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漫在庭院里,窗纸上洇开一片浅白。
苏清晏是在细微的痛感里醒过来的。
手腕处还滞着昨夜被攥住的力道,骨头缝里泛着淡而绵密的疼,那是旧伤未愈又被骤然用力引出来的不适感。他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没有皱眉,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抬起那只废手,垂眸看着。
指节因为曾经断裂过,线条比另一只手略显微僵,即便养了这么久,也再回不到从前灵活的模样。
他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从前,不记得为何会伤,不记得自己为何会在归寂山庄,更不记得谢临渊眼底那片深沉之下,藏着怎样一段与他同名同姓的过往。
可他记得疼。
记得林清鹤夜半来时,那些温柔表皮下的刺;
记得谢临渊失控时,近乎蛮横的占有,与毫不留情攥紧他伤处的力道。
疼是真的,好也是真的。
可越是这样,他心底那点微弱的依赖,就越是一点点冷却下去。
苏清晏轻轻蜷了蜷指尖,又缓缓松开,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他没有唤人,只是自己慢慢坐起身,拢了拢衣襟,垂着眼整理衣摆,温顺得像一朵被风随意摆弄的花,安静得没有半分棱角。
房门被轻轻推开。
谢临渊一身常服,周身还带着清晨的凉意,一踏进来,目光便精准落在苏清晏身上,半点不曾挪开。
他一夜没怎么睡。
闭上眼,就是昨夜苏清晏被攥疼时那瞬间发白的脸,是他细碎的闷哼,是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浮起的薄红。理智告诉他,不该对一个刚受过伤的人如此失控,可心底那股疯长的占有欲,却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他,勒得他喘不过气。
暗卫一早就来回禀,林清鹤昨夜离开之后,便一直待在自己院里,不知在盘算什么。
一想到林清鹤靠近过苏清晏,一想到苏清晏昨夜那般乖顺地隐瞒,谢临渊心头那点悔意,便又掺上了几分沉压的躁。
苏清晏听见动静,抬眸望过来。
晨光落在他脸上,衬得他肌肤细白,眉眼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长长的睫毛垂落一小片浅影,看上去纯得不像话。他没有惊慌,没有躲闪,只是轻轻唤了一声:
“庄主。”
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轻轻拂在心口。
谢临渊脚步一顿,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
他一步步走近,在床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人,语气听不出情绪,只有沉沉的压迫:
“手伸出来。”
苏清晏愣了一下,随即温顺地抬起昨夜被攥住的那只手,手腕轻轻伸到他面前。动作自然,没有半点抗拒,也没有半分委屈,乖得让人心头发紧。
谢临渊垂眸。
那截手腕细白,上面还留着一圈淡淡的红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眼。他心口猛地一缩,昨夜那股蛮横的力道瞬间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细密的疼。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那处红痕。
苏清晏指尖轻轻一颤,却没有缩回去,只是眼尾微微泛红,小声道:“……不怎么疼了。”
他不控诉,不埋怨,甚至不提醒他昨夜有多失控。
越是这样,谢临渊心里越是发闷。
他嘴上依旧强硬,不肯落半点示弱:“谁让你一味顺着别人。林清鹤来找你,你便由着他说些有的没的?”
苏清晏仰着脸看他,眼神澄澈,一片茫然:“林公子只是同我说了几句话。”
“他说的,你也信?”谢临渊指尖微微用力,却再不敢像昨夜那般失控,只是轻轻捏住他的手腕,声音沉而哑,“苏清晏,你记着。这庄里的人,谁的话都可以不听,唯独我的,不行。”
“谁都不能靠近你,除了我。”
占有欲毫不掩饰,铺天盖地压下来。
苏清晏被他看得心跳微乱,却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谢临渊看他的眼神里,有珍视,有偏执,有占有,却唯独没有他隐隐期盼过的、完完全全属于“他”的目光。
好像他这个人,只是一个容器。
装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长睫盖住眼底所有情绪,声音软得发糯:“我记住了。”
那模样,又纯又乖,又弱又勾。
谢临渊心口一紧,再也绷不住,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腕上的红痕,力道放得极柔,几乎是小心翼翼。
“疼就说。”他声音低了不少,少了几分强势,多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软,“别自己憋着。”
“……不疼了。”苏清晏轻声道。
其实还疼。
疼的不只是手腕,还有心底那一点点、被他刻意忽略的涩。
这一日,谢临渊几乎是将苏清晏带在身边。
他处理庄中事务,便让苏清晏坐在一旁安静候着;他在庭院中散步,便让他跟在身侧,半步不许远离。旁人多看苏清晏一眼,谢临渊的目光便冷下去一分,那股毫不掩饰的占有,让整个庄里的人都心照不宣——
这位苏公子,是庄主放在心尖上的人。
谁也碰不得,谁也近不得。
苏清晏安安静静陪着。
谢临渊看文书,他便垂眸坐在一旁,脊背挺得清直,气质干净如竹;谢临渊看他,他便轻轻抬眼,目光软乎乎撞上去,不躲不避,干净得让人心头发烫。
偶尔旧伤隐隐作痛,他也只是极轻地蹙一下眉,转瞬便松开,不吭声,不抱怨。
那点细微的神色,却次次都落进谢临渊眼里。
每一次,都让他心头一紧,悔意与疼惜翻涌,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沉的占有。
他越来越频繁地盯着苏清晏的脸看。
眉眼,轮廓,声音,甚至安静下来时的神态,都与那个人一模一样。连名字,都分毫不差。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人。
谢临渊不止一次在心底问自己。
他告诫自己,他靠近苏清晏,护着苏清晏,宠着苏清晏,不过是因为眼前人太像那个失去了的人。他只是在找一个影子,找一个寄托,找一个能让他安放那半生执念的人。
可越是相处,他便越是清楚。
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像。
是这个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温顺柔软,一抬眼,一轻声,就能轻易搅乱他所有心绪。
他贪恋的,早已不只是那一层相似的皮囊。
傍晚时分,夕阳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苏清晏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他安安静静坐着,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长睫投下浅影,看上去温顺又遥远。
谢临渊就坐在他对面,看了他许久。
心底那道影子,与眼前人渐渐重叠,到最后,竟分不出彼此。
他喉结微微一动,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与失神:
“你有时候……真的很像我心里那个人。”
话音落下,房间里瞬间静了一瞬。
苏清晏猛地抬眸,眼中带着一丝茫然,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庄主心里的人,是谁?”
他是真的不知道。
失忆之后,他的世界一片空白,谢临渊是他最亲近的人,也是他最看不透的人。
谢临渊心口一紧,骤然回过神。
那一瞬间的失神褪去,理智回笼,那层一直横在他心底的界限,再次清晰起来。
眼前的人是苏清晏,却又不是他心底那个苏清晏。
是替身,是影子,是相似之人。
不是本尊。
谢临渊眼底的暖渐渐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强势的占有。他上前一步,一把扣住苏清晏的手腕,避开伤处,却力道不容挣脱。
他盯着苏清晏的眼睛,一字一句,沉声道:
“不该问的,别问。”
“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你是我的。”
“待在我身边,唱我想听的曲,守着我一个人。”
“别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知道。”
苏清晏被他攥着手腕,仰着脸看他。
夕阳落在谢临渊脸上,明明是极近的距离,他却忽然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很远很远。
那双深沉的眼睛里,有疯狂的占有,有压抑的疼惜,有翻涌的执念。
却唯独没有他。
他轻轻眨了眨眼,眼尾微微泛红,看上去又纯又弱,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好。”
“我都听庄主的。”
乖顺得毫无棱角,柔软得任人拿捏。
谢临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又是一紧,松了手,却依旧不肯移开目光。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苏清晏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蜷起。
疼是真的。
暖是真的。
可那份被当作另一个人的涩意,也是真的。
庄主心里的人……是谁?
这个问题,第一次清晰地落在苏清晏心底。
他什么都不记得,却隐隐有种预感。
总有一天,这个人会亲口告诉他答案。
而那个答案,一定会比手腕上的疼,更让他难受。
谢临渊望着窗边那道安静的身影,心口一阵发闷。
他太清楚这人与从前的不同了。
上一世的苏清晏,温柔里藏着棱角,明亮得像春日里最烈的光。会笑,会闹,会因一点小事同他赌气,会仰着头同他争辩,眼底全是鲜活坦荡的真心。那是完完整整、热烈明亮的一个人,是他拼尽一切也没能留住的光。
而眼前这一个。
温顺,柔软,从不顶嘴,从不闹脾气,连疼都只是轻轻蹙一下眉。干净得像一张未曾落笔的纸,茫然、脆弱、事事顺从。
像,却又不一样。
少了几分傲骨,多了几分怯弱;
少了几分鲜活,多了几分易碎。
谢临渊有时会恍惚,觉得自己是在对着一个精心复刻的影子。
他贪恋这张一模一样的脸,这副相似的神态,可心底深处又清清楚楚——
这不是那个会全心全意奔向他的苏清晏。
只是一个……像到让他发疯的替身。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念之差,早已把轮回归来的本尊,亲手推成了小心翼翼、不敢再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