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的西郊，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腐烂与化学试剂混合的恶臭。这里是城市的伤疤，是“渡”集团旗下最大的垃圾处理厂。高耸的焚烧炉像一根根指向苍穹的黑色中指，日夜不停地喷吐着有毒的浓烟，将这片区域的天空染得比别处更加阴暗低沉。
凌晨四点，是一天中最黑暗、最死寂的时刻。
垃圾处理厂巨大的厂房阴影里，陆沉像一只择人而噬的野兽，趴在一堆废弃的汽车零部件上。他那身原本昂贵的西装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黑色的油污和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渍。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亮得吓人，像两颗烧红的炭火。
在他面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尸体。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胸口佩戴着“清道夫”的徽章。每个人都是一击毙命，喉咙被某种尖锐的物体贯穿，死状极惨。
陆沉没有看那些尸体，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厂房中央那个高高耸立的焚烧炉进料口。那里，有一个被锁链层层捆绑的、锈迹斑斑的铁柜。
那是他母亲的骨灰盒。
林予白活着的时候，为了折磨他，将他母亲的遗体火化后，把骨灰盒锁在这个随时可能被投入焚化炉的地方。这是一种极致的羞辱，也是陆沉活到现在唯一的执念。
“咳咳……”
陆沉咳嗽了两声，牵动了肋骨的伤势，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不能倒下，绝对不能。他像一头濒死的野兽，手脚并用地从废料堆上爬下来，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向那个铁柜。
“妈……我来带你回家……”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陆沉。”
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女声，突然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陆沉猛地停住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没有人，只有机器的轰鸣和风吹过铁皮缝隙的呜咽。
“谁？！”陆沉低吼道，手中的匕首握得更紧了。
“是我，沈清辞。”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冷得像冰，不带一丝波澜，“别回头，也别乱动。在你两点钟方向的通风管道里，有一个狙击手。他在等你靠近那个铁柜。”
陆沉浑身一僵。他看不见狙击手，但他相信沈清辞。在这个世界上，那个女人的话虽然冷，却从不骗人。
“我看见了。”陆沉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那个狗杂种，我要把他眼珠子抠出来。”
“不用你动手。”沈清辞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顾西舟已经绕过去了。你现在的任务是，拿到你母亲的东西，然后离开。”
“我不走！”陆沉吼道，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油污流下来，“我在这儿等了十年！我要把那些老不死的，一个个都扔进这炉子里！”
“听话。”沈清辞的声音陡然严厉，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陆沉的神经上，“你想死在这里，然后让你妈的骨灰永远留在这臭水沟里吗？还是说，你想让你妈在九泉之下，看着你像个傻子一样被人当靶子射？”
陆沉浑身颤抖，理智与疯狂在他的脑海里疯狂交战。最终，对母亲的愧疚压倒了一切。
“……好。”陆沉低声说道，像一条被驯服的疯狗，虽然龇着牙，却听从了命令。
与此同时，在几百米外的一栋烂尾楼上。
顾西舟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雨水早已停了，但空气中依然湿冷刺骨。他手里拿着一把大口径的反器材狙击步枪，瞄准镜里，清晰地映照出垃圾处理厂厂房里陆沉那孤独而疯狂的背影。
在他的耳机里，沈清辞的声音冷静地指挥着：
“目标，通风管道，左侧第三根支架。风速每秒五米，湿度百分之八十。开枪。”
“收到。”
顾西舟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手指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巨响，子弹脱膛而出的瞬间，巨大的后坐力震得顾西舟肩膀发麻。
几百米外，那个藏在通风管道里的狙击手，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脑袋就像个烂西瓜一样爆开了，红色的碎片混合着雨水，溅满了身后的墙壁。
“清除一个。”顾西舟冷静地报数，迅速转移阵地。
而在安全屋里，或者说，在顾西舟随身携带的一个微型通讯器另一端。
沈清辞静静地躺在行军床上，双眼依旧紧闭。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她的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另一只手拿着那个通讯器，像是在拿着一根连接着地狱的电话线。
她看不见外面的世界，但她能“听”到。
通过陆沉的恐惧，通过顾西舟的冷静，通过那些残留在空气中的、属于“清道夫”们的杀意。
“陆沉，向左三步，躲开那个红外感应。”沈清辞的声音再次在陆沉脑海中响起，冷冽得像是一把手术刀，“前面地上有压力板，那是陷阱。”
陆沉依言而行，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几处致命的机关。他离那个铁柜越来越近了。
“快了……就快到了……”陆沉喃喃自语，眼中的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疯狂的执念。
“小心！”
沈清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几乎在同一时间，厂房四周的探照灯瞬间全部亮起，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四面八方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和枪栓拉动的声音。
“哈哈哈！陆沉！你果然来了！”
一个肥胖的身影从二楼的指挥室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扩音器，正是负责看守这里的“清道夫”小队长。
“你以为你拿到了吗？林总早就料到你会来！今天，你和你妈的骨灰，都要一起化成灰！”胖子疯狂地大笑着，挥舞着手中的指挥棒，“开枪！给我把那个疯狗打成筛子！”
瞬间，子弹像暴雨般倾泻而下。
陆沉无处可躲，只能蜷缩在一个废弃的传送带后面，子弹打在铁皮上，发出叮当乱响的火花。
“沈清辞！帮我！”陆沉在心中狂吼。
安全屋里，沈清辞按着太阳穴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能感受到陆沉那种濒临绝望的疯狂，也能感受到那些子弹呼啸而过的轨迹。
她不能再用“读心”了，那会要了她的命。但她可以用“触碰”留下的记忆。
她触碰过顾西舟，看过这里的地形图。她触碰过林予白，看过这里的防御部署。
“陆沉，听我指挥。”沈清辞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女王威压，“三点钟方向，那个胖子脚下，有一根红色的电线。那是引爆焚烧炉的手动开关。顾西舟正在赶过去，但他需要三十秒。”
“三十秒……”陆沉看了一眼那个胖子，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铁柜。
“你不需要拿到盒子。”沈清辞冷冷地说道，“你只需要把那个胖子，扔进那个进料口。”
陆沉愣住了。
“那是你妈最后待的地方，也是那个胖子的葬身之地。去，完成这场祭奠。”
这句话，像是一道神谕，瞬间点燃了陆沉身体里所有的疯狂和勇气。
“啊——！！！”
陆沉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像一头彻底失控的疯牛，竟然不再躲避子弹，而是直接从掩体后冲了出来，向着那个高台狂奔而去。
“拦住他！拦住他！”胖子惊恐地尖叫，手忙脚乱地想要按下引爆按钮。
但已经晚了。
陆沉的速度快得惊人，他踩着传送带，借力一跃，像一颗炮弹一样撞向了那个胖子。
“噗通！”
两人重重地摔在地上。胖子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就被陆沉那双铁钳般的手死死地掐住了脖子。
“你不该把她放在那儿……”陆沉的声音低沉而恐怖，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审判，“你不该……”
他猛地发力，像扔一袋垃圾一样，将那个几百斤重的胖子，直接扔向了那个敞开着的、散发着高温热浪的焚烧炉进料口。
“不——！”
胖子的惨叫声在巨大的机械轰鸣声中戛然而止。
下一秒，顾西舟的身影出现在高台上，他一枪打断了锁住铁柜的链子。
陆沉踉跄着走过去，颤抖地打开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铁柜。
里面，是一个朴素的、落满灰尘的骨灰盒。
陆沉抱着骨灰盒，跪在地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像野兽般的痛哭。
而在安全屋里，沈清辞听着通讯器里那凄厉的哭声，缓缓松开了按着太阳穴的手。一滴鲜红的血珠，顺着她的眼角缓缓滑落，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像一尊破碎后重新拼接起来的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