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两人默契的下车,今安紧紧在妈妈身边跟着,到酒店前台办理好了入住,开了两间房,她把504的房卡给了今安,上了五楼。

在五楼昏黄的走廊灯光下,母亲站在503房门口:“安安,妈妈就住在隔壁503,有事随时可以叫妈妈。”

“嗯。”今安低低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便慢慢推门而入。

两扇门几乎同时关上,隔绝了彼此,也隔绝了各自翻涌的心绪,进入了各自的房间。

今安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

再见妈妈,最初的欣喜早已褪去,内心的遗憾好似真被消除,但不知为何,却没有感到轻松,而更加茫然。

兴奋之后巨大的落差,以及母亲与父亲那通电话里未尽的纠葛,让今安喘不过气来。

这一夜,思绪纷飞,心事重重。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心乱如麻,无法入眠。

隔壁503房间,女人压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隐约可闻,似乎在和电话那头的人进行着激烈的争论,声音压的极低,带着焦灼与疲惫,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极力说服自己。

凌晨三点多,窗外的宁静被骤然打破。

先是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紧接着是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随即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惊雷。

“轰隆——!”

今安身体一颤,蜷缩起来,死死捂住耳朵。

他从小就怕雷声,巨大的轰鸣声让他心惊,他缩在床角,身体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抖。

但那个会扑进母亲怀中,小声哀求“妈妈抱抱,安安怕”的小小身影,被遗弃在九年前的雨夜里。

他只能独自一人面对。

一墙之隔,母亲也被雷声惊得心悸。

她捂着胸口,喘了几口气。

雷声并没有停歇的意思,一声接着一声。

往昔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那个依赖她的小小身影如此清晰。

小时候的今安。

那么小小的一团,还没有她的腿高,每逢雷雨天,都会满屋子找妈妈。

今安会用软乎乎的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仰着湿漉漉的蓝色眼眸,带着哭腔的小声说着:“妈妈,抱抱……安安怕……”

她总会把他搂在怀里,轻声安抚,直到在她的怀抱中沉沉地睡去。

一幕幕浮上脑海,仿如昨日发生,却又感觉如此遥远。

泪水无声滑落,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记忆与现实。

她起身,犹豫地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想去看看隔壁的儿子。

但最终,她收回了手。时间已过了九年,足以改变一切。他长大了,或许……已经不害怕打雷了?

这个念头带着一丝逃避。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刚走进去,仿佛失去所有力气,她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听着窗外的风雨和隔壁隐约传来的压抑声响,一夜无眠。

一个漫长孤寂的夜,相隔一堵墙的两个人,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两个人从房间里出来,在走廊相遇。

今安一眼看到母亲眼下浓重的乌青和掩盖不住的憔悴,眉头皱起:“妈妈,你昨天没睡好吗?”

母亲躲避着他的视线,模糊地应了一声,随即转移话题,嗓音干涩:“今天……不去学校了。妈妈带你去个地方。”

今安愣了一下,疑惑的问:“去哪?只要和妈妈一起,去哪都行。”

母亲的手指无意识地痉挛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里面只有他们俩人,母亲按下一楼,指尖有些发白。

电梯下行时,她突然像是承受不住某种压力,开口:“安安,要不……我们还是去学校吧?”

“为什么?”今安看着母亲,“我想要和你多待一会儿。”

母亲始终不敢与他对视,听到了他几乎哀求的话语,脸色更加苍白。

“妈妈,你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太累的话,回房间休息吧?”今安担忧的靠近一步。

母亲刚想张口,手机铃声响起。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屏幕,像是被烫到般立刻挂断。

“妈妈,谁的电话?”

“推销的。”母亲的声音急促,带着一丝慌乱。

突然铃声又一阵袭来,母亲再次挂断,没过多久电话又一次打来,一次又一次,锲而不舍。

“叮咚——”

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音与一条新短信的提示音几乎同时响起。

母亲迅速按亮手机屏幕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用力的按灭了屏幕。

她几乎逃也似的冲到了前台办理退房,拉起今安的手,一言不发地走向停车场。

车子驶入清晨略显空旷的街道,轻柔的音乐在车内流淌,却无法驱散沉重的气氛。

母亲试图寻找一个切入点:“安安,在学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吗?”

“有啊,”提到贺洛,今安黯淡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光亮,语气也轻快了些,“是贺洛。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分享着,“我们一年级的时候就认识了,那天大雨滂沱,他没有带伞,就这么沉默地望着雨,于是我便问他‘要一起走吗?’,就这样子,我们两个有了交集,成了朋友。他在学校也没有什么好友……后来初中居然又同一个班,妈妈,你说这是不是缘分?他对我特别好,一直陪着我到现在,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今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语气里也充满了依赖与信任。

“他对你来说很重要?”母亲的声音有些紧绷。

“重要!非常重要!”

“那你……喜欢他吗?”母亲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路。

“当然喜欢啊,讨厌他为什么还要一起玩?”

今安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除了他,有没有别的喜欢的人?”

“没有,别人都不和我玩,我……”今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落寞,但还未说完,忽然警觉地看向窗外。

周围的景象越来越荒凉。

“妈妈!这是哪?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疑。

“你还不承认吗?”母亲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尖锐,仿佛变了一个人,“你喜欢那个贺洛,是不是?你班主任,还有你爸,都跟我说了……你真是丢尽了我们的脸。”

母亲将积压的指责倾泻而出。

“我没有!”今安愣了一下,心沉到了谷底,他瞬间明白了。

但让他更难以接受的是,母亲不信任自己。

今安瞪大眼睛,声音拔高:“我没有喜欢他,不是那种喜欢,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宁愿信外人也不信我?!我是你儿子啊……”

今安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愤怒。

“相信你?一个人说,我可以当是谣言,可所有人都在说,老师、同学、你爸……所有人都说你是个喜欢男生的怪物。你让我怎么信你,你让妈妈以后怎么见人……喜欢男生是病,是变态,得治。妈妈是为你好!带你去治病。”

“我没有病,我不要治,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你和他们一样,不信我!”

“众口铄金,人言可畏,你为妈妈着想一下。”

“我没病,我不要治,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你和他们一样,不信我!不信你儿子亲口说的,反而信旁人!”

车子猛地刹停在一个挂着巨大牌匾的建筑前。

“行为矫正中心”。

伸缩门缓缓打开,三个彪形大汉从里面走了出来。

“到了,下车。”

母亲目光望向前方,不再看儿子一眼。

“我不下。”

今安死死抓住安全带,他双目赤红,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母亲的侧脸:“妈!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我没有病!我再说一次,我没有!!”

他本以为他的母亲是想给他一个惊喜,想要弥补从前时光。

可……这,真是好大一个惊喜!

母亲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但她的声音依旧坚硬如铁,带着一种自欺欺人的“理性”:“安安,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妈妈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上歪路,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啊,除了妈妈还有谁会在乎你?下车!”

“呵……呵呵……”

今安突然笑了,笑声凄厉而绝望,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外面的人是如何说他?他在清楚不过了。

怪物?异类?小白脸?还是那个没妈要的野种?

“外面的人?他们说什么?你说啊!对,我是喜欢贺洛!因为他会一直陪着我,在我被所有人嘲笑是‘没妈要的野种’的时候,是他站在我身边。整整九年!妈!你告诉我,这九年你在哪里?你在看你的万里河山!你在享受你的自由人生!你有关心过你的儿子是怎么活过来的吗?!”

他猛地指向窗外的建筑,声音扭曲:“现在!你回来了!带着你的‘为我好’!把我送到这种地方,这就是你给我的‘爱’?!我宁愿……宁愿你从来没回来过,宁愿你从来没生过我,”

“啪!!!”

一记耳光,力道极重,何其响亮。

今安整个头都猛地偏向一边,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肿胀的五指印。

火辣辣的疼痛伴随着耳鸣,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那一直强忍的泪水汹涌滚落,一同落下的还有这些年来一直积攒的委屈。

“你……你这个孽障!”母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今安,“你不是最听妈妈话的吗?你不是说最想妈妈吗?你就是这么想妈妈的,早知你变成这样不知廉耻、六亲不认的东西,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你太让我寒心了!”

她的话语每一句都刺在今安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你为什么不听我说?!你为什么只在乎别人怎么看?!那我呢?”今安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在你心里,我的解释,就这么一文不值吗?比不上旁人的随口一言。”

“进去!”母亲指着那扇缓缓打开的大门,声音冷酷。

今安忽然停止了所有的挣扎和嘶吼。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儿时曾明亮的眼睛如今剩下死寂。

今安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母亲最后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委屈,只剩下绝望与了断。

“好,好,好……”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很平静,却让人无端心悸,“我进去。”

旁边早已不耐烦的大汉立刻上前,粗暴地架住他瘦弱的胳膊。

一个人嘟囔着:“磨磨唧唧的,早这样不就完了!小胳膊小腿的,还想跑?”

另一个看似领头的人对母亲挤出笑容:“大姐放心!交给我们,保证还您一个‘正常’听话的好儿子!”说完,对同伴使了个眼色,“带进去!”

今安被两个大汉死死钳制着,像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踉跄着走向那道门。

在即将进去的前一刻,他最后一次回过头,望向那个站在阳光下却亲手将他推入地狱的女人。

今安嘴唇无声地开合,清晰地吐出几个字:“出来之日,便是我们母子缘尽之时。”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重重关上,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母亲站在原地,身体晃了晃。门关上的巨响敲在她的心头。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恐慌和悔意在心中蔓延,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她捂住嘴,无声地啜泣,内心疯狂地自我催眠:我是为他好……我是为他好,他以后会明白的,他以后会感谢我的,别人就不会再说闲话了……

门内,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三个月。

九十多个日夜。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生不如死的煎熬。

所谓的“矫正”,是电击的剧痛,是药物带来的浑噩与恶心,是精神上的侮辱谩骂,是□□上的殴打虐待,是强迫观看那些扭曲的影像,是日复一日的洗脑和人格摧毁。

今安本就单薄的身体,在非人的折磨下迅速枯萎,嶙峋的骨头几乎要刺破苍白的皮肤。

每一次痛苦的痉挛,每一次尊严的践踏,每一次希望的破灭,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凌迟着他对母亲最后残存的爱意和期待。

支撑他熬过这炼狱的,不再是爱,而是恨,是麻木,是那句“母子缘尽”的誓言。

终于,门再次打开。

刺目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照进今安久未见光的瞳孔里。他痛苦地眯起眼,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出。

在模糊的泪光中,他看到了那个站在光里,带着一脸“如释重负”和“期待”笑容的女人——他痛苦的根源,绝望的制造者。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让今安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母亲快步迎上来,想要搀扶他,声音带着轻松和讨好:“安安,出来了,太好了!快,跟妈妈回家!你看你,瘦了这么多,也白了……回去妈妈给你好好补补,想吃什么?说话呀安安?在里面……还好吗?现在感觉怎么样?”

今安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她触碰,却毫无反应。

他沉默地跟着她走向车子,对耳边所有的关切询问置若罔闻。

空洞的眼神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仿佛灵魂还留在那扇铁门之后。

持续的沉默终于点燃了母亲的怒火,她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说话啊!你哑巴了?!你是不是在怨我?!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你知道我承受了多少压力吗?!我要是不管你,别人会怎么戳我的脊梁骨?!你以后在社会上还怎么立足?!”

今安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那双曾经清澈如冰川湖泊的淡蓝色眼眸,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死寂。

今安看着母亲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他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微弱,却像来自地狱的回响:

“您所谓的‘好’……太重了……我受不起。”

“别人怎么看我,从今往后,都与您无关了。”

母亲被他眼神里的冷漠和话语中的决绝刺痛,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一会儿,才愤怒地哽咽道:“我是你妈妈!”

一股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今安。

它漫过脚踝,淹没膝盖,没过胸膛,最终封住了口鼻。

他感觉自己正在缓缓沉入漆黑的海底,连挣扎的念头都消失。

他的一生,早已被囚禁在一个又一个无形的牢笼里。

五岁前虚幻幸福,是镀金囚笼。

五岁生日夜晚,是悲剧源头。

父亲充满戾气与酒精的家,是冰冷铁笼。

学校里无处不在的霸凌和异样眼光,是无望牢笼。

而此刻,至亲以爱为名,为他盖上了棺椁,每次呼吸,都成了顶撞。

他被束缚于命运枷锁中,溺毙在每个漫长、冰冷、再无星光的长夜。

困于囚笼,无法挣脱。

沉入深海,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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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光予你
连载中慕简舟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