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启动,汇入城市的车流。
车内一时陷入寂静,只有导航冰冷的电子音和窗外风景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显示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风缝隙间呜咽,像在替他们诉说着那些卡在喉间,千回百转却无从说起的话。
母亲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
与老师的谈话在她心头萦绕。
终于,她先开口了,话语温柔缱绻:“安安,听你班主任说你成绩特别好,一直是年级第一?”
她侧过头飞快地看了今安一眼,嘴角努力牵起一个温柔怀念的弧度:“真难想象啊!小时候那个调皮捣蛋的小家伙,现在这么棒了。不愧是我的儿子。”
今安的眼睛候地亮了亮,抬眸偷偷看向母亲,她依旧认真地开着车。
说到儿时的母亲嘴角便向上扬了几个弧度,今安的心情也愉悦了几分。
今安正想着怎么和母亲说自己一直考年级第一的事,反而由妈妈提出来了,他飞快地回答妈妈。
“嗯!”他用力点头,声音兴奋,“对!从小学开始就是第一了!我……”
今安话至此,却又突兀顿住,声音低了下去,眼中的光也黯淡,垂眸不再看母亲,语气也莫名地有些不甘,更多的却是悲伤:“可是……妈妈,你怎么食言了呢?”
他抬起头,淡蓝色的眼眸看着母亲,那里面积蓄了太多年的等待和失落,让人无法回避。
“你说过的只要我乖,你就会回来看我。你走之后,我就拼命地学习、考第一,第一次拿到第一名的时候,我跑回家,书包都没放下就冲进屋子,我以为你会在里面等我,笑着夸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继续:“可是没有。屋子里没有你,我没有放弃,我想,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我考了无数次第一,每一次推开家门时,内心忐忑,我多希望我推开房门,看到的是你的脸,而不是满目狼藉,但事实并非我所愿,我依旧没有见到你。”
说到此处,又停了一下,只是时间短暂,像是怕自已说话失态,快速地说完了下一句:“妈妈,你怎么现在才来呀?”
母亲听到了今安的那些话,知道了他所受的委屈,察觉到他的语气,悲伤中带着一些不甘,却没有一丝埋怨与气恼,这让她更加无地自容。
心脏微痛,喉间酸涩,今安那一句话伤的是两个人的心,他的委屈在这一瞬间发泄。
车内一瞬又陷入寂静。
却又响起妈妈那干涩的话语:“安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解释那难以启齿的过往,“这么多年,是妈妈忽略了你,让你等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委屈。妈妈知道你在想我,就像妈妈也一直在想你,想看着你一点一点的长大。”
“可是安安,妈妈也想看看这万里山河,而不是困在柴米油盐中,那时候的妈妈像被困在笼子里,只看到一地鸡毛,满心都是疲惫和不甘,我太想挣脱了,我想去往更远的地方,看更广阔的世界,而不是为了一堆琐事而烦恼,我还想趁着年轻,去感受这人间,去感受这世界的美好,去感受不一样的活法。”
“我以为……我以为等我找到了自己,就能更好地回来爱你,可我错了……我错过了太多,把你一个人丢在风雨里……”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深深的懊悔:“妈妈……真的很抱歉。”
“妈妈,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今安几乎是脱口而出,但下一秒,他像是怕母亲误会,急忙抬头补充:“不……我不是怪你!真的!我只是太想你了,太想见你了,我知道妈妈也有自己的人生,我不奢求别的,就想能多看看你,和你说说话,像现在这样,哪怕只有几天,我只是想找回一点点从前的感觉……”
今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卑微祈求。
母亲的心被揪得更紧,她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弥补今安的也许是一个更深的道歉,也许是一个迟到的陪伴,更或许是那永远回不去的时光。
“滴,目的地已到达。”
导航电子播报声响起,止住了母亲未出口的话。
她怔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好了,安安,我们到了!”她停好车,解开安全带,“今天什么都别想,就让我们好好玩一天,把以前错过的都补回来一点,好不好?”
她看着儿子。
今安默默地点了点头,又低低“嗯”了一声,打开车门,把书包留在副驾驶座上。
今安下了车,站在游乐园略显冷清的大门前。
母亲看着今安下了车,随后才慢慢下车,对着今安说:“安安,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先去买两张票,很快的。”
今安沉默不语,只点了点头。
看着妈妈小跑到售票口的背影,在妈妈买票期间,今安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这扇熟悉又陌生的大门。
岁月的痕迹清晰可见,油漆剥落,门头不再鲜亮,曾经门庭若市的喧嚣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种繁华落尽的寂寥。
他回想起以往种种,记得有次自己攒了很久的钱,想弥补从前的遗憾,独自跑来问票价的那一天。
售票员那句最寻常不过的“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
这话语让他看清了自己真正执着的东西是什么。
他怀念的,渴望弥补的,挥之不去的遗憾,从来不是这个游乐园本身,而是那个缺席的重要之人未曾赴的约,是那个被时光碾碎再也无法原样拼凑的约定。
迟来的兑现,终究无法抹去时间刻下的沟壑。
他甚至荒谬地想,如果时光能倒流回五岁生日那天,他宁愿永远不要许下那个关于“永远”的愿望。
可如今才知,遗憾之所以被称为遗憾,是因为怎么样都弥补不了,是时间早已恍然,时钟转了一轮又一轮,是迟来的承诺,早已过了期限,是那张票早已泛黄,早早地过了期限,无法使用。
妈妈买好崭新的票回来,自然地牵起今安的手,并肩走进了游乐园的大门。
那温热的触感如此真实,却又仿佛是一场今安常做的梦。
从游乐园出来之时,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橙红,为离开游乐园的母子二人镀上了一层暖光。
今安望着远处落日,心头茫然。
下一次见面,又要跨过多少岁月,会在何时?
两人上了车。
“安安,走了,我们回家吧!”妈妈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家?”
今安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家?那个充斥着刺鼻烟酒味和歇斯底里咒骂声的地方吗?那只是一个用血缘维系的冰冷牢笼。
——他想回的家,是六岁前那个弥漫着饭菜香、充满欢声笑语的地方,可是,那个家真的还能回去吗?
妈妈听见他的低语,愣了一下,补充道:“哦,我是说回你爸爸那边。今天玩累了,早点回去休息?”
“能不回去吗?”今安猛地抬头看向妈妈,“妈妈,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就今晚,好不好?”
那眼神近乎哀求。
妈妈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也涌上更多的心疼和愧疚。
“怎么了?是不是……爸爸他……”
她没有问完,但担忧已写在脸上。
她立刻做出了决定:“你不想回去就不回去!妈妈带你去酒店住一晚,今晚就我们俩,好不好?”
“嗯,我想和你一起!”今安用力点头,眼中终于又有了点光亮。
“好!妈妈这就跟你爸说一声。”
妈妈拿出手机,动作有些急切,在通讯录里翻找。
终于找到了那个尘封的号码,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单调的等待音在寂静的车内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在两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嘟,嘟,嘟——喂?”
接通了。
一个低哑又透着疲惫的男声响起。
“是我。”
母亲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上午我去学校把安安接出来了。安安今晚想跟我待着,我们就在外面住酒店了。跟你说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传来。
“……行。”
最终,只有一个干涩的字。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
“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沙哑,带着一种小心又笨拙的试探。
这问候生涩得几乎不像他。
“没事我就挂了。”
母亲几乎在同一时间说出口。
话音落下,两边都再次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尴尬和未尽的情绪在电波中无声地流淌。
最终,还是父亲打破了僵局:“好,没事了……你挂吧。”
然而,就在母亲的手指即将按下挂断键的瞬间,电话那头声音又传来:“我和安安都很想你。”
妈妈听到那句话,手指颤抖,最终什么也没回,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急促地响起,通话被彻底切断。
母亲拿着手机的手指,猛地一颤。
她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嘴唇微张,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久久没有动作。
因为那通电话,车上的两个人相对无言,一路沉默。
只余车上的导航播报着:“您已到达目的地,此导航结束,欢迎下次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