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太阳还带着夏天不肯走的执拗,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操场边那排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拾一站在高二(三)班教室后门,手里捏着转学证明的边角。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点发软了。她能听见教室里闹哄哄的声音——暑假刚刚结束,所有人都在交换假期的所见所闻,谁去了海边,谁看了演唱会,谁在补习班遇到了以前的暗恋对象。
“陆拾一是吧?进来”
班主任老赵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有些稀疏,但声音洪亮。他招招手,陆拾一就跟着进了教室。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低了下去,几十道目光齐刷刷的望过来。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陆拾一。”老赵在黑板上写下她的名字,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刺啦一声,“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在下面小声说:“名字好奇怪。”
老赵环顾教室,目光落在第三排靠窗户的位置:“沈予安,你旁边有空位吧?陆拾一你去坐那儿。”
陆拾一抬头,顺着老赵指的方向看过去。
窗边的女生正转过头来看她。马尾辫扎得很高,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白皙的脖颈。九点钟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肩膀上,给她的头发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她冲陆拾一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像两枚小小的月牙。
那是陆拾一第一次见到沈予安。
后来很多年她都记得那个画面——阳光、教室、黑板上的粉笔灰在光线里飞舞,还有那个坐在光里的女孩。太亮了,亮得她眼睛发酸。
她拎着书包走过去,帆布书包的带子因为用了太久,边缘已经磨得起毛。沈予安主动把旁边椅子上的几本书挪开,腾出位置。
“你好,我是沈予安。”她小声说,声音和刚才的老赵的比起来,轻得像羽毛一样。
陆拾一点点头,没说话。她把书包塞进桌肚,坐下来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桌子是双人连排的,中间没有那道隔板。她能清楚地看见沈予安摊在桌子上的笔记本——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用银色钢笔写着“高二(三)班沈予安”字迹工整漂亮。
“你没领书吧?”沈予安又开口,“可以先看我的。”
陆拾一摇摇头。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的是暑假预习内容,陆拾一其实都会——在原来的学校,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学习。福利院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翻书的声音和远处火车经过的铁轨震动。
但她没听见,她在看窗外。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操场的一角,有班级在上体育课。跑步的男生女生,红色塑胶跑道在太阳下泛着光。更远处是学校的围墙,墙外是街道,街道对面是居民楼。有一户人家的阳台上晾着床单,白色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帆船一样。
“陆拾一。”
旁边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
她转过头,沈予安正看着她,手里举着一支笔。“你的笔。”沈予安指了指陆拾一的桌子,“滚到我这边了。”
陆拾一低头,才发现自己那支快要用完的廉价中性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桌子中间。她伸手去拿,指尖碰到沈予安的手指。温热的触感,像是碰到冬日里揣在口袋里的暖手宝。
她迅速缩回手。
沈予安却笑了,把笔轻轻放到她桌子上。“你这支笔该换芯了。”她说,“写起来肯定断断续续的。”
陆拾一没接话。她把笔握在手里,塑料笔杆被手心的温度捂热了。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炸开锅。前排的男生转过身来,趴在沈予安桌上:“班长,物理作业借我抄抄呗,就是最后两道大题!”
“自己写。”沈予安拍开他的手,但语气是带笑的。
“哎呀,暑假玩忘了,帮帮忙嘛——”
“那放学留下来,我给你讲。”
“别别别,我找别人……”
男生失落地转过去了。沈予安摇摇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笔袋,开始整理文具。陆拾一注意到她的笔袋很干净,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各种颜色的笔、橡皮、尺子,还有一小瓶免洗洗手液。
“你要去接水吗?”沈予安突然问。
陆拾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跟自己说话。她摇摇头。
“那我帮你接一杯吧,看你水瓶空的。”沈予安很自然地拿起她桌角那个旧塑料水瓶,起身朝教室后面的饮水机走去。
陆拾一看着她的背影。沈予安个字挺高的,估计有一米六五以上,穿着校服也看得出身材很好。她和接水的同学打招呼,笑起来的时候肩膀会轻轻耸一下。
她很快回来了,把装满水的水瓶放在陆拾一桌上。“温水。”她说,“太烫了对胃不好。”
“……谢谢。”
这是陆拾一今天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有点哑,她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沈予安好像没注意到,坐回座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各种颜色的糖。“吃吗?”她递过来,“薄荷味的,上课不容易困。”
陆拾一犹豫了一下,拿了一颗。糖纸是浅绿色的,上面印着英文。她剥开,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点甜。
“你从哪里转学过来的呀?”沈予安也含了一颗糖,腮帮子微微鼓起。
“……邻市。”
“一个人来的?”
陆拾一点头。
沈予安没再问下去。她转着手里的糖纸,绿色的糖纸在指尖翻飞。“赵老师让我多照顾你。”她说,声音很轻,“但我不是因为这个才跟你说话的。”
陆拾一看向她。
“我就是觉得,”沈予安笑了笑,“你看起来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照顾,但又好像……很需要。”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地扎了陆拾一一下。她垂下眼睛,盯着数学课本上那些复杂的公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纸面上投下窗框的阴影,把一页纸分成明暗两半。
她就在暗的那一半里。
上课铃又响了。
这节课是语文课。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说话声音很温柔。她在讲《赤壁赋》,讲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一粟”时,沈予安在笔记本上记笔记,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陆拾一没带笔记本。她从书包里摸出一个旧的练习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那支快没水的笔,很轻地写下两个字:
蜉蝣
写完她就愣住了。为什么要写这个?
她正想涂掉,沈予安突然凑过来一点,小声说:“你的字很好看。”
陆拾一的手指僵住了。
“真的,”沈予安又说,眼睛看着那个词,“很有力,但又有点……孤独的感觉。”
孤独。
陆拾一把那一页撕了下来,揉成一团塞进校服口袋里。纸团很小,装进口袋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对不起,”沈予安说,“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陆拾一摇头。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干脆什么都不说。
语文课还在继续。老师让自由朗读,教室里响起嗡嗡的读书声。在一片嘈杂的声音里,陆拾一听见沈予安很小声地念:“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
她的声音清澈,像山涧的溪水。
陆拾一低下头,在课本的空白处,用极轻的力度,又写了一遍那两个字。
这次没撕。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班主任老赵把陆拾一叫到办公室,给她补发课本和校服。校服是秋季的,长袖外套和深蓝色的长裤。陆拾一用眼睛比量了一下,大小合适。
“住宿手续办好了,”老赵说,“女生宿舍三楼306,和你们班生活委员一个寝室。”吃饭去食堂,饭卡里预存了两百,用完了自己去充。
陆拾一点头,她抱起那摞新书。书很重,压得她手臂发酸。
“还有,”老赵推了推眼镜,“沈予安是个好孩子,你多跟她学习。有什么困难就跟她说,或者直接找我。”
“……好。”
回到教室时,已经快放学了。沈予安正在整理书包,看见她回来,指了指她桌上:“刚才发周练卷了我帮你拿了。”
桌上躺着一张数学卷子。陆拾一拿起来看,是高二上学期的摸底测试卷。
“明天早自习要交,”沈予安说,“你需要帮忙吗?”
陆拾一摇头。她扫了一眼题目,前五道选择题的答案已经浮现在脑子里。但她没说出来,只是把卷子折好,夹进数学书里。
放学的铃声响了。
教室里瞬间沸腾。同学们像是出笼的鸟,抓起书包就跑了出去。沈予安不紧不慢地拉好书包拉链,站起身:“你去食堂吗?我可以带你去。”
“不用。”陆拾一说,“我回宿舍。”
“宿舍啊,”沈予安想了想,“那你往这边走,出教学楼右转,穿过小花园就是女生宿舍楼。食堂在宿舍楼后面。”
“……谢谢。”
“不客气。”沈予安背好书包,马尾辫在脑后晃了晃,“明天见,陆拾一。”
她叫她的名字,三个字,念的很清晰,不像有些人会念成“陆十一。”
陆拾一站在原地,看着沈予安走出教室,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教室染成橘红色。黑板上的值日生名字还没擦,粉笔字在光里模糊成一片。
她慢慢地收拾书包,把新发的课本一本一本装进去。最上面是语文书,她翻开,找到今天学的那一页。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她轻声念出来,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几乎听不见。
走廊里传来其他班级的喧闹声、脚步声、笑声。她坐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团,展开。
皱巴巴的纸上,“蜉蝣”两个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把纸抚平,夹进语文书里。然后起身,背起沉重的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的拖在身后。她按照沈予安说的路线走——走出教学楼右转,穿过小花园。
小花园里种着很多月季花,这个季节还在开,有粉色红色,一簇一簇的。有女生坐在长椅上聊天,看见她走过,声音低了下去。
陆拾一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宿舍楼是一栋老建筑,墙皮有点脱落。她找到306,推开门。是四人间,其他三张床已经铺好了,整齐划一的被单和整洁的地面。只有靠门的那张床空着,光秃秃的木板。
她把书包放在床上,坐在床沿发呆了一会。
窗外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砰砰砰,很有节奏感。远处的广播在放歌,是校歌,断断续续的。
陆拾一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旧塑料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水还是温的。
她忽然想起沈予安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很自然,就好像帮自己接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就好像,她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一样。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天空从橘红色变成深色。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很淡,几乎看不见。
陆拾一躺在床上,木板硬邦邦的,硌着后背。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面有雨水渗过的黄渍,像一朵凋谢的花朵。
宿舍门被推开了,一个短发女生走进来,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是新来的?”
陆拾一点头。
“我是林知夏,生活委员。”女生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赵老师跟我说了。你需要帮忙铺床吗?学校发的被褥在柜子里。”
“不用,谢谢。”
“那行,有什么需要就说。”林知夏走到自己的床边,开始换衣服,“对了,你吃晚饭了吗?食堂六点半关门。”
“还不饿。”
“哦。”林知夏换好衣服,拿起饭卡,“那我先去吃了。钥匙在桌子上,你拿一把。”
门又关上了。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陆拾一躺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亮了起来,一扇扇窗户像发光的格子。
她坐起身,从书包里摸出那个很旧的铅笔盒——用了很多年,边角都锈了。打开,里面除了笔,还有一张很小的照片。
照片上是福利院的孩子们,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排成一排对着镜头笑。她站在最边上,没笑,眼睛看着镜头外面。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
2008.6.1 是儿童节
她把照片放回去,合上铅笔盒,金属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陆拾一脱掉鞋子,蜷缩着躺下,面对着墙。
墙上有之前住的人用铅笔写的小字,很淡了,勉强能认出来:“高三加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四……
这是她在福利院学会的方法——睡不着的时候,就数数。数到一百,数到一千,直到睡着。
但今天,数到四十七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那颗薄荷糖的味道。
凉凉的,带着甜。
还有沈予安说话时,眼睛里倒影着窗外的光。
陆拾一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眨了眨。
她重新开始数。
一、二、三……
这次数到了一百零三次,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