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像是一把金色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病房里的阴霾。
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微尘,在光束中无序地舞动,像是无数个被释放的灵魂。
沈清辞靠在升起的病床上,那张苍白却精致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实。她微微仰着头,修长的脖颈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那双缠着厚重纱布的眼睛,在光线下,像是一对神秘的、等待被揭幕的艺术品。
顾西舟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医用剪刀。他的手很稳,稳得像是在雕刻时光,但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的青白色,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陆沉就没那么淡定了。
他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在病房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那昂贵的波斯地毯发出无声的呻吟。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沈清辞的眼睛,又时不时瞟向窗外,仿佛随时准备跳出去逃跑,或者冲上来护驾。
“嫂子……”陆沉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颤抖,“要不……还是别拆了吧?万一……万一那东西有辐射,把你这漂亮的脸蛋给毁了怎么办?”
“闭嘴。”沈清辞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连眼皮都没抬,“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缝进那件破夹克里。”
陆沉瞬间噤声,缩着脖子退到了墙角,只露出一双充满恐惧和担忧的眼睛。
“顾西舟。”沈清辞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大病初愈的慵懒,却依旧有着令人臣服的威压,“动手。别磨磨唧唧的,像你杀人一样利索点。”
“好。”
顾西舟的声音低沉沙哑。他俯下身,那股熟悉的、属于死神的冷冽气息,此刻却温柔得像是一阵春风。
剪刀的尖端,轻轻地探入纱布的边缘。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像是某种封印被解除的信号。
顾西舟屏住呼吸,开始一圈一圈地,剪开那束缚了沈清辞三个月的枷锁。
随着纱布一层层地脱落,首先露出的,是她那精致得毫无瑕疵的眉骨。然后是紧闭的眼睑,那睫毛长而密,像两把小扇子,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陆沉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丝。
终于。
最后一层纱布,飘落在地。
沈清辞的双眼,彻底暴露在午后金色的阳光下。
一瞬间,整个病房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阳光照在她的左眼,那是纯粹的、深不见底的墨色。像是一口万年的古井,幽深、寒冷,倒映着顾西舟此刻那张紧张到僵硬的脸。那是原本的沈清辞,高傲,冷漠,能洞穿一切虚伪。
而她的右眼……
那是怎样的一种颜色?
那不是单纯的人类眼瞳。那是一汪融合了暗红与鎏金的异色琉璃。瞳孔深处,仿佛封存着一缕来自地狱的业火,又像是一颗正在缓慢搏动的、微缩的恒星。
那里面,有母亲的慈爱,有“心核”的残暴,有沈清辞的决绝,也有顾西舟的疯狂。
两种截然不同的色彩,共存于同一张脸上,非但没有一丝诡异,反而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神魔一体的极致美感。
“咕咚。”
陆沉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吞咽声。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恐怖,看到怪物的狰狞。
但他错了。
那双眼睛,尤其是那只异色的右眼,并没有让他感到恶心或害怕。相反,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抗拒的膜拜冲动,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那是一种高于人类的威压。
仿佛只要看着那只眼睛,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跪下,想要忏悔,想要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出去。
“嫂……嫂子……”陆沉的声音在颤抖,双腿已经开始发软,“你这眼睛……太他妈……太他妈好看了……”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艺术,不懂什么美学。
但他知道,那是神迹。
沈清辞微微偏过头,那双异色双瞳,精准地落在了陆沉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上。
“好看?”沈清辞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光不错。”
那一刻,左眼的墨色,是高高在上的女王在审视臣民。
右眼的异色,是慈悲与毁灭并存的神灵在俯瞰众生。
陆沉浑身一激灵,竟然真的“噗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不是被强迫,而是发自内心的臣服。
“嫂子,你不是人……”陆沉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你是神。你是咱们深城的神。”
顾西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跪。
他只是伸出手,修长而布满伤疤的手指,轻轻地,颤抖着,落在了沈清辞那微凉的脸颊上。
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只异色的右眼边缘。
一股灼热又温柔的电流,顺着指尖,瞬间流遍全身。那是沈清辞的温度,也是那个“心核”残骸最后的余温。
“神?”顾西舟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却带着令人心悸的温柔和占有欲,“她不是神。”
顾西舟俯下身,在沈清辞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她是我的。”
沈清辞的耳根微微泛红,但那张脸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清冷。
“你的?”沈清辞冷笑一声,虽然虚弱,却依旧霸气,“顾西舟,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醒了。”顾西舟直起身,眼底那片枯井,此刻却倒映着她绝美的容颜,“醒了,也看清了。你是我的责任,也是我唯一的信仰。”
沈清辞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那毫不掩饰的、近乎疯狂的执着。
半晌。
“哼。”
沈清辞转过头,不再看他,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陆沉,起来。地板脏。”
“得嘞,嫂子!”
深城的黄昏,像是一瓶被打翻的红酒,泼洒在静安苑康复中心的落地窗上,晕染出一片暧昧而颓靡的橘红。
办完出院手续的那一刻,沈清辞站在门口,那双一黑一红的异色双瞳,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愈发诡谲而迷人。
她身上穿着一件顾西舟新买的、价值不菲的白色羊绒大衣,衬得她那张苍白的脸,有种易碎的精致感。
“走吧。”
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带着大病初愈的慵懒,却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好。”
顾西舟应了一声,声音低沉沙哑。他像一尊最忠诚的侍卫,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侧,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里面全是这三个月来,他为了讨好她,从世界各地搜刮来的稀奇古怪的补品和礼物。
陆沉已经把那辆防弹的黑色迈巴赫开了过来。
车门拉开,顾西舟小心翼翼地护着沈清辞的头,看着她弯腰坐进后座。那一瞬间,他闻到了她发间淡淡的、属于百合花的清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那是劫后余生的味道。
车子驶离喧嚣的市区,一路向西。
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了郁郁葱葱的私家山林。
沈清辞靠在座椅上,微微阖着眼,那双异色双瞳在昏暗的车厢里,偶尔闪过一丝暗红色的光芒。
“还有多久。”沈清辞闭着眼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快了。”顾西舟立刻回答,身体微微前倾,替她将空调的风向调偏,“再转过一个弯就是。我已经让他们把路障清了,路上不会颠簸。”
陆沉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又看了一眼后面那个小心翼翼、像个管家婆一样的顾西舟,忍不住在心里啧啧称奇。
这就是传说中的死神?这就是那个谈之色变的顾西舟?这分明就是一条被驯得服服帖帖的巨型犬。
半小时后,车子缓缓驶入了一座庄园。
沈清辞微微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让她原本慵懒的神情,微微一顿。
这是她曾经住过的地方,是沈家的一处别院。但在她的记忆里,这里应该是阴森、压抑、充满了古板的家族规矩和令人窒息的奢华。
可现在……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却让她感到无比熟悉的景致。
没有那些金碧辉煌的雕塑,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家族画像。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仿照她小时候在沈家老宅后花园种下的紫藤萝花架。此刻虽然是深秋,但花架上却缠绕着不知名的光导纤维,模拟出春日里紫藤盛开时的梦幻光影。
花架下,放着一套她曾经无意中在杂志上看到、随口提了一句“挺好看”的藤编桌椅。
再往里走,原本那个死气沉沉的喷水池,被填平了,改造成了一片小小的、冒着热气的温泉池。
“这是……”沈清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惊讶,也是动容。
顾西舟停好车,绕到她这边,替她打开车门。
“喜欢吗。”顾西舟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忐忑,像是怕她不满意,“你以前说,沈家老宅太阴冷,像座坟墓。我就想着,把你喜欢的东西,都搬过来。”
沈清辞下了车,踩在脚下松软的、带着泥土芬芳的草坪上。
她缓缓地,向别墅内部走去。
客厅里,没有那些冰冷的奢侈品。
沙发是她最喜欢的、最柔软的羽绒材质。地毯是波斯手工的,但颜色换成了她偏爱的米白色。甚至茶几上,还摆着一盘她最爱吃的、那个牌子的进口车厘子。
每一处细节,都是按照她潜意识里的喜好,精心布置的。
没有征求她的意见,因为顾西舟知道,她懒得管这些琐事。
他直接把那个他理想中,她应该拥有的“家”,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了她面前。
“顾西舟。”沈清辞站在客厅中央,缓缓转过身。
那双异色双瞳,一冷一热,落在顾西舟那张略显紧张的脸上。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沈清辞的声音冷冽,带着一丝压迫感。
顾西舟浑身一僵,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他是不是哪里布置错了?是不是买了她不喜欢的牌子?
“我讨厌别人擅作主张。”沈清辞微微抬起下巴,虽然看不见,但那股女王的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客厅,“尤其是,不经过我同意,就把我的狗窝,弄得这么……”
她顿了顿,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柔软的沙发面料。
“……这么舒服。”
顾西舟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紧绷的神经,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发出了一声愉悦的颤音。他那张冷硬的脸上,竟然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傻笑。
“你喜欢就好。”顾西舟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宠溺,“不喜欢的地方,我明天就让人换掉。”
“不用换了。”沈清辞懒洋洋地坐进沙发里,顺手拈起一颗车厘子,放进嘴里,“勉强能住。”
她微微偏过头,那双异色双瞳,精准地“看”向那个站在门口、像个犯错小学生一样的陆沉。
“陆沉。”
“在!嫂子!”陆沉一个激灵,差点敬礼。
“把你的脏鞋脱了再进来。”沈清辞冷冷地吩咐,“别弄脏了我的地毯。”
“得嘞!”
陆沉手忙脚乱地脱鞋,脸上却乐开了花。
顾西舟站在光影里,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虽然失明、却依旧掌控一切的沈清辞,看着那个被她骂得狗血淋头却甘之如饴的自己。
他知道,那个支离破碎的家,终于拼凑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