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一个周末,林知意接到了她妈妈的电话。
“知意,妈妈和爸爸下周五来宜城看你。你爸那边工程告一段落了,正好能歇几天。”她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对了,你那个同桌,就是经常跟你一起学习的那个男生,他叫什么来着?沈——沈砚秋?方便的话叫出来一起吃个饭。妈妈想见见。”
林知意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她“嗯”了一声,又聊了几句别的,挂了电话之后在客厅里站了足足两分钟没动。
她妈要见沈砚秋。以“同桌”的身份。但她妈不知道这个“同桌”现在每天给她带早饭、骑车送她回家、在水库边上说过“你本来就在我这儿”。
她给沈砚秋打了电话。电话是他妈妈接的,喊了一声“砚秋,知意找你”,过了几秒听筒那边传来他的声音:“怎么了?”
“我爸妈下周五来。”
“嗯。”
“他们想见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说:“好。”
“好什么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要去跟你爸妈吃一顿饭。”
“沈砚秋,我爸妈不知道你是我男朋友。我在电话里从来没跟他们提过。”林知意压着声音,怕被楼上的房东奶奶听见,“他们以为你就是我同桌。”
“那就当同桌见。”
“你能装得像一点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声,像是笑了一下:“我试试。”
周五下午,林知意去车站接人。她爸妈从省城坐大巴过来,要三个多小时。她站在车站出口,远远看到她爸拖着一个行李箱走出来,她妈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两个袋子,一看就是给她带的东西。
“瘦了。”她妈第一句话。
“没瘦。我最近吃得挺多的。”
“脸上都没肉了还说没瘦。”她妈把手里的袋子塞过来,“给你带了腊肠和干贝,还有你外婆做的辣酱。你爸非要带一箱苹果,沉死了。”
她爸在旁边憨憨地笑,把行李箱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手来拍了拍林知意的肩膀:“闺女,那个男生呢?”
“什么那个男生?”
“你妈说的那个。你同桌。什么秋?”
“沈砚秋。晚上吃饭就见到了。”
她爸哦了一声,表情看不出什么态度。林知意在心里叹了口气。
晚饭定在学校附近一家家常菜馆,不大,但干净。林知意提前半小时到了,沈砚秋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拘谨不少。他面前放着一杯茶,一口没动,杯壁上凝了一圈水雾。
“你紧张?”林知意坐到他旁边。
“不紧张。”
“你茶都没喝。”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摩挲。林知意觉得他这个动作很眼熟——上次他在图书馆做题卡住的时候也这样摩挲过笔杆。
她爸妈到的时候,沈砚秋站起来打招呼。他微微鞠了个躬,声音很稳:“叔叔好,阿姨好。我是沈砚秋,林知意的同桌。”
她爸嗯了一声,打量了他几秒。她妈倒是很热情,笑眯眯地说“经常听知意提起你”,林知意差点被茶水呛到。她什么时候经常提起了?她明明只提过两次!
几个人坐下来,她妈翻着菜单点了几个菜。等菜的时候,她妈开始跟沈砚秋聊天——问他在哪里读书、家里几口人、爸妈做什么的。沈砚秋一一回答,不紧不慢,语气客气但不卑微,像在做一个很认真的汇报。
她妈听到“我妈开裁缝铺”时,眼睛亮了一下:“裁缝铺?在城南老街那边?”
“是的。沈氏裁缝。”
“那家店啊!我知道!”她妈拍了拍手,“我上次出差来宜城的时候,裤子拉链坏了,找了半天找到那家店。你妈妈手艺特别好,五分钟就帮我换好了,还帮我把裤脚也收了。人特别和气。”
沈砚秋微微笑了一下:“我妈回家跟我说过,说有个外地来的阿姨赶时间,她让阿姨先做了。”
她妈转头看向林知意,表情意味深长:“知意,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同桌是沈姐的儿子?”
林知意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转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去过那家店啊。”
“沈姐跟我聊了半天呢。她说她儿子在班里当班长,学习好,人听话。我还说那正好跟我闺女当同桌,互相照应。”她妈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在沈砚秋和林知意之间转了一圈,“等等。你俩现在是同桌对吧?你俩是不是——”
“阿姨,吃菜。”沈砚秋把刚端上来的红烧肘子转到她妈面前,动作自然得好像他只是单纯在介绍一道菜。
她妈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菜上来之后,她爸开始发力了。他给沈砚秋倒了杯啤酒——本地啤酒,玻璃瓶的,泡沫很厚。沈砚秋站起来双手接过杯子,她爸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小沈,喝点。”
“谢谢叔叔。”
她爸端着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沈砚秋:“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考建筑系。以后做建筑设计。”
“建筑?那跟我算是半个同行。”她爸是搞土木工程的,常年跑工地,“建筑好,有技术含量。你成绩怎么样?”
“年级前二十。”
她爸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回答比较满意。他又问了几句关于学校的事情,沈砚秋答得很稳。林知意在旁边埋头吃菜,偶尔插一两句嘴。她觉得气氛还算过得去,至少她爸没露出什么不满意的表情。
吃到后半段,她妈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差点忘了。沈姐上次帮我改裤子没收钱,我一直记着。这次来我带了两斤我们那边的腊肉,你帮我带给你妈妈。”
沈砚秋接过来道了谢。她妈看着他把腊肉放进书包侧袋里,忽然说了一句让全桌安静了两秒的话。
“小沈,我听沈姐说,你每天给知意带早饭?”
林知意筷子上的排骨掉回碗里。她猛地转头看她妈。
她妈表情很无辜:“怎么了?沈姐上次跟我说的呀。她说你每天带两份早饭去学校,一份给同桌。你妈还以为你同桌是个男生,说‘带就带吧,男孩子多吃点’。后来看了家长会照片才知道同桌是个闺女。”
全桌安静。她爸放下了酒杯,看向沈砚秋。
沈砚秋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但他没有慌,把筷子放下来,很坦然地迎着她爸的目光:“阿姨说得对。我带早饭是因为知意早上经常来不及吃。她胃不好,不吃早饭会难受。这件事我做了快一个学期了。”
她爸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行。小伙子实诚。”
林知意松了一口气。
她妈在旁边补了一刀:“实诚是实诚。但小沈啊,阿姨问一句——你俩就只是同桌?”
林知意在心里哀嚎了一声。完了。
沈砚秋看了林知意一眼。她拼命给他使眼色,意思是“你别乱说”。他看了她两秒,转回去,面不改色地对她妈说:“阿姨,这个问题的答案您女儿不让我乱说。等她允许了我再说。”
她妈愣了一拍,然后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说“你这孩子脑子转得挺快”。她爸摇了摇头,但嘴角那个弧度更大了。
林知意把脸埋在碗里,恨不得当场去世。
饭后她爸妈回酒店,林知意送他们到门口。她妈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说:“你那个同桌,人不错。但你也别耽误学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她妈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他妈人那么好,你以后要是真嫁过去,婆媳关系好处理。”
“妈!”
她妈笑着走了。
林知意站在饭馆门口,脸烧得厉害。沈砚秋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她妈给的那袋腊肉。
“你妈挺有意思的。”他说。
“你还说。刚才差点被你害死。”
“我什么都没说。”
“你那个回答跟说了有什么区别?”
沈砚秋偏了偏头,把腊肉挂在自行车把上,跨上车座,回头看了她一眼:“上来。送你回家。”
林知意坐上去,手环住他的腰。夏夜的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炸串摊的油烟味和路边槐树的青涩气息。她贴在他后背上,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妈让我别耽误学习。”
“嗯。那你物理还得接着补。”
“烦死了。”
沈砚秋蹬着车,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点极轻的笑意:“你烦的时候更该补。一烦就错题。”
林知意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腰。他车把晃了一下,稳住了,没回头,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林知意在日记本上写:“八月六日。爸妈来了。沈砚秋跟他们吃了饭。我妈知道了我每天吃他带的早饭。我爸说‘小伙子实诚’。我妈说‘别耽误学习’。”
而沈砚秋的铁皮盒子里,多了一张饭馆的结账小票——是她爸买单的,但沈砚秋提前去柜台把钱退了,自己结了。他在盒盖内侧添了一行字:
“1999.8.6。她爸妈人很好。她妈说我实诚。她爸喝了我倒的啤酒。她掐了我一下。今天花了一百二十块钱,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