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格杀令与旧伤疤

深城的黎明,是被凄厉的警报声和血红的电子屏撕开的。当第一缕灰蒙蒙的天光照亮这座罪恶之城时,整个城市的监控系统似乎都在同一时间发出了尖锐的蜂鸣。车载收音机里,那个原本应该播放舒缓晨间音乐的频道,此刻被一个冰冷、机械且不容置疑的官方声音彻底占据,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击在车厢内每个人的心脏上。

“……紧急通告。特大恐怖袭击案嫌疑人顾西舟、沈清辞、陆沉,于今晨在西郊垃圾处理厂制造连环爆炸,造成大量无辜人员伤亡及公共设施损毁。三人极度危险,涉嫌叛国罪与恐怖主义活动。深城全城警戒,凡提供有效线索者,奖励现金一千万。对于拒捕者,格杀勿论。”

“一千万?”坐在副驾驶的陆沉发出一声凄厉的狂笑,他怀里死死地抱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骨灰盒,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和干涸的油污,眼神却亮得吓人,像是一颗即将引爆的核弹,“哈哈哈!老子的人头这么值钱?林予白那个杂种,死了都不忘给老子办个风光的葬礼,还得附赠一千万的小费!沈家大小姐,你这身价,可比我高多了,怎么,沈家没给你买保险吗?”

顾西舟一言不发,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空旷的街道,指节因为用力握住方向盘而发白。破旧的厢式货车在公路上咆哮,像一头受了重伤却依旧不肯倒下的野兽,疯狂地吞噬着里程。后视镜里,深城的高楼大厦正在快速后退,取而代之的是郊区荒凉的田野和灰蒙蒙的天空。

“清辞,坚持一下。”顾西舟的声音低沉沙哑,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车厢,“我们马上出城。”

后车厢里,铺着一层破旧粗糙的帆布。沈清辞躺在上面,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天鹅。

她不是孤女。她是沈家唯一的嫡女,是那个高高在上、本该享受荣华富贵的沈清辞。可此刻,她却像一条丧家之犬,被全城通缉,被家族除名,被万人唾弃。她那身昂贵的定制套装早已破损不堪,沾满了污泥和不知是谁的鲜血,只有那张冷艳的脸庞,即便在苍白中,依旧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贵气。

她没有睡,也不能睡。

自从离开了那个安全屋,她的世界就不再是单纯的黑暗,而是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恐怖至极的万花筒。高烧虽然暂时退了下去,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可怕的、由内而外的精神撕裂。

车子的每一次颠簸,都像是直接撞击在她的脑浆上。她感觉自己的头骨里像是有几千只蚂蚁在啃噬,又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丝在反复拉锯。那种痛,不仅仅是生理的,更是心理的凌迟。

“呃……”沈清辞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双手死死地抓着帆布,修长的指甲甚至划破了粗糙的布料,在掌心留下深深的血痕。

在她的视野里,货车的顶棚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祭坛。祭坛上刻满了那种她在林予白记忆碎片里见过的诡异符号,那些符号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缓缓蠕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那是五年前,沈家老宅的地下室。

“不……不是这里……”沈清辞在帆布上痛苦地翻滚,声音虚弱却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别过来……别过来……”

她看到了自己。那个年仅二十岁、天真烂漫的沈清辞,穿着一身洁白的祭祀礼服,被家族的长老们按在冰冷的祭坛上。她的母亲,那个平日里温婉端庄、掌管沈家一切内务的主母,此刻正穿着一身庄重的黑色祭祀袍,手里拿着一块跳动着暗红色光芒的晶体碎片,面无表情地向她走来。

周围的烛火摇曳,映照着那些长老贪婪而狂热的脸。他们是她的叔伯,是看着她长大的亲人,此刻却像看着一块等待切割的猪肉。

“清辞,别怕。”幻觉里的母亲声音温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那是属于上位者的决绝,“这是沈家的荣耀。你需要献祭你的眼睛,去换取‘心核’的眷顾。你会成为家族的英雄,我们会以你为傲。”

“放开我!妈!你放开我!我不干!”幻觉里的沈清辞疯狂地挣扎,泪水横流,但那是徒劳的,那些长老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扣住她,让她动弹不得,“我是你的女儿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沈家需要荣耀,就需要牺牲我吗?!”

“为了家族。”母亲冷冷地说道,高举着手中的碎片,眼底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为了利益牺牲一切的冷酷,“沈家需要‘心核’的庇护,而你,是最好的容器。这是你的宿命。”

母亲的手,无情地刺了下来。碎片直指她的左眼。

“啊——!”

现实中的沈清辞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她以为那是被迫的献祭,是家族对她的迫害,是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的背叛。这是她这么多年来冷若冰霜、拒人千里之外、用最坚硬的刺包裹自己的根源。她是沈家的大小姐,却也是最可悲的弃子。

“清辞!”顾西舟听到了后面的动静,猛地一脚刹车,货车在公路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痕迹,险些失控翻车。

他顾不得危险,一把拉开后车厢沉重的铁门。

只见沈清辞躺在帆布上,双眼紧闭,但眼角却不断地流出血泪,那张冷艳的脸烧得通红,嘴里还在不停地呓语:“别刺我的眼睛……求你了……我是清辞啊……我是你们的女儿……”

顾西舟的心猛地一沉,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深不见底的寒潭。他跳上车,一把抓住沈清辞那双乱抓的手,大声喊道:“沈清辞!醒醒!那是过去的事了!你已经出来了!看着我!”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有无尽的恐惧和疯狂。她看着顾西舟,却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个即将刺下来的碎片,看到了那个冷血的、高高在上的母亲。

“是你……”沈清辞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顾西舟那张布满胡茬和血污的脸,“是你吗?林予白……不,你是……来杀我的吗?连你也要来杀我吗?”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顾西舟皮肤的一瞬间。

“触碰”触发。

不同于以往的被动接收,这一次,是沈清辞在极度虚弱和高烧状态下,无意识的精神链接,是她在绝望中对唯一热源的本能抓取。

无数个属于顾西舟的记忆碎片,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沈清辞的意识防线,也让她原本混乱的幻觉,与顾西舟的过去重叠在了一起。

画面一:三年前,“渡”的总部地下室。昏暗的灯光,顾西舟被绑在椅子上,林予白穿着白大褂,拿着针管,温柔地笑着:“西舟,你会忘记这一切,你会成为我最忠诚的狗。”针管刺入颈动脉,紫色的液体缓缓注入。但顾西舟没有屈服,他在药物的控制下,脑海里却顽强地浮现出沈清辞那张冷艳的脸。他对自己说:“我不能忘,我要活着出去,我要杀了他们,我要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画面二:沈家祭坛。但这一次,视角变了。沈清辞看到,那个拿着碎片刺向自己眼睛的“母亲”,动作在最后一刻偏了。那不是冷血,那是拼命的保护。母亲刺偏了,碎片只划破了她的眼角,保留了她大部分的视力。而母亲之所以表现得那么冷酷,是因为祭坛周围站满了长老会的眼线。母亲是在用这种决绝的方式,保全女儿的命,替她挡下了致命的一击。母亲在刺偏的瞬间,用只有她们两人能懂的口型说了一句:“活下去。”

画面三:顾西舟在国外的地下拳场。为了筹集资金,为了寻找解药,他像个野兽一样搏杀。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要把这个世界撕碎的恨意。他身上的伤疤,不是为了耍帅,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回来履行当年的承诺,为了带那个被家族抛弃的沈家大小姐离开地狱。他被打断过肋骨,被打掉过牙齿,但他从未倒下,因为他记得沈清辞在祭坛上绝望的眼神。

“呃啊……”

沈清辞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大脑像是要被这些信息撑爆了。她死死地咬着牙关,舌尖被咬破,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原来,她一直恨错了人。母亲不是冷血,是在替她挡刀。她不是被遗弃的孤女,她是母亲用生命去保护的女儿。而顾西舟,这个她以为只是利用关系的盟友,竟然在地狱里爬了三年,是为了她才活下来的。

“顾西舟……”沈清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清明,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疯狂的混乱消退了一些。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疲惫却依旧坚毅的男人,声音沙哑破碎,“你……你也受过那么多伤……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不是孤女,我妈她……”

顾西舟看着她眼角流下的血泪,看着她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心中最坚硬的一块冰,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条深深的缝隙。那种想要将这个女人揉进骨血里保护的**,前所未有的强烈。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将她从冰冷的帆布上拉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没事了。都过去了。不管是你的祭坛,还是我的实验室,都过去了。我在,没人能再动你,也没人能再说你是孤女。”

前排的陆沉回过头,看着后视镜里相拥的两人。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变回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疯样,只是抱着骨灰盒的手,更紧了,指节发白。

“行了行了,要抱回去抱。”陆沉骂骂咧咧地说道,眼泪却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滴在冰冷的骨灰盒上,“赶紧开车,后面那群狗仔队追上来了,老子的人头可还值一千万呢。沈大小姐,你可得好好谢谢顾西舟,这世上除了你妈,也就他这个傻子愿意为你卖命了。”

顾西舟松开沈清辞,用手背轻轻擦去她眼角的血迹,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与他那满身血腥的“死神”形象格格不入。

“睡吧。”顾西舟重新发动车子,声音恢复了冷硬,却多了一份坚定,“等你醒了,我们去把那些欠我们债的老东西,一个个揪出来,碎尸万段。沈家欠你的,我会帮你讨回来。”

沈清辞靠在车厢壁上,这一次,她没有拒绝顾西舟的靠近,也没有嘴硬地推开他。她只是疲惫地闭上眼,在黑暗中,第一次感受到了一丝名为“依靠”的温暖,像是在狂风暴雨中,终于找到了一块可以停靠的礁石。

而深城的边界,就在前方,像是一道分界线,分割着地狱与……或许依然是地狱,但至少,他们不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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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骨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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