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苏晚过生日。她提前一周就在班里到处宣扬,说今年不在家里过了,要在城南老街新开的那家“老味道”饭馆请客,能来的都来。她订了一张大圆桌,数了数人头,正好坐十个人。
林知意收到邀请是在放学路上。苏晚特意追上她,一脸严肃地叮嘱:“你必须来。而且你必须把沈砚秋也带来。”
“你自己跟他说。”
“我跟他说了他肯定说‘不去’。你替我说。”
林知意转头看了看走在后面的沈砚秋。他正推着自行车,耳机线从口袋里垂下来,看起来没在听。但林知意知道他耳朵灵得很,刚才的话八成已经听见了。
“苏晚让你去她生日宴。”她还是又说了一遍。
沈砚秋把耳机摘下来,看了苏晚一眼,又看了看林知意:“你去我就去。”
苏晚一拍手:“成了。”
生日宴定在周五晚上六点。林知意到的时候,饭馆里已经坐了大半桌人。苏晚穿了一条新裙子,头发用卷发棒卷过了,蓬蓬地披在肩上,还涂了口红。她妈妈给她订了个大蛋糕,摆在旁边的台子上,奶油上裱着粉色的花。
陈屿坐在角落里嗑瓜子,面前已经堆了一小堆瓜子壳。还有几个班里的女生凑在一起看苏晚的新手机——她爸刚从广州带回来的诺基亚,能拍照的那种,一群人头挤在一起研究怎么用。
林知意把礼物递给苏晚——一个包装好的小盒子,里面是一对耳夹,银色的小星星造型。苏晚当场拆开戴上了,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连声说“好好看”。
“沈砚秋呢?”苏晚往她身后看。
“后面。停车。”
话音刚落,沈砚秋推门进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外面套了件浅灰的薄衬衫,头发刚洗过,蓬松地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不少。苏晚朝他挥挥手:“沈班长,你坐知意旁边。”
沈砚秋走过来,在林知意左边的空位上坐下来。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拿起茶壶给她倒了杯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苏晚坐在对面,目光在他俩之间转了一圈,嘴角翘得压不下去。
人到齐了,苏晚举杯:“谢谢大家来给我过生日。今天随便吃,我妈买单。”
一群人哄笑着举杯碰了一圈。饭馆的菜做得不错,红烧肉肥而不腻,糖醋排骨酸甜适口,油焖大虾个头很大,苏晚特意转到沈砚秋面前说“沈班长多吃点”。沈砚秋道了谢,夹了一只虾,剥好之后放在了林知意的碗里。
苏晚看到了。她什么都没说,但眉毛挑了一下。
吃到一半,陈屿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摸出两瓶汽水——大瓶装的橙汁汽水,说是从隔壁小卖部买的,“给苏晚助兴”。苏晚起哄说“必须喝光”,陈屿就拧开瓶盖给每个人倒了一杯。林知意喝了一口,甜得直眯眼。
苏晚喝得最凶。她本来就爱说话,汽水下肚之后更停不下来了,从班里八卦讲到暑假计划,从暑假计划讲到新买的耳夹,从耳夹讲到“我将来结婚要办什么样的婚礼”,话题跨度大得像劈叉。喝到第二杯的时候,她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目光直直地看向林知意和沈砚秋。
“我问你们俩一个问题。”
林知意心里咯噔一下。
“你们俩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陈屿嗑瓜子的动作停了,几个女生互相交换了眼神,所有人都在憋笑。
林知意拿着筷子,夹也不是放也不是。她偏头看了沈砚秋一眼,他正低头吃碗里的米饭,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好像这个问题跟他无关。
“苏晚你喝多了。”林知意试图打岔。
“我没喝多。这是汽水又不是酒。”苏晚理直气壮地又灌了一口,“我就是好奇。你俩天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吃饭一起自习,沈砚秋还每天往你抽屉里放东西,但你俩好像也没正式说过‘在一起’之类的话?到底算什么时候开始的?”
桌上有人小声附和:“对啊对啊,我也想问。”
“运动会背你去医务室的时候?”
“春游山顶上?”
“还是更早?”
林知意把筷子放下了。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和沈砚秋之间好像没有一个明确的时间节点,从递薄荷糖到写纸条到图书馆到山顶到裁缝铺,像一条慢慢流淌的河,你很难说清楚哪一滴水是哪一刻汇进来的。
她正犹豫着,旁边传来筷子搁在碗上的轻响。沈砚秋把碗放下来,抬起头,看着苏晚。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回答一道普通的课堂提问。
“没在一起。”
桌上安静了。苏晚张着嘴,汽水杯悬在半空。林知意的心往下沉了一拍。
然后沈砚秋补了后半句:“不用在一起。她本来就在我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动作很随意,语气也随意,说完就继续低头吃饭了。桌上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苏晚把嘴里的汽水全喷了出来,幸好她反应快偏了头,没喷到菜上,但坐在她旁边的陈屿遭了殃,被溅了一胳膊。
“沈砚秋你——”苏晚一边咳一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以后说话能不能提前预告一下!我差点呛死!”
陈屿甩着胳膊上的汽水:“我才是最惨的那个好吗!”
其他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林知意坐在沈砚秋旁边,手里攥着筷子,脸烧得厉害。她低着头假装吃碗里的排骨,但排骨早吃完了,碗里只剩一块姜。沈砚秋用余光看到了,从桌上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动作轻得没人注意到。
“吃这个。”他低声说。
林知意把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她在桌子下面用膝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膝盖,没说话。沈砚秋的嘴角弯了弯,继续吃饭。
苏晚笑完之后擦了擦眼角,端起杯子:“行行行,我服了。沈砚秋你这个段位我算是见识了。来,敬你们俩一杯,祝你们——早生贵子?”
“苏晚。”沈砚秋的声音沉下来。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祝你们暑假愉快行了吧!”
一群人碰了杯,话题终于转到了别处。林知意松了口气,低头把碗里那块排骨啃干净了。
饭后切蛋糕,苏晚许了愿吹了蜡烛,大家分着吃了一整只八寸的奶油蛋糕。沈砚秋不爱吃甜的,林知意就把自己那块蛋糕上的草莓挑出来给他,他接过去吃了。苏晚看到了,举着手机要拍,被沈砚秋一个眼神瞪回去。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苏晚的爸妈来接她,其他人各自散了。沈砚秋推着自行车和林知意并肩走在老街上。夏天的晚风带着炸串摊和糖水铺的气味,街两边的店铺还开着,霓虹灯牌在夜色里亮成一片。
“你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林知意边走边开口,“什么意思?”
“哪句?”
“就那句。‘她本来就在我这儿’。”
沈砚秋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段。老街的石板路被磨得光滑,路灯的光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静。
“字面意思。”
“什么叫字面意思?我又不是东西,什么叫‘在你那儿’?”
他停下来。自行车也跟着停了,车梯没撑,他就那么扶着车把站着,低头看她。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打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我每天给你带薄荷糖,”他说,“给你整理笔记,帮你补物理,带你去水库钓鱼,让你来铺子里学踩缝纫机。我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想过‘在一起’或者‘没在一起’。做就做了。”
他顿了一下。
“你在我旁边坐着,我就觉得踏实。你跟别人说话去了,我就想把你叫回来。就这么回事。”
林知意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他挡了大半。她仰着头看他,觉得这个男的说这种话的时候怎么能这么平静,像是在解一道已经做过一百遍的题。
“你以后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她说,“你每次说这种话我都来不及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不脸红。”
沈砚秋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一下,偏过头去,扶着车继续往前走了。林知意跟上去,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她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自行车后座。
“干嘛?”
“累了。不想走。”
沈砚秋看了她一眼,跨上车座,拍拍后座。林知意坐上去,手环住他的腰。他蹬了几下,车子平稳地滑出去。
“沈砚秋。”
“嗯。”
“你以后每天给我一颗薄荷糖。到我不想要为止。”
“嗯。”
“还有。以后你每天来裁缝铺,我要是没来,你就给我打电话。”
“嗯。”
“还有。你以后多夸夸我。”
他偏过头,露出一个侧脸。路灯的光在他鼻梁上滑过,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
“行。”他说,“你今天挺好看的。”
林知意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林知意在日记本上写:“七月十六日。苏晚生日宴。沈砚秋说‘她本来就在我这儿’。他骑车送我回家。他说我今天好看。”
而沈砚秋的铁皮盒子里,多了一张饭馆的餐巾纸——苏晚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写了“沈 林 99”。她把这张餐巾纸塞给了林知意,林知意又偷偷塞进了沈砚秋的校服口袋里。他在盒盖内侧添了一行字:
“1999.7.16。苏晚问了那个问题。我说了实话。她好像很开心。我也挺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