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航臻立在楼道间,看着陈晓逸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匆匆跑远,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母亲从前闲谈时曾提过,陈家有个女儿,今年刚升初一。现在初一的小孩这么高了吗?他嘀咕到,方才陈晓逸侧身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压迫感,微妙得让人难以忽略。
他身高一米八三,向来是旁人仰望的高度,看人从来都是从容的居高临下。可方才那少女抬眼的一瞬,清眸沉静、身姿笔直,莫名让他生出一种错位感——这稚气未脱的小姑娘,在居高临下地审视他?
陆航臻心底无奈失笑,换好鞋,抬步上楼。
门外是一九九七年辽阔荒芜的城东新区,野风浩荡,寸土待兴,人人皆知此地未来终将广厦万千、繁华鼎盛。可彼时那刻,所有遥不可及的来日繁华,都抵不过楼梯间这一场猝不及防的初见。
晓逸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晚风,方才胸腔里轰然炸开的急促心跳,才慢慢趋于平缓。或许是听闻太多关于这个大学生的出众过往,让她对这个传说中的人心生滤镜;又或许是青春期独有的心绪敏感,才让一场寻常擦肩,搅乱了她一贯沉静的心神。
她轻轻压下心底翻涌的微澜,反复劝慰自己,不过是少年人寻常的心理悸动,并无半分特殊。陈晓逸转身回屋,张罗起晚饭,待琐事落幕,来到院中,专心伏案刷题。
这一夜再无波澜。
晚上父母回来和陆家老人闲话家常,院落里萦绕着温和细碎的交谈声。她从大人们的谈话中知道了陆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已经成家立业,小儿子大学毕业后进入海关工作,这次陪他们回来的是小儿子,陆航臻。
晓逸安静吃过晚饭,便独自上楼回了房间。陆航臻的房间和晓逸的在同一层楼,路过陆航臻房间,晓逸目光瞟了一眼,这扇门的后面是另一个世界,那是大城市人的世界。少年人心中怅然,两个近在咫尺的房间,一静一寂,一温一沉,在崭新空旷的小楼里,却各自安守一方天地。
次日清晨,万丈晨光破开薄雾,暖融融地铺洒在崭新的水泥路上。晓逸草草吃完早饭,拎起书包跨上自行车,迎着漫天阳光疾驰而去。温柔的晨风拂过她的额发,吹散所有冗杂思绪。她眼底澄澈明亮,心中盛满少年人的坦荡与昂扬。上学的路上一路上坡,晓逸骑得有点吃力,早起发现该死的姨妈又来了。
最近晓逸个子蹿高,平时父母也无暇顾及,她营养估计是跟不上了。平时纤瘦的身体藏在宽松的校服下,倒也看不出什么来。但是每次来姨妈,晓逸就要遭罪了。
到了校门口,前方是通向教学楼的绵长上坡路。道旁白玉兰树繁密葱郁,枝叶交错成荫,晨光穿透层叠叶隙,碎作漫天鎏金光斑,在路面漾开错落流动的光影。清新的空气中还带着阵阵白玉兰的清香,真的令人心旷神怡。两旁是停车棚,此时还空空荡荡的,浸在晨间清宁的风色里,静谧悠然。
晓逸索性下车,缓步推车前行。利落马尾随步履轻轻晃动,高挑纤长的身形衬得愈发挺拔出众。宽松校服难掩她干净修长的脖颈线条,晨风拂动衣摆发尾,少女孤静的身影融于林荫光影之中,自成一幅清冷又温柔的画卷。
晨光渐盛,入校人流渐渐攒动,喧闹笑语铺满长道。她步履从容不迫,周身裹着一层清冷疏离的气场,安静却耀眼。不少高年级学生路过,都忍不住回头侧目。
那时学校的厕所还是公开的隔间,每次来姨妈,晓逸都不好意思去厕所,一般都尽量挨到上午放学后大家赶着去食堂吃饭的间隙去厕所。
终于下课了,晓逸松了口气,待同学们走差不多了,才起身,突然她心头猛的一紧,一股滚烫的窘迫瞬间席卷了全身。
完了,姨妈巾肯定崩盘了。
脸色一阵发烫,她不敢在学校多做停留,仓促脱下身上宽松的校服外套,紧紧缠绕系在腰间,带上车钥匙快步走出教室。此刻她顾不上疲惫与羞涩,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回家。
自行车如同脱弦的箭,车轮飞速旋转,一路风驰电掣。得亏回家的路都是下坡,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她脊背挺直,带着一股狼狈却倔强的急切。她奋力骑着车冲上家门口的坡道,正想快步进门躲避这份难堪,抬眼的瞬间,呼吸骤然一滞。家门口的墙边,陆航臻正慵懒地倚着墙面,指尖夹着一支烟,侧着头和人聊天。
清脆的车轮滚动声打破静谧,他敏锐地闻声转头,漆黑的眼眸直直望来,精准地落在了匆匆而来的晓逸身上。猝不及防的对视,让小逸瞬间手足无措。滚烫的血色瞬间爬满她的整张脸颊,从白皙的面颊一直蔓延到耳尖、脖颈,红得彻底。她迅速低头,不敢对上他的视线,睫毛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满心的羞耻感层层翻涌,让她连一句最基本的招呼都不敢开口。
手脚麻利地停稳自行车,脊背绷得笔直,带着一股利落又仓促的劲儿,低着头快步掠过他的视线,钻进屋里,隔绝了门外的目光。
门口的陆航臻瞟了一眼陈晓逸的背影,看似并不在意这冒冒失失的小孩子。指间的烟火静静燃着,但眼底却闪过一丝意外,中学生不都是在学校吃饭的吗,她怎么大老远跑回来?
昨日见到的小姑娘,安静内敛,带着少女独有的腼腆温柔。可今日的她截然不同:腰间随性束着校服外套,发丝被风吹得微乱,下车的动作潇洒利落,但脸色似乎比昨天更苍白了。她是有什么急事吗?他眸光微沉,轻轻瞥了一眼这来去如风的小姑娘,表面云淡风轻继续聊天。无人察觉他方才片刻的走神与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