面,只是在我荒芜的青春里,留下了一抹浅浅的善意印记。那是感激、是温暖,却从来不是爱意。单凭年少匆匆一瞥,撑不起我半生执念,更撑不起我想要共度余生的心意。”
“我真正爱上的,从来不是当年那个仗义执言的小姑娘。”
他凝视着她泛红的眼眸,眼底盛满最纯粹、最炙热的深情,缓缓道尽心底所有情愫。
“我爱上的,是重逢之后完整的你。是温柔治愈、善待孩童的你,是身处泥泞、依旧心怀善良的你,是会闹小脾气、会暗自吃醋、会满心满眼依赖我的你。”
“当年的偶遇,是命运的铺垫;如今的深爱,是我心甘情愿,日复一日的沉沦。恩情是缘起,而深爱,是归宿。我对你,从来都不止感激,是满心满眼、独一无二的偏爱与深爱。”
这番赤诚的告白,温柔地击碎了颜苒心底所有的猜忌。
“那这件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轻声问,“如果你早点和我说,我就不会胡思乱想,不会这么任性,让你跟着操心。”想到这些日子,顾西辞默默照顾她,包容她,而自己只顾沉浸在猜忌里,愧疚感漫上来,“我这个妻子,好像很失职。好像只会抱着你撒娇,很少问你工作累不累,心里烦不烦……”
看着她满心自责、红了眼眶的模样,顾西辞满心柔软,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温柔安抚。
“别这么说,宝贝。”
“我娶你,从来不是为了让你懂事、让你付出、让你面面俱到。我想要的,从来只是你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只要你的心里有我就够了。”
他嗓音温柔缱绻,细数着属于他们的细碎温柔,字字真心。
“谁说我的老婆对我不好?我加班到深夜,是你提着饭送到工作室;我坐在画稿前熬到半夜,是你悄悄端来热牛奶,过来帮我捏肩膀;我感冒发烧的时候,也是你给我冲药,陪着我去医院。”
他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发顶,眼底漾开澄澈温柔的笑意。
“我最喜欢的,就是你毫无防备、黏着我撒娇的模样。那是我这辈子,最珍贵安稳的人间烟火。”
话音落下,顾西辞忽然微微挑眉,眼底漾开一丝浅浅的神秘笑意。
“还有一件事,你知道‘歆颜’的含义吗?”
颜苒稍稍平复情绪,思索着轻声回答:“嗯?欣喜的容颜吗?因为是女装潮牌,女生穿上漂亮的衣服,就会心生欢喜,露出欣喜的容颜。”
她说着,又微微疑惑地补充:“不过我记得,当初我去躲雨的时候,店铺明明没有店名,后来我再来找你说结婚的事,才看到‘歆颜’这块招牌。我当时还问了董予辰,他支支吾吾的,什么都不肯说。”
“而且,字也不是欣喜的欣。”颜苒抬眸看向他,满眼好奇,“所以它到底有什么深意?”
顾西辞望着她澄澈透亮的眼眸,字字温柔,郑重揭晓藏了许久的深情。
“歆,有爱慕、喜欢的意思。颜,是颜苒的颜。”
“歆颜,心悦颜苒。”
简简单单四个字,藏尽他无人知晓的绵长爱意。
颜苒瞬间恍然大悟,心头暖意翻涌,又惊又甜:“顾西辞,你也太浪漫了吧!”
世人皆知歆颜火爆出圈,是他白手起家、心血浇筑的潮牌巅峰。
无人知晓,这方寸山河、半生事业,从取名那一刻开始,就只为一个人而生。
那日讲座偶遇异性向颜苒示好,他无端吃醋、心绪纷乱,才彻底笃定了自己的心意。自此将满腔爱慕悄悄落笔,融进品牌姓名里,岁岁相伴,朝夕见证。
歆颜是他的心血,颜苒是他的余生,皆是此生最重、最珍贵的归宿。
误会彻底解开,颜苒心底积压多日的郁结尽数消散,整个人轻盈又松弛,忍不住失笑摇头:“那天看你慌慌张张藏照片,我还以为那是你爱而不得的白月光呢。”
顾西辞闻言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眼底盛满释然的温柔。想起当初自己无端生出的自卑与醋意,只觉得两人皆是可爱又好笑的双向误会。
“说起来,咱俩还真是跟‘白月光’杠上了。”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上次你莫名伤心落泪、闷闷不乐,我还暗自揣测,是不是你心底惦念多年的白月光突然联系你,要跟你摊牌呢。”
一句双向猜错的真心话,瞬间驱散了所有郁结。颜苒被他说得开怀大笑,连日压在心底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眼珠轻轻一转,像是想起什么调皮的小心思,趁着顾西辞不备,悄悄伸手探进他的口袋,熟练摸出那根方才被她傲娇拒绝过的奶酪棒,剥开包装就咬了一大口,眉眼弯弯,满足地感叹:“嗯!真香!”
顾西辞看着她嘴硬心软、偷吃解馋的娇憨模样,无奈又宠溺地摇头:“刚刚是谁一口咬定不要的?”
颜苒嚼着甜甜的奶酪,理直气壮装傻抵赖,眼底满是狡黠:“我可没说不要,是你自己听错啦。”
她顺势挽住顾西辞的手,轻轻晃着,带着一点委屈又软糯的抱怨:“而且啊,我都好久没有吃甜食了,只有喝中药的时候才能吃一块心心念念的奶酪棒。还有呀,咱家好像一直没有煎的、炸的菜。”
说着,她眼底满是期待,掰着手指细数心心念念的美食:“我好想吃香煎小羊排,想吃干锅虾,想吃红烧肉,还想吃螺蛳粉。你刚刚答应我的,今晚要给我做小羊排。”
顾西辞任由她晃着自己的手,耐心地轻声解释,温柔抚平她所有的小怨念:“之前不让你碰甜食,是因为你的牙齿还在治疗恢复期,不能刺激;家里一直不做煎炸重油的菜品,是怕加重你的胆结石,耽误调理。”
他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柔声许诺:“不过你已经规律调理很长一段时间了,明天我带你去医院复查。只要指标恢复稳定,中药就可以慢慢停掉,你爱吃的这些菜,我都一一做给你吃。”
顿了顿,他又细心叮嘱,温柔又妥帖:“只是即便好转了,饮食和作息还是要规律,不能贪嘴放肆。等牙齿彻底痊愈,甜食也可以偶尔吃一点,不用再这么克制。”
颜苒瞬间眉眼发亮,满心雀跃,仰头认真看着他:“太好了!顾西辞,你不许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顾西辞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盛满郑重与温柔,“宝贝,以后心里有猜忌、有委屈、有心事,都别一个人藏着掖着,不用胡思乱想内耗,直接告诉我,好不好?”
“好!”颜苒用力点头,心底澄澈又安稳。
小满哒哒迈着小短腿跑回两人身侧,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着颜苒的小腿,发出软糯细碎的哼唧声,乖巧又治愈。
一场横跨多日的误会彻底消解,顾西辞坦言了年少的际遇与初见的缘起,两人之间所有的隔阂与猜忌尽数消散,彼此的心意愈发通透贴合,感情也在这场双向的倾诉里,悄然更近一步。
只是,顾西辞那一段最难堪、最阴暗的过往,他始终未曾吐露分毫。
他怕颜苒听完这些不堪的身世,会心生嫌弃,会厌弃这样的他。他没有勇气讲出来,只能把秘密压在心底。却不知这份藏在心底的顾虑,早已在两人安稳温热的日常里,悄然埋下一道未知的隐患,静待来日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