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中途在一处观景平台休息。学生们散开来喝水、拍照、吃零食。
今安从季予时背上接过时忆,扶他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仔细检查了他的脚踝。
“肿得更厉害了,”今安眉头紧锁,“疼得厉害吗?”
时忆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有一点。”
季予时拧开一瓶水,先递给今安,又拿出一瓶给时忆,自己才喝。
白枫和贺洛嘻嘻哈哈地凑过来。
“哟,季大少,服务这么周到?又背人又当搬运工的。”白枫调侃道,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转。
季予时懒得理他。
贺洛则蹲在时忆面前,看了看他的脚:“怎么搞的?严重吗?要不要我背你一段?我力气大。”
“不用了贺洛哥哥,”时忆乖巧地笑,“予时哥哥和安安哥哥照顾我就好。”
贺洛挠挠头,站起身,拍拍今安的肩膀:“如果需要帮忙,可以叫我。”
休息结束,继续向上。
山路越发陡峭难行,今安背着时忆,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季予时始终走在他斜前方半步,遇到陡坎或湿滑处,会先一步上去,然后回身伸出手:“手给我。”
今安会空出一只手递给他,借着他的力道跨过障碍。
“安安哥哥,”时忆把脸埋在今安汗湿的肩头,“对不起……我太麻烦了。”
“说什么傻话。”今安喘了口气,“你受伤了,又不是故意的。”
“如果我小心一点……”
“没有如果。”今安打断他,手臂将他往上托了托,“抱稳,这段路陡。”
季予时再次停下,转身看着今安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腿:“换我。你到极限了。”
“不必。”今安还想坚持。
“今安。”季予时叫他的名字,语气沉了下来,“你想让他跟你一起摔下去吗?”
季予时背起时忆,动作依旧稳健,但今安注意到,他的呼吸也比之前急促了些。
“予时哥哥,”时忆又轻声开口,“你真的很喜欢安安哥哥,对不对?”
季予时没有回答。
“喜欢到即使背着我这个‘麻烦’,只要是为了他,你也愿意,是吗?”时忆的声音很轻。
季予时将时忆往上托了托,喘了口气,才低声道:“不只是为了他,换作任何人,我都会背,但为了他,我愿意一直背着。”
“是吗?”时忆轻轻笑了,笑声散在风里,听不出情绪,“那如果我现在说,我的脚其实没那么疼呢?”
季予时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侧过脸,因为角度,时忆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唇。
“你说什么?”季予时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时忆把脸贴在他汗湿的背上:“我说,我的脚可能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我只是想和安安哥哥在一起久一点,想让他多注意我一点。”他顿了顿,“你很生气吧?”
季予时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托着时忆腿弯的手更加用力,几秒之后,季予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的气音。
“时忆,”他重新迈开脚步,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平静,“你最好记住,你现在在我背上,你可要坐稳了。”
时忆反倒勾起一丝嘴角,不怕死的继续说道:“有些人太好,总是让人不想随意分享。”
“但也很傻,一直被人骗着。”
“你没资格说我。”那点轻飘的笑意消失了,“你听着不像一种讽刺吗?”
“我……”
“你想说你不一样?你为他付出了真心?你听这话,他信吗?”
“闭嘴,信不信我把你从这山上丢下去。”
“我好害怕哦~”
终于,前方豁然开朗,山顶平台传来同学们兴奋的欢呼声。季予时用尽最后力气登上平台,小心地将时忆放下。时忆的脚刚触及地面,就因为肿胀和麻木踉跄了一下,今安立刻上前扶住他。
“予时哥哥,谢谢你。”时忆站稳后说。
今安扶着时忆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重新检查他的脚踝,红肿确实很明显。他抬头看向时忆,少年垂着眼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有些紧。
“疼吗?”今安问,手指虚虚碰了碰肿起处边缘。
时忆点点头,又摇摇头,抬眼看向今安:“对不起,安安哥哥,我……我好像真的很麻烦。”
今安叹了口气,拿出随身带的喷雾给他喷了些消肿止痛的药剂,又用绷带稍微固定了一下。
“别再说麻烦不麻烦了。既然上来了,就好好看看风景。”
山顶风光壮阔,云海就在脚下铺展,远山如黛。
同学们四散开拍照、嬉闹。
白枫拉着几个人在悬崖边摆夸张的姿势,贺洛则拿着单反到处抓拍。
季予时始终独自站在崖边,背影在辽阔的天地间显得孤单。
今安安顿时忆坐下休息后,拿着一瓶水和一包纸巾走了过去。
“擦擦汗。”他把水和纸巾递过去。
季予时这才转过身,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和脖子,然后拧开水瓶,一口气灌下半瓶。
“刚才……”今安看着他,斟酌着词语,“在山道上,小忆跟你说什么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季予时别开视线:“没什么。他小孩子脾气,说了几句赌气的话。”
“赌气的话能让你那样?”今安不信。
季予时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他说……他的脚可能没那么疼。”
今安一怔,随即蹙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季予时扯了扯嘴角,“他可能夸大了一部分,为了让你多背他一会儿,多注意他一会儿。”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今安额前的碎发。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不远处石头上安静坐着的时忆。
少年正低头看着自己肿起的脚踝,侧脸在明亮的天光下显得更加脆弱。
“所以……他是装的?”
“不完全是。”季予时摇头,“脚是真扭了,肿也是真肿。但疼到什么程度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顿了顿,“他在试探,也在挑衅。”
“挑衅什么?”
季予时转过头,看向今安:“挑衅我的耐心,挑衅我对你的在意。他想看看,我能忍到什么程度,而你又会偏袒他到什么地步。”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有偏袒,可回想自己的行为:答应背他上山、容忍他同住、甚至此刻心底仍因他受伤而担忧,这不就是偏袒吗?
“我知道你心软,”季予时打断他即将出口的解释,“他对你示弱,你就没办法。就像……”他顿了顿,“就像我明知道可能会被你推开,还是忍不住要靠近一样。”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惊呼和骚动从平台另一侧传来!
“小心——!”
“拉住她!”
只见靠近悬崖护栏拍照的区域,几个女生正惊慌地叫喊着。一个女生似乎为了寻找更好的拍照角度,身体探出护栏太多,脚下碎石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上半身猛地向外倾去!
她旁边的女生死死抓住她的胳膊,却被带得一起踉跄,眼看两人都要滑出护栏边缘!
“啊——!”
事情发生得太快,大多数人都愣在原地。
距离最近的时忆几乎是在听到惊呼的瞬间就抬起了头。
他看到那惊险的一幕,瞳孔骤缩,他立刻从石头上撑起身,受伤的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让他脸色一白,但他咬紧牙关,单脚跳着冲向护栏方向。
“抓住栏杆!”时忆朝那两个女生嘶喊,同时伸手想去够那个即将摔出去的女生的另一只手臂。
然而他忘了自己的脚根本无法承力。在手指即将碰到对方衣袖的刹那,他受伤的脚不小心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剧痛袭来,整个人失去平衡,反而朝着护栏外歪倒下去!
“小忆——!”今安的惊呼与季予时的身影几乎是同时掠出。
季予时比今安离得更近一些,冲到时忆身后,在时忆上半身已经探出护栏时,一把抓住了时忆后腰的衣服,另一只手则扣住了旁边的栏杆!
季予时的手臂和肩膀传来一阵剧痛,但他咬紧牙关,手臂肌肉贲起,硬是将时忆从护栏边缘拖了回来,丢在平台内侧的安全地面上。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带队老师和其他几个反应过来的男生也冲了上去,合力将那两个险些坠崖的女生拉了回来。
惊魂未定。
女生瘫坐在地上,吓得脸色惨白,嚎啕大哭。她的同伴也腿软地坐倒,不住发抖。周围一片混乱,安慰声、后怕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时忆被季予时拽回来摔在地上,脚踝的伤处再次受到撞击,疼得他蜷缩起来,额头布满冷汗,牙齿紧紧咬着下唇,才没痛呼出声。
季予时松开抓着栏杆的手,那只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在微微颤抖。他低头看着地上疼得发抖的时忆,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阴沉。
今安冲过来,蹲下查看时忆:“小忆!你怎么样?碰到伤口了?”
时忆说不出话,只是点点头,眼泪因为疼痛涌了出来。
但混乱并未持续太久。
“让开!请保持距离!不要乱动!”一个女声响起。只见两位一男一女,穿着印有学校徽章深蓝色冲锋衣、背着醒目红色医疗急救包的人员迅速分开人群,快步走向时忆他们的方向。
他们是学校这次户外拓展活动随行的专业医护队成员,一直跟在队伍中段。
“同学,不要移动!” 她在时忆身边蹲下,进行检查,“告诉我,除了脚踝,还有哪里疼?头部、颈部、后背有没有撞击或扭挫感?”
时忆被摔得有些懵,脚踝处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涔涔,只能勉强摇头,手指紧紧抓住季予时还环在他身侧的手臂,指节泛白。
季予时也呼吸粗重,脸色也有些发白,但他依然保持着半护着时忆的姿势,手臂稳稳地支撑着,没有立刻抽开。
“同学你手怎么了?”
季予时正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右手臂怪异地垂着,手指蜷着,微微发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想甩开医护的手,没甩动,左手下意识扶住了右肩。
“先看他!”季予时声音很哑,下巴朝时忆那边扬了扬,语气硬邦邦的,但仔细听,尾音有点颤。
“两个都要看!”男医护主管声音很稳,“你肩膀可能拉伤了,别乱动。”
季予时紧抿着唇,看着医护的动作,目光却落在时忆疼得扭曲的脸上。
今安脸色比时忆好不了多少:“医生,季予时怎么样?还有时忆的脚之前就扭伤了。”
“初步判断,意识清醒,无颈椎和脊柱直接撞击迹象,重点还是旧伤加剧。”女医护语速很快,手上动作更利落。
她小心地避开伤处,快速检查了时忆的四肢和躯干,确认没有新增外伤。然后,她的注意力集中在时忆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