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林问:“谁?”
“时萱啊!”同学指着一个女生说,“就是那个小姑娘。”
李向林惊诧万分。
原来她就是时萱啊!就是那个PK过基础学院天才们,拿遍所有奖学金的时萱?
可是,和校内网上的照片也不像啊?
“那是四、五年前的照片吧?她现在就长这样儿!”
老校区不大,明星学生大家多少了解一点。
“说起来,她虽然跟我们同级!但他们临床五年制的。比咱们晚毕业,是不是要喊咱们师兄?”
李向林没搭理他。
只看见阳光下,女生的脸,严肃青涩,像个“小大人”。
李向林心情复杂。
比赛开始了,对方中锋果然是来凑数的,水平和时萱不相上下,两人打出了棋逢对手的感觉。
“哈,学霸短板很明显啊!我心里平衡多了。”同学如是说。
不过一会儿,双方中锋纷纷下场。
对方是因为五次犯规。
而时萱到底是学霸,通过几天的急训,牢记规则,没有一次犯规。但是和对方对抗过程中,被同样身高,不同体重的对手,给撞飞了。
是的,时萱和对方的肩膀顶了一下,然后她就飞到场外,倒在了地上。
非常不幸,这场比赛是在一个水泥球场进行的。她的膝盖和小腿前侧皮肤当时就破了一片,红彤彤一片血肉。
球场上下一片哗然。旁边的人她扶到了休息凳上。
班长焦急地跑过来:“怎么样?骨头没事吧?”
时萱动了动关节,摇摇头:“没有,皮外伤。”
班长松了口气,问:“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把医药箱给我就行了。”
李向林和同学一起心惊胆战地看她给自己那么老长的伤口,消毒包扎。
同学小声说:“到底是学医的,心就是狠啊!这要是我女朋友,早哭八百回了。”
李向林不知如何作答。
场上比赛继续,班长“神通广大”,又找了个中锋。
时萱安心坐在场下,当起了观众。但是,五分钟以后,她拿出手机,背起了单词,德语的。
就这样,也不耽误她给队友加油鼓掌。
同学悄悄竖起大拇指,对李向林说:“知道学霸怎么来的了吧!”
后来,她再没有出现在球场上。
负伤了,有理由不来了,可以安心背单词了吧?李向林这样想。
毕业后,李向林继续蹭住在宿舍里。
而时萱忙着去医院实习。但每个晚上,还是能在图书馆遇到她。
有些事你刻意去做,总能做成。但有些人你刻意去认识,却不一定能认识到。
他们坐在同一张书桌前,面对着面几乎一年,时萱什么也没有发现。
李向林看着她,读席勒,读歌德,读黑塞。就是不读一读,放在她旁边的信纸。
再后来,听说她去了h医学院读研了,念的还是外科。嗯,看她面对血肉的模样,应该挺适合的。
再再后来,大学同学聚会,同一级学生都来了。她也来了,短头发,干练又冷漠,素着一张脸,却眉目精致。
内敛的他叫上同学一起,挨个桌子敬酒,到了她那桌,她果然就像是第一次见他一样,客气地点点头,丝毫没有波澜。
他决定忘记她,这样一个“绝情”的人。
再再再后来,妹妹突发急病,那位业内大佬李建伟教授在电话里说:“时萱大夫会在医院门口等你们。时间的时,时大夫。”
李向林想,有这样巧的事吗?
有的,他在救护车上看见了她,还是那个模样。
头发长长了,利落地挽在脑后,纤瘦,却褪去了青涩,和善有礼,偶尔还会露出轻柔的笑容,像个真正的“大人”。
而且,她结婚了。
当然,她依然把他当做陌生人。
李向林好奇,她是不是故意的?
显然,她不是。
她的眼睛里,没有他。
那么,李向林还是好奇,她这样的人,眼睛里的人,是什么样的呢?
不过,这也和他没关系了。等到妹妹病愈出院,他们的交集就此结束。
李向林心如止水。
可是没过多久,他们又遇到了。
在他准备离开待了十年的光辉的时候。
这一次,他知道她眼睛里是谁了。
李向林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光辉的所有人都知道,董事长那桀骜不驯的儿子娶了父亲认定的“太子妃”,而这位“太子妃”就是集团的副总路展颜。
他很想问问她,你知道你的丈夫是什么样的人吗?你了解他吗?你为了什么嫁给他?
尤其是,阴错阳差之间,他开车载了她一程,后视镜里时萱熟睡的容颜,依稀可见少年模样。李向林的心抽疼了起来,而且越来越烈,有种不愿承认的后悔从心底滋生。
赵霁舟,天之骄子,眼高于顶,显然和时萱不是同路人。
但他还是眼睁睁看着这个人让时萱露出他从未见过的笑容,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喜,爱意满身,让她眼里的冰霜融化为一潭清澈的湖水。
李向林的心如止水变成了惊涛骇浪。
这一次见面,他让赵绍开留住了自己。而他本意是听从老师建议离开这座泥潭。李向林深陷其中,更想看一看,时萱到底知不知道她和什么人在一起的。
后来的事情,再次证明学霸之所以是学霸,除了聪明,还有别人没有的质朴的智慧。
她显然知道赵霁舟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显然很了解她自己。
人人都拿赵霁舟当霸道总裁,连李向林也这么认为,只有她,把他看做是和她一样的,背负着原生家庭纠缠和无奈的人。
所以,在李向林看来,赵家在时萱眼里,是和光辉分开的。无论赵绍开还是赵霁舟,在时萱那里只是公公和丈夫,父亲和儿子,没有别的身份。
赵绍开倒是想让她入局,想让她拉住不受控制的继承人的脱轨行为。
可时萱完全不接招,界限分明的做了一个忠诚的伴侣该做的决定。
她瓷瓮承刃般保护着强悍的赵霁舟,让他加倍强悍地面对所有的质疑。
只是手段竟意外地缓和起来。这是不是殊途同归地完成了赵绍开当初的设想?
而李向林也很难说清,自己答应赵绍开设计那份信托的意图。
他没有别的想法吗?鬼才信呢!
君子论迹不论心,他不是君子。
在时萱那双聪慧的眼睛里,李向林无处遁形。
从回忆中回过神,李向林轻轻叹了口气。
他看着对赵霁舟巧笑嫣然的时萱,问自己:当初把她从水泥地上拉起来的时候,为什么不和她说说话?
是因为不喜欢吗?不,喜欢的。
是因为不够爱吗?李向林拒绝继续想下去。
是谁说,真正的告白,不需要语言,它存在于每个克制的凝望。
李向林轻叹。
不论如何,当初那株稚嫩倔强又脆弱的花蕾,已经在别人的爱意中繁花似锦。
他收拾思绪,对方璞说:“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认识她十三年了,但是在她眼里,我还只是李向枚哥哥和李总,所以这不是时间的问题,是我们有缘无份。”
方璞惊掉了下巴,自己只是想使一点小聪明,没找到炸出个陈年大瓜。
她努力消化他字里行间的意义,最后有些艰难的安慰道:“你认识她的时候,她发生了很多事,连做自己的时间都没有,不认识你并非她本意。你应该知道,她这个人看起来坚强,其实最心软不过。”
李向林笑,心想她的心软也是有限的,分给了这个,分给了那个,连自己妹妹都有一点,轮到他,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一点瓜葛都没有。
李向林曾经有点恨她,同时,又很心疼她,那些青春年华,本该心怀悸动的年纪,她却坐在安静的角落,孤独度过,那是多么大的遗憾呀!
李向林低头一笑,对方璞说:“感谢你的好意。我今天告诉你这些,并不是想做什么,相反,她如今这样幸福,我真心替她高兴。我已经决定和这一切告别。咱们再见就在商场上吧,我和同学创业,少不得请你投资,到时候请一定帮忙啊!”
方璞没有想到他这样磊落,倒衬得自己别有用心,赶忙说:“好啊!互惠共赢的事情,我最喜欢做了。”
傍晚,夕阳正好,送别客人后,主人们也要归家了。
方璞有车不坐,非得挤上赵霁舟的车。车开出去没多久,时萱和妞妞就睡着了。
方璞压低声音,把李向林的打算说给赵霁舟听。
赵霁舟并不意外,点点头:“他是做实事的人,以前光辉耽误了他。”
方璞也觉得是,不说他在猎头公司的名单上已经位列榜首好多年了。就冲他下午那番话,格局大,心胸广,将来一定能成功。
赵霁舟说:“他要真来找你投资,看一看,条件可以适当放宽些。”
方璞表示同意。
车里安静下来,方璞歪着头正好可以看见副驾上的时萱。她睡得正香,未施粉黛的脸白白净净,还和个小姑娘似的。
方璞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了起来。
赵霁舟从后视镜里看她一脸促狭,问:“你又笑什么?”
方璞压低声音说:“你没觉得你老婆看着挺聪明,其实在某些方面,有点笨笨的?”
赵霁舟趁着等红灯的空儿,横了她一眼。
“你才笨!我们这叫大智如愚,懂不懂?”
嘴里说着狠话,手上却出奇温柔的给时萱身上搭好披肩。
方璞翻了个白眼:“好!好!好!大智,大智,不然怎么把你吃得死死的!”
赵霁舟懒得理她,绿灯一亮,车子重新上路。
安静了一会儿,方璞还是没忍住,问:“我真的很好奇,你当初是怎么追的上她的?”
赵霁舟开着车,语气平静的回答到:“要你管。”
把方璞气得恨不得把时萱喊起来告状。
而睡着的时萱,翻了个身,转了个头,继续做梦。
到方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何朗早就等在门口,把爱女抱下车,方璞跟着下车。
赵霁舟见他们都走,转头对时萱说:“起来吧,都走了。”
时萱睁开眼,眼神清明,笑眯眯的看着他,一点也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还装?什么时候醒的?”
时萱坐直,说:“你夸我大智如愚的时候。”
赵霁舟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动汽车。
时萱靠着座椅,侧着身子对着赵霁舟,就那么看着他。
赵霁舟偶尔也会转头看她,见她瞧的出神,觉得好笑,就问:“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时萱答非所问:“我是真不知道我大学同学里还有李向林这号人物。”
赵霁舟点点头,说:“你们不是一个专业,每一届都有那么多毕业生,你不认识他正常。”
时萱想了想说:“他倒是轻飘飘地提过。不过,我没想起来!”
顿了顿,她接着说:“不知道也挺好的,不然我会觉得……对不住他。”
赵霁舟轻笑:“我说你大智如愚,你还不信。”
时萱无奈地看着他,说:“真不知道还好,装不知道才累呢!要命的是还被人看出来了。那不就不是大智如愚,而且大愚若智了。”
赵霁舟大笑,安慰道:“你只是不想因为拒绝别人而让对方受到伤害。”
时萱摇摇头,说:“越是这样,伤害越大。”
赵霁舟说:“拒绝也不见得直接说出来,有时候你的行为动作,甚至是眼神,都可以传递你的拒绝。”
他不见得不知道你在拒绝,他只是拒绝接受你的拒绝。
时萱怎么会不明白呢?
赵霁舟继续说:“每个人都值得一个他喜欢也喜欢他的人。如果因为害怕拒绝就勉强接受,那才是对彼此的不尊重。”
这已经不是再说李向林了,是另有其人。
时萱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霁舟,过几天,我们请老师他们吃饭吧。”
“好。”
“就在咱们家里,不跑这么远了。”
“好。”
天色越来越黑,路上越来越堵,万家灯火亮起,透着烟火气。
赵霁舟慢慢开着车,看着时萱又打起了哈欠,心里异常安宁。
他想,这样的日子,神仙来了,也不换。
在我看来,赵霁舟是真君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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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