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街边腹痛、医院惊魂一场,顾西辞心底的牵挂与担忧,便再也压不住了。
他总能想起颜苒强撑病痛、隐忍沉默的模样,想起她眼底藏不住的脆弱,想起她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懂爱惜的笨拙模样。
这个女孩看着永远明媚松弛、温柔通透,像被岁月妥帖偏爱、安稳长大的人。
可相处越久,顾西辞越能察觉她骨子里藏着的怯懦与不安,她习惯性懂事、习惯性退让、习惯性独自消化所有委屈,连生病疼痛都不愿麻烦旁人。
尤其是那天在医院,他一时情急出言训斥,她眼底转瞬即逝的委屈与酸涩,牢牢刻在了顾西辞心底。
他太想靠近她、护住她,可又无从下手。
他心底藏着不敢言说的暗恋,不敢唐突、不敢莽撞,只能小心翼翼、步步试探。思来想去,他最终将主意落到了江念初身上。
他想弄清楚颜苒的喜好,想知道她心里期待什么样的偏爱、什么样的陪伴,更想解开心底积压许久的疑惑——那晚让她崩溃落泪、低声怅惘不被偏爱的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他和董予辰特意挑了颜苒上班的白天,避开所有碰面的可能,驱车来到了江念初的甜品店。
午后的甜品店暖光融融,奶香清甜,安静又治愈。
顾西辞推门而入,一身干净利落的穿搭,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温润慵懒,多了几分认真与郑重。
“江女士,现在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聊聊。”
自从医院一事过后,江念初心底对顾西辞早已卸下大半戒备。
她亲眼见过这个男人克制外表下藏不住的慌张与珍视,见过他为颜苒忙前忙后、事事兜底的模样。她早料到,以顾西辞这份上心,迟早会来找自己打探颜苒的过往。
江念初抬眸,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故作从容地调侃:“顾总百忙之中光顾我的小店,可是有什么要事?”
太过客气疏离的称呼,让顾西辞微微一顿。
不等他开口,江念初便笑着打断:“别叫江女士了,太官方生疏,你直接叫我念初就好。”
“念初。”顾西辞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犹豫与郑重,“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关于苒苒的事。”
江念初指尖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神色淡然:“你想问什么?”
顾西辞垂眸,指尖微紧,犹豫许久,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疑惑:“你能不能告诉我,关于苒苒白月光的事?”
这话一出,江念初当即愣住,眼底满是真切的疑惑:“白月光?什么白月光?”
见她眼底全然茫然,神色干净坦荡、看不出半分破绽,顾西辞只当她是不愿多提、刻意装糊涂藏话,心底的焦灼反倒更甚,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急切:“你别瞒我了,就是她暗恋了很多年的那个人。”
“上次我们四人吃完饭,你提前回去了,散场之后我送苒苒回住处。她在楼下接了一通电话,争执了许久,挂断之后就蹲在楼下哭了很久,一直低声说自己不被偏爱。”
他复述着那晚的画面,眼底翻涌着淡淡的落寞与酸涩:“我想,应该是她放在心底多年的人,让她难过委屈了。”
一旁的董予辰适时补了一句,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没错,西哥因为这件事,郁闷纠结了好一阵子,总觉得自己晚了一步,一直放不下。”
两人神色认真,一脸笃定,俨然已经自行脑补完了所有前因后果。
江念初看着眼前一本正经胡思乱想的两人,一时没忍住,又好笑又无奈,轻轻扶了扶额。
谁能想到,心思缜密、沉稳克制的顾西辞,外加通透清醒的董予辰,竟然能脑补出这么一场无中生有的情伤大戏。
“你们两个……可真是两个大聪明。”
江念初失笑摇头,彻底卸下了玩笑的神色,语气慢慢沉了下来:“谁和你们说,她那晚是为情所伤、为白月光难过了?”
顾西辞和董予辰同时一怔。
“我们自己分析的啊。”董予辰理直气壮。
顾西辞也轻轻颔首,眼底满是不解:“难道不是吗?除了心上之人,还有谁能让她那般崩溃落泪。”
看着两人笃定的模样,江念初彻底没了打趣的心思。
医院一事,她亲眼见证了顾西辞对颜苒紧张与珍视。相处这些时日,她也看清了顾西辞的人品与心性,温柔、真诚、坦荡,绝非轻浮之人。
颜苒从小到大,受尽委屈、缺爱敏感,遇人总是习惯性防备退缩,从未被人坚定偏爱过一次。
既然顾西辞心意昭然,那她便索性将所有真相全盘托出。
她想看看,这个满心满眼都是颜苒的男人,在知晓她所有不堪、所有伤痕之后,是否还能一如既往,护住这朵在风雨里独自生长、强撑明媚的花。
江念初缓缓敛去笑意,轻声开口:“那通电话,从来不是什么白月光,是她妈妈。苒苒的原生家庭很不好。”
此话一出,他心口猛地一沉,咯噔一下,瞬间僵在原地。他知道,说到原生家庭,那必是重男轻女无疑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真相远比自己揣测的,还要刺骨、还要心酸百倍。
江念初看着窗外和煦的阳光,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缓缓道出颜苒藏了二十多年的风霜过往。
“苒苒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彻底离异了。她父亲为了第三者,毅然决然抛弃了她们姐弟和这个家,转身组建了新的家庭,从此对她们姐弟不闻不问,断了所有牵连。”
“从那之后,她和弟弟,是被母亲一手拉扯长大的。”
年少失父,无人撑腰,单亲家庭的非议、旁人的闲言碎语、异样的目光,是颜苒整个童年和青春的底色。
她从小懂事、早熟、隐忍,从不撒娇、从不抱怨、从不索取,她以为,自己失去了父爱,至少还有母爱兜底。
她拼尽全力听话、懂事、付出,拼命讨好母亲,只想换来一点点真心的偏爱,一点点属于家人的温暖。
可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奢望。
“她妈妈嘴上永远说着一碗水端平,心里的那杆秤,却从来没有真正平过。”江念初轻声叹息,“所有的委屈、付出、牺牲,永远都是颜苒的;所有的偏爱、宠溺、便利,永远都是留给弟弟的。”
顾西辞静静听着,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蔓延全身。
他仿佛能看见年少的颜苒,小心翼翼看着母亲的脸色,拼尽全力乖巧懂事,拼命压抑自己所有的情绪与渴望,独自咽下所有委屈。
明明也是需要被疼、被哄、被偏爱的小孩子,却早早被迫长大,活成了最懂事、最隐忍、最无坚不摧的模样。
“她那句反复挂在嘴边的‘我从来都不被偏爱’,从来不是为爱情难过。”
江念初的声音轻轻落下,彻底击碎了顾西辞所有的脑补。
“是从小到大,日复一日的失望攒够了。”
甜品店安静无声,暖光流淌,却驱散不了顾西辞心底翻涌的寒凉与酸涩。
他再也坐不住,告别江念初,失魂落魄地和董予辰离开。
一路无言。
回到空旷安静的家中,顾西辞将自己独自锁进了书房。
厚重的窗帘半掩,光影沉沉,屋内安静得只剩他低沉紊乱的呼吸声。
他抬手打开抽屉,取出那张珍藏了多年的旧照片。
照片边角被细心珍藏得平整干净,上面是少女干净明媚的侧脸,眉眼温柔,干净澄澈,是照亮他整片灰暗年少的唯一微光。
江念初的一字一句,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回荡,挥之不去。
原来,他放在心尖上惦念多年、以为被全世界温柔偏爱的小姑娘,竟独自熬过了这么多无人知晓的寒冬。
顾西辞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的眉眼,指腹微微发颤,低沉的呢喃裹挟着无尽的心疼,轻轻溢出唇瓣。
“傻丫头。”
“当你一次次发现自己不被偏爱,一次次认清自己永远是被牺牲、被忽略的那一个,心里到底有多疼啊。”
他终于彻底懂了。
懂了她眼底挥之不去的怯懦与自卑,懂了她习惯性的懂事退让,懂了她不敢接受偏爱、不敢相信真诚的小心翼翼,懂了她明媚外壳下层层包裹的伤疤与孤独。
过往所有想不通的细节,此刻尽数有了答案。
他想起她大学的模样,想起江念初说的那些过往,心口的疼意汹涌泛滥,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原来别人肆意挥霍、肆意烂漫的青春,于她而言,全是咬牙硬撑的挣扎与窘迫。
同一片校园,同样的年纪。
别的室友闲来无事,对着屏幕和父母撒娇、分享日常、讨要生活费,被家人温柔宠溺。
可颜苒呢?
她只能躲在无人的角落,默默看着这一切,悄悄压下心底所有的羡慕与委屈,独自消化所有的孤单。
十七八岁的年纪,本该无忧无虑、肆意生长,可她早早扛起了生活的重担。
别人在纠结要加入哪个社团、要参加哪场活动、要如何丰富课余生活。
她在四处奔波兼职,为下个月的生活费辗转难眠。
别人站在舞台中央,自信从容、闪闪发光,享受青春的热烈与耀眼。
她站在台下无人看见的角落,默默抬头凝望,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羡慕,和不敢言说的遗憾。
她明明也足够优秀,她本该和所有人一样,拥有肆意张扬、被人疼爱的青春。
顾西辞喉间发紧,心底又疼又闷,眼底泛起酸涩的湿意。
“苒苒。”
他对着照片,轻声呢喃,字字皆是怜惜。
“当你看着室友精致绚丽的美甲,低头看见自己常年兼职、磨得粗糙干涩的手指时,你心里在想什么?”
“当别的女孩三餐精致、衣食无忧,你为了省钱果腹,常年不吃晚饭、饿着肚子熬过一夜又一夜时,你又有多委屈?”
那日医院闲谈,他和董予辰自作聪明,以为她三餐不规律、节食少食,是深陷容貌焦虑、追逐畸形审美。
直到此刻他才知晓,哪里是什么爱美节食。
不过是年少拮据、囊中羞涩,是无可奈何的窘迫,是无人兜底的被迫懂事。
这份迟来的真相,让顾西辞心底的心疼达到了顶峰。
他一直以为,当年在医院挺身而出、温柔解围的小姑娘,是被家庭安稳包裹、被岁月温柔善待的人。
他一直以为,照亮他荒芜年少的那束光,永远温暖明亮,永远被人偏爱。
他怀揣着自卑与怯懦,默默遥望、默默暗恋,总觉得自己身世泥泞、满身灰暗,配不上这束干净温暖的光。
所以他克制、隐忍、不敢靠近,始终和她保持着分寸距离,怕自己满身风雨,惊扰了她的安稳顺遂。
可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
原来那束照亮他的光,本身就身处寒夜,从未被人好好照亮过。
原来他独自熬过无人问津的寒冬,她也孤身趟过满目疮痍的岁月。
原来他们,都是无人撑腰、无人偏爱、独自长大的小孩。
心底所有的顾虑、自卑、距离感,在此刻尽数消散。
余下的,是铺天盖地、绵长不息的怜惜,和愈发坚定的执念。
顾西辞垂眸,温热的湿意悄然滑落,砸在光洁的桌面。
他抬手轻轻拭去,眼底褪去了所有犹豫与怯懦,只剩下无比笃定的认真。
从前他不敢靠近,怕自己配不上她的圆满。
如今他终于知晓,她从未拥有过圆满。
那往后,他便亲手给她。
别人亏欠她的偏爱、温柔、安稳、底气,他尽数补给她。
她熬过的所有寒冬、受过的所有委屈、藏过的所有伤疤,往后都由他来守护、来抚平、来兜底。
他要做那个稳稳接住她所有脆弱、包容她所有不完美、坚定偏爱她一辈子的人。
过往风雪皆序章,往后岁岁,他护她晴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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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打探心事,始知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