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失控

距离那天在酒吧见到沈予安,已经过去四天了。

陆拾一没再见过她。但每天打烊后,她会下意识地看一眼街对面的那盏路灯——那天沈予安站着淋雨的地方。雨水早就干了,连水渍都找不到。一切都像是一场短暂而又真实的梦,醒了就只剩下酒吧里那杯没喝完的特调,还有吧台抽屉里那张被折得方方正正的一百块钱。

周四晚上,“拾光”的生意格外的好。一个剧组在这条街上拍夜戏,收工后剧组的几十个人涌进来,把酒吧挤得满满当当。陆拾一调酒调到手酸,小周穿梭在桌子之间送酒收拾杯子,额头上的汗把刘海都打湿了。

“老板,再来一轮龙舌兰炸弹!”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副导演举着杯子喊。

陆拾一点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冰块在调酒杯里哗啦作响,柠檬片在她指尖拧出细小的水珠,空气里酒精浓度高得让人微醺。她喜欢这种忙碌——没时间想别的,没时间回忆,没时间盯着门口的风铃发呆。

凌晨一点半,最后一桌客人终于摇摇晃晃地离开。

小周累得瘫在椅子上:“我的天啊,腿都快要断了……”

陆拾一擦干净吧台,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扔给小周一瓶,给自己一瓶。“辛苦了,”她说,“明天下午再过来收拾,早点回去休息吧。”

小周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你也是,脸色不太好。”

“没事。”陆拾一摘掉围裙,挂到墙上的钩子。黑色的围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小周收拾完离开后,酒吧彻底安静下来。

陆拾一没开大灯,只留了吧台那盏小射灯。她坐在高脚椅上,从吧台下面摸出一瓶威士忌——不是卖的那种,是她自己珍藏的,单一麦芽,年份久,贵得平时都舍不得喝。她也没用杯子,直接对瓶口喝了一口。

液体滚过喉咙,烧出一道灼热的痕迹。

她闭上眼,又喝了一口。

然后第三口,第四口。

酒瓶很快就轻了。陆拾一看着瓶身上那些复杂的英文标签,忽然觉得很可笑。六年,她学会了分辨很多味道的酒,她能在盲品中说出酒的名字和大致年份。客人都说她是天才调酒师。

可有些东西,她始终学不会。

比如怎么忘记一个人。

比如怎么在重逢时保持体面。

比如怎么……不因为对方的一个眼神心里就溃不成军。

她又喝了一口,这次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流。她用手背擦掉,手背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酒还是眼泪。

算了。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关灯,锁门。秋夜的风吹过来,带着丝丝凉意。她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短袖,风一吹,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住的地方离酒吧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就到了。是个老小区,很早建的,只有高层有电梯。

陆拾一走到楼下时,已经有点看不清路了。酒精让视线模糊,让脚步虚浮起来。她摸索着找到电梯按钮,按了好几下,那盏向上的箭头才慢吞吞地亮起来。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差点没站稳。

里面有人。

是沈予安。

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居家服,棉质的,看起来很柔软。头发松散的披着,有几缕别在耳后。手里提着一个垃圾袋,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装着几个外卖盒子。

两个人隔着电梯门对视,时间凝固了几秒。

沈予安先反应过来,往旁边挪了挪:“要进来吗?”

陆拾一没动。她的大脑被酒精浸泡得有些迟钝,有些恍惚。沈予安为什么会在这里?是我的幻觉吗?这个时间穿着家居服?还提着垃圾袋。

“你……住这儿?”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沈予安点点头,表情很平静:“四楼。刚搬来四天了。”

四天。

陆拾一想起这四天隔壁门口的垃圾袋,想起为什么这几天都感觉不对,明明隔壁一直没人住,为什么突然门口会出现垃圾袋——原来这不是巧合。是沈予安她住进这里了,就在她隔壁。

“几楼?”沈予安问。

陆拾一迟钝地看向电梯按钮面板。那些数字在晃动,重叠。她眯起眼睛,伸手去按——按偏了,按到了“5”。

“你住五楼?”沈予安问。

“四……”陆拾一说,“四楼。”

沈予安伸手,越过她,按下了“4”。她的手臂擦过陆拾一的手臂,温热的,隔着薄薄的衣料。陆拾一触电般往后缩,背撞在电梯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电梯开始上升。

封闭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嗡嗡声。陆拾一靠在角落里,努力保持站直。但身体不受控制的下滑,她伸手撑住墙壁,指尖用力到泛白。

沈予安注意到了,一直看着她。

电梯在四楼停下了,门开了。

陆拾一迈了出去,脚步踉跄。走廊的声控灯没亮,一片黑暗。她摸索着往家门口走,钥匙在口袋里,她掏了半天才拿出来。

沈予安跟了出来。

“我帮你。”她说,声音很轻。

陆拾一摇摇头,继续和口袋里的钥匙较劲,终于拿了出来,但手指却不听使唤,试了好几次都插不进锁孔。

一只温热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覆在她手上。

“我来。”

沈予安接过钥匙,很轻松的打开了门。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

“谢谢。”陆拾一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走进去,没开灯,径直往沙发的方向走。但没走两步,腿一软,整个人往前倒。预想中的疼痛感没有来——有人从后面抱住了她。

沈予安的手臂环在她腰间,用力的把她扶住。

“你喝多了。”沈予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呼吸拂过耳廓。

陆拾一没说话。她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酒精、黑暗、沈予安的体温——这些混在一起,让她失去所有抵抗的力气。

沈予安半扶半抱地把她带到沙发边,让她坐下。然后转身去开灯。

暖黄色的灯光亮起的瞬间,陆拾一眯起眼睛。她看见沈予安站在客厅中央,环视这个房间——很小的房间,一张沙发,一张餐桌,一个开放式的厨房,里面是卧室。东西很少,干净的几乎空旷。

“有蜂蜜吗?”沈予安问。

陆拾一摇头。

沈予安没说什么,走进厨房。陆拾一听见打开冰箱的声音,水流声,杯子碰撞的轻响。过了一会儿,沈予安端着一杯水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喝点水。”

陆拾一没接。她看着沈予安,目光涣散,像是要透过眼前整个人,看到很久以前的什么。

“你为什么……”她开口,声音破碎,“为什么要搬到这里?”

沈予安沉默了几秒。“离公司近。”她说。

“骗人。”陆拾一笑了,笑声干涩,“你公司……在城东。这里是……城西。”

沈予安没否认。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玻璃杯底碰到木头发出一声轻响。“先把水喝了,”她说,“不然明天会头疼。”

“头疼就头疼。”陆拾一靠近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那有一道裂痕,像闪电的形状。她看了好几年了,几乎闭上眼睛就可以描绘出它的形状。“疼点好……疼了就不会想别的了……”

话音未落,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她没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顺着眼角流进鬓角,打湿了头发。视线彻底模糊了,天花板的裂痕化成了一片氤氲的水光。

沈予安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动作很温柔,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别哭。”她说。

这话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陆拾一忽然抓住她的手,攥的很紧,指甲几乎嵌进沈予安的皮肤里。“六年……”她哽咽着说,“你走了六年……一个字都没有……一条短信都没有……”

沈予安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隙。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陆拾一没给她机会。

“我在机场等你……”陆拾一的声音断断续续,混着抽泣,“等到最后一班飞机起飞……等到大厅的灯都关了,工作人员来赶我……我说我在等人……他说不会有人来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像一片寒风中的落叶。

沈予安的眼睛也红了。她试图伸出手,但陆拾一攥得更紧。

“然后呢?”沈予安轻声问,声音在颤抖,“然后你去了哪里?”

“哪里?”陆拾一嘲讽的笑了笑,“我能去哪里?我没有家……也没有地方去,去了好多我们曾经去的地方,可是你不会回来了……”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抵在膝盖上。压抑了六年的委屈、愤怒、无助,此刻像开闸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的理智。

沈予安看着她颤抖的脊背,终于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陆拾一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崩溃般的抱紧她。

脸埋进沈予安的颈窝,呼吸里全是沈予安身上的气息——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着一点沐浴露的清香。这个味道她记得,高中的时候,每次沈予安凑近给她讲题,她都能闻到。

“对不起……”沈予安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拾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陆拾一没说话,只是抱着她,抱的那么紧,好像一松手她就会消失。眼泪浸湿了沈予安的家居服,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渐渐的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酒精带来的眩晕感再次涌上来,陆拾一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抬起头,在昏黄的灯光下看沈予安的脸。

眉眼,鼻梁,嘴唇。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下巴更尖了,眼神里多了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沈予安……”她呢喃。

“我在。”

“你是真的吗?”

沈予安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你摸摸看。”

温热的皮肤,真实的触感。陆拾一的指尖颤抖着,描摹沈予安的眉眼。从额头到眉骨,从眼角到鼻梁,最后停在嘴唇上。

沈予安的呼吸乱了。

陆拾一凑过去,很慢地,吻住了她。

嘴唇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这个吻带着咸涩的泪,带着威士忌的灼热,带着六年的疼痛和思念。生涩,颤抖,小心翼翼。

然后沈予安回应了她。

手扶住陆拾一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交缠着,呼吸交融,所有压抑的情感在这个吻里找到了出口。陆拾一呜咽了一声,将沈予安拉得更近。

她们倒在沙发上。

陆拾一撑在上方,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沈予安脸上投下阴影。她们对视着,呼吸都很急促,胸口起伏着。

“陆拾一……”沈予安轻声地叫她的名字。

陆拾一没应。她低下头,再次吻她。这次更用力,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手从沈予安的脸颊滑到脖颈,再到肩膀,最后停在腰侧。

沈予安颤了一下,但没有躲。

“可以吗?”陆拾一在她耳边问,声音哑得不像话。

沈予安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臂,环住了陆拾一的脖子。

这就是默许。

陆拾一这次不再犹豫。她解开沈予安家居服的扣子,一颗,两颗……露出了锁骨和肩膀。灯光下,沈予安的皮肤白的像瓷器,上面有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一颗痣。

陆拾一低下头,吻落在锁骨上。

沈予安倒吸一口气,手指攥紧衣角。陆拾一的吻很烫,带着酒精的炽热,在皮肤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她吻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重新熟悉一具曾经熟悉的身体。

陆拾一停下来,抬起头看她。

沈予安的眼睛里氤氲着水汽,脸颊泛红,嘴唇被吻得湿润红肿。她看着陆拾一,眼神复杂——有渴望,有紧张,还有一丝……悲伤。

“继续……”她轻声说。

“拾一……”沈予安的声音破碎不堪。

陆拾一吻她,堵住她所有的话语。沈予安的身体在她手下软成一摊水,手臂无力地搭在她的肩上,指尖陷入她后背的衣料。

沈予安咬住下唇,别过脸去,耳根红透了。

陆拾一俯身轻吻她的耳朵,热气喷洒在耳廓,“看着我。”她低声说。

沈予安转过头,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她。

四目相对。

六年的光阴在视线里交错重叠——十七岁教室里的偷看,十八岁天台上的初吻,还有二十四岁酒吧里的重逢,还有此刻,在狭小的客厅沙发了,两人的相拥,呼吸交缠。

陆拾一抽出手,手指湿漉漉的。她看着沈予安潮红的脸,那双迷离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

沈予安缓了一会儿,伸手拉住她。

“过来。”她声音沙哑。

陆拾一躺在她身边。沙发太窄,两个人只能侧身挤在一起,肌肤相贴,没有一丝缝隙。沈予安的手抚上她的脸,指尖描摹她的轮廓。

“你瘦了。”她说。

陆拾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酒精的效力还没有退去,眩晕感让她觉得像是在梦里。她伸手,把沈予安搂进怀里。沈予安顺从地靠过来,脸贴在她的怀里。

她太累了,酒精和刚才的激烈让她筋疲力尽。意识一点点下沉,沉入黑暗和温暖的怀抱里。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感觉到沈予安在她的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

还有一句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话:

“这次我不会再走了。”

然后她就睡着了。

窗外,天快要亮了。深蓝色的天空边缘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碎的光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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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光予你
连载中沉默的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