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像是一层薄纱,轻轻地覆盖在庄园之上。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壁炉里跳跃的火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摇曳的、温暖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那是顾西舟特意让人点的,为了安神。
沈清辞靠在柔软的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本盲文读物。修长的指尖,在那些凹凸不平的点字上缓缓滑动。
但她的思绪,并不在书上。
那双一黑一红的异色双瞳,虽然在物理层面上“看”不见,但在她的意识深处,那只融合了“心核”残骸的右眼,却像一台失控的投影仪,正在不受控制地播放着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那是过去的残影。
“清辞。”
顾西舟的声音,低沉沙哑,从厨房的方向传来。
他端着一杯温水,脚步很轻,像一只伺候主子的忠犬,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他刚洗完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气,被沐浴露的清香暂时掩盖了。
沈清辞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
但在她的视野里——那是她独有的、通过那只异色右眼看到的灵视——她看到的,不是那个穿着家居服的顾西舟。
她看到的是……
一个满身是血的少年,蜷缩在阴暗潮湿的巷子里,怀里死死地抱着一只已经冰冷的小猫。少年的背上,布满了鞭痕,有些伤口还在渗着血,滴落在那只小猫身上。
那是很多年前的顾西舟。
“水。”
顾西舟把水杯递到她手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沈清辞的指尖微微一颤。
她“看”到的画面变了。
还是那个少年,但场景换成了地下拳场。他被一群人围在中间,鼻青脸肿,牙齿被打掉了半颗,满嘴是血。但他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手,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疯狂。
“啪嗒。”
沈清辞手中的盲文书,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顾西舟瞬间紧张起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单膝跪地,想要去查看她有没有受伤,“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水太烫了?”
他离得很近。
近到沈清辞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男性的皂角清香,也能透过那层表象,看到那只异色右眼投射出的、更加血腥的过往。
画面再次切换。
那是“曙光三号”的实验现场。顾西舟被绑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无数的电极贴在他的太阳穴上。电流穿过大脑,他在地上翻滚、嘶吼,眼球暴突,口水混合着血水从嘴角流下。但他咬碎了牙,一声求饶也没有。
“顾西舟。”
沈清辞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被巨大痛楚冲击后的余韵。
“在。”顾西舟立刻应道,仰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满是担忧和恐慌,“我在这。要不要吃药?还是头疼?”
沈清辞缓缓地,转过头。
那双异色双瞳,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诡谲。
左眼的墨色,是冰冷的审视。
右眼的暗红,是燃烧的痛楚。
她“看”着顾西舟,虽然她知道他看不见她的视线,但她还是“看”到了他灵魂深处的每一道伤疤。
“你以前……”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梦呓,又像是质问,“是不是很疼?”
顾西舟浑身一震。
他愣住了。
那双总是冷硬、总是充满杀气的手,此刻却无处安放。他以为她醒了,会嫌弃他,会骂他,会让他滚。
但他没想到,她第一句关心的,竟然是他疼不疼。
“没。”顾西舟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声音沙哑得厉害,“习惯了。不疼。”
“撒谎。”
沈清辞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她伸出那只微凉的手,修长的手指,并不是去接那杯水,而是轻轻地、颤抖着,触碰到了顾西舟那道横贯眉骨的旧伤疤上。
那是很多年前,为了护住一只流浪猫,被恶棍用砖头砸出来的。
在她的异色右眼里,那一幕幕惨状,再次清晰地上演。
“为了一只猫……”沈清辞的声音哽咽了,那股属于女王的冷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值得吗……”
顾西舟浑身僵硬,任由她冰凉的指尖,触碰着自己滚烫的皮肤。
他看着她那双一黑一红的眼睛,看着她眼角渗出的晶莹泪珠,那颗早已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炼化成钢铁的心,在这一刻,软得一塌糊涂。
“值得。”
顾西舟握住她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对着苍穹立誓。
“只要是你的,哪怕是你要天上的月亮,我也觉得值得。”
“清辞,别哭了。”
“我疼点没关系,你别心疼。”
沈清辞再也忍不住,那只异色右眼里,原本暗红色的微光,瞬间被水雾淹没。
她猛地抽回手,别过头去,只留给他一个微微颤抖的背影。
“谁心疼你了。”沈清辞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却依旧在死撑着嘴硬,“我只是……只是觉得你的审美有问题。那只猫,长得真丑。”
顾西舟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眼底那片枯井,终于泛起了一丝温柔的、令人窒息的涟漪。
“嗯。”顾西舟重重点头,像个傻子一样笑着,“它丑。你最美。”
凌晨两点。
深城的庄园被浓墨般的夜色包裹,只有一楼客厅的壁炉,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橘红色的火焰,像这颗星球最后的、微弱的脉搏。
沈清辞已经睡了。
二楼的主卧里,那双一黑一红的异色双瞳,终于在药效的帮助下,暂时陷入了沉寂。她侧卧在宽大的床上,呼吸均匀,像个被上帝遗忘在人间的易碎瓷偶。
顾西舟没有睡。
他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坐在主卧门外的走廊阴影里。背脊挺得笔直,那双原本深邃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像一张红色的蛛网。
他在守夜。
不仅是守着她,更是在守着这片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安宁。
突然,顾西舟的耳朵微微一动。
楼下,那扇通往花园的落地窗,传来一声极轻、几乎不可闻的“咔哒”声。那是撬锁高手才能发出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叶子落地。
顾西舟的眼底,瞬间燃起两团幽蓝色的鬼火。
有人闯入。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轻盈得像一只准备狩猎的黑豹,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从腰后摸出一把带着消音器的手枪,枪口朝下,一步步地向楼梯口挪去。
楼下,客厅。
陆沉像个黑色的幽灵,从落地窗的缝隙里挤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一丝焦急和凝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不是来偷吃的,他是刚从城北的地下黑市回来。
他在那里截获了一条消息:有人悬赏十亿,买沈清辞那双“神之眼”。
而且,买家不是普通人,是境外的一个极端组织,他们甚至已经派了“清道夫”潜入了深城。
陆沉必须立刻告诉顾西舟,让他加强戒备。
但他刚踏进客厅,还没来得及开口——
“嗖!”
一道劲风袭来。
陆沉甚至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只觉得脖颈一凉,一把锋利的匕首,已经死死地钉在了他耳侧的门框上,刀柄还在嗡嗡作响。
“别动。”
顾西舟冰冷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
他缓缓从楼梯的阴影中走出,那张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那两团鬼火,在疯狂地跳动。他手里那把枪,黑洞洞的枪口,正抵着陆沉的眉心。
“西……西舟?”陆沉愣住了,看着那把熟悉的手枪,又看了看顾西舟那双要吃人的眼睛,“是我!陆沉!我有急事!”
“我知道是你。”
顾西舟的声音依旧冰冷,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暴戾,“但这是我的领地。尤其是这个时间,尤其是这个方向。”
他的视线,死死地盯着二楼的方向,仿佛那里是他逆鳞所在。
“哪怕是你,也不能在这个时候,靠近她的房间。”
陆沉看着顾西舟,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针对他,这是领地意识。
顾西舟现在就像一条疯狗,谁敢在半夜靠近他的主人,哪怕是来报喜的,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咬断对方的喉咙。
“顾西舟!你他妈疯了!”陆沉压低声音吼道,怕吵醒了楼上,“我刚得到消息,有人在悬赏清辞的眼睛!十亿!那帮疯子已经进城了!我必须……”
“闭嘴。”
顾西舟的枪口又往前顶了半寸,几乎要嵌进陆沉的皮肉里。
“你的声音,吵到她了。”顾西舟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疯狂,“消息明天再说。现在,滚出去。从正门走,别让我说第三遍。”
陆沉看着顾西舟那双布满血丝、毫无理智可言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现在的顾西舟,是绝对理智断线的。
“好……好!我走!”陆沉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但眼神里满是焦急,“但你必须加派人手!那帮人不是开玩笑的!”
顾西舟没有回答,只是用枪口逼退了陆沉,然后像一阵风一样,瞬间冲回了楼梯口,重新坐回那个阴影里的位置,枪口依旧对准了楼下。
直到确认陆沉真的离开了庄园,顾西舟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松弛下来。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投向二楼紧闭的房门。
确定她还在安睡,没有被打扰。
顾西舟那张冷硬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人色。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节,眼底那两团鬼火,慢慢熄灭,变回了深不见底的温柔。
“没人能打扰你。”顾西舟在心里默念,像是在对着苍穹立誓,“连我也一样。”
楼上,沈清辞翻了个身。
那双异色双瞳虽然在沉睡,但左眼的墨色,微微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的笑意。
她听到了。
听到了那个疯子的守护,也听到了那个傻子的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