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盲域围城

这雨,像是永远不会停歇的诅咒,一下就是三个月,将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种黏腻的、令人窒息的阴冷之中。

城西,静安苑康复中心。

这里的奢华,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走廊里铺着来自波斯的纯手工地毯,厚达三寸,足以吞噬任何匆忙或慌乱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安神香,却怎么也掩盖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绝望的霉味。

顾西舟坐在病房外的丝绒长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被供奉在神庙里的、失去了神性的雕像。

他依旧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甚至连发型都保持着精英阶层的完美。这身皮囊下,却是一个已经彻底破碎的灵魂。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布满了细密的伤疤,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留下的勋章,也是此刻他内心焦灼的外化——那双手正在微微颤抖。

“顾先生。”

护士长再次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脑部扫描报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亡魂。

“今天的状态怎么样?”顾西舟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那是声带久未得到滋润的干涩。

“还是老样子。”护士长叹了口气,眼中满是职业性的同情,“沈小姐的各项生命体征都非常平稳,甚至比常人还要强健。代谢率、心率、血压,一切都维持在最佳水平。但是……”

她顿了顿,将报告递过去。

“脑部扫描显示,她的视觉神经区域……像是被一种未知的高频能量彻底‘格式化’了。不仅是物理层面的断裂,连意识层面的神经链接也完全断开了。这就好比,电脑主机还在高速运转,但显示器被砸得粉碎,我们看不到任何输出的画面。”

顾西舟接过报告,却没有看。他只是用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纸张,那触感冰凉,就像他此刻的心。

“她……今天醒过吗?”顾西舟问,虽然他心里清楚答案。这三个月,他每天都会问同样的问题,像一个偏执的轮回。

“没有。”护士长摇了摇头,声音柔和却残酷,“她就像是在沉睡,或者……是在另一个维度的世界里,我们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的地方。”

顾西舟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像是一具生了锈的机器。

他推开门,走进了那间宽敞、明亮、摆满了昂贵鲜花却毫无生气的病房。

沈清辞躺在床上,安静得像一尊完美的、被时间遗忘的蜡像。

她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真丝睡裙,长发如黑色的瀑布,散落在洁白的鹅绒枕头上,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剔透,毫无血色。这三个月,顾西舟动用了他所有的资源、人脉和不计其数的金钱,请来了世界顶级的医疗和护理团队,用最好的药,最好的仪器,把她保养得依旧像个沉睡的公主。

只是,那双曾经清冷、锐利、能洞穿一切虚伪与谎言的眼睛,此刻被洁白的纱布轻轻覆盖着。

顾西舟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着。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颤抖着,却迟迟不敢落下,去触碰那层象征着残酷现实的纱布。

他知道下面是什么。

是两个血肉模糊的、深不见底的窟窿。

是他没能保护好,也是她为了他,为了这座城市,亲手毁掉的珍宝。

“清辞。”

顾西舟低声唤道,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

“我来陪你吃饭了。”

他拿起旁边保温桶里的银质汤勺,舀起一勺温热的、炖得入口即化的燕窝粥。他没有喂进她嘴里,因为他知道她咽不下去。她现在的一切营养,都靠那几根透明的管子输入体内。

他只是拿着勺子,坐在那里,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面对着全世界最尊贵的、唯一的听众。

“今天深城的新闻,有点意思。”顾西舟自嘲地笑了笑,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荒芜,“新上任的执政官,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他在电视上演讲,说要重建深城,要铭记英雄。结果转头就把重建资金的一半,挪到了自己在瑞士的海外账户里。”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宽容,仿佛世间的一切肮脏都已经无法触动他分毫。

“以前你肯定又要骂我多管闲事,说这世界就是这样,烂透了,无可救药。放心,我没管。我现在谁也不想管,我只管你。”

“陆沉那疯狗,前几天又上头条了。他在议会大厦门口,当着几十家媒体的面,把新任财政大臣那辆全球限量的跑车给砸了。理由是那车尾气超标,熏到了他妈妈的骨灰盒。赔了不少钱,大概有几千万吧。我从你个人账户里扣的,你别心疼。”

顾西舟试图让语气变得轻松,但那股深入骨髓的悲伤,却像这房间里的消毒水味一样,怎么也散不去。

“还有那个老鬼,他还没死心。”顾西舟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渴望和恐惧交织的颤抖,“他又找到了一些关于‘续魂草’的上古残卷。他说,在那传说中的‘禁忌之地’,生长着一种叫‘黄泉花’的东西。据说,那花蕊炼制的药剂,或许能重塑视神经,甚至……甚至能修补破碎的灵魂。”

“黄泉花……”

顾西舟喃喃自语,握着勺子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甚至微微颤抖。

“不管是真的假的,我都去找。”顾西舟看着她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与坚定,那是哪怕踏碎黄泉碧落、哪怕逆天而行也要达成的决绝,“就算是假的,我也要把那个鬼地方翻过来。”

“你不是喜欢看我这张丑脸吗?”

“你倒是睁开眼看看啊……”

顾西舟的声音终于哽咽了。他猛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床沿上,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在这间豪华而冰冷的病房里回荡。

就在这时,病房厚重的红木大门,被“砰”地一声,猛地撞开了。

巨大的声响,在铺着厚地毯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西舟!你他妈的给老子出来!”

一个沙哑、粗粝,像是含着一口砂砾的声音,咆哮着冲了进来。

陆沉像一头刚从血海里爬出来的疯牛,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他不再穿着那身代表着正义与秩序的警服,而是换上了一套破烂不堪的黑色皮夹克,里面是一件领口发黄的白T恤。他满脸胡茬,眼窝深陷,那双曾经狂热、忠诚的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透着一股只有在经历过地狱般的厮杀后,才会刻入骨髓的疲惫和疯狂。

他身上的雨水,混合着不知是泥泞还是血污的痕迹,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你这地方还真难找。”陆沉冷笑一声,随手将一把还在滴水的、沾着泥点的黑伞,狠狠地扔在地上,水花四溅,“怎么,沈大小姐还没醒?看来你这死神的名头,也不怎么灵光啊,连个睡着的女人都叫不醒。”

顾西舟缓缓转过身。

那张冷硬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一张毫无生气的面具,没有任何表情。

“这里不欢迎你。”顾西舟的声音很冷,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出去。”

“出去?”陆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皮鞋在地板上踩出沉重而愤怒的回响,“顾西舟,你搞清楚状况!要不是老子在外面替你挡着那些‘清道夫’的残党,替你清理那些想要趁机瓜分‘渡’资产的豺狼,你以为你能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安安稳稳地抱着你的睡美人?你他妈就是个缩头乌龟!”

顾西舟没有反驳,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簇幽蓝色的、令人胆寒的鬼火。

“你懂什么。”顾西舟的眼底,那股压抑了三个月的、即将爆发的怒火,终于开始翻涌,“你懂什么叫看着她把那个碎片塞进自己的眼睛吗?你懂什么叫看着她在你怀里流血,却连一声痛都不敢喊吗?”

“我不懂!”陆沉咆哮着,一把揪住顾西舟精致的领带,把他扯到面前,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但我知道,她不想看到你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像个行尸走肉一样,天天守在那个屋子里,除了哭还会干什么?啊?你他妈还是不是个男人!”

“哭?”顾西舟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从地狱的最底层传来,“陆沉,你太天真了。眼泪救不了她。我要的是她活过来,完好无损地、有尊严地活过来。”

“怎么活?”陆沉松开他,双手颤抖着比划着,情绪激动,“你连‘渡’都毁了,长老会都死绝了,你还能去哪找解药?去问阎王爷要吗?啊?”

“黄泉花。”

顾西舟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空旷的走廊里,震得人耳膜发麻。

陆沉愣住了,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你……你说什么?”陆沉的声音在颤抖,连嘴唇都在哆嗦,“黄泉花?那个传说里长在阴阳交界,吃了能起死回生的东西?顾西舟,你疯了!那只是神话!是骗三岁小孩的鬼故事!根本不存在!”

“老鬼找到了线索。”顾西舟转过身,从旁边那张红木公文包里,取出一本泛黄的、用古文字写成的羊皮卷轴。卷轴的边缘已经破损,散发着一股陈旧纸张和霉变混合的味道。

他将卷轴“啪”地一声,扔在陆沉面前。

“这是从‘渡’的地下档案库里抢救出来的。”顾西舟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冷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即将执行的死刑判决,“‘心核’不是凭空出现的。几千年前,它随着一颗陨石坠落,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那个地方,后来被称为‘禁忌之地’。黄泉花,就长在那个坑的最深处,汲取着地府的怨气生长。”

陆沉颤抖着捡起卷轴,展开一看。上面画着一幅诡异的地图,还有各种扭曲的、如同活物般的符号和文字。

“就算有这东西……”陆沉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和抗拒,“禁忌之地是什么地方?那是连‘心核’都不敢触碰的死地!传说进去的人都疯了,就算没疯,也永远出不来了!顾西舟,你要去送死吗?”

“送死?”顾西舟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决绝和疯狂,甚至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如果这能换她睁眼,我愿意下十八层地狱。”

“你他妈就是个疯子!”陆沉把卷轴狠狠地摔在地上,羊皮纸发出一声哀鸣,“你走了,清辞怎么办?谁来保护她?那些长老会的余孽,那些想要抢夺‘心核’残片的疯子,他们会像鬣狗一样扑过来的!你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等于送她去死!”

“所以,你需要留下来。”顾西舟看着陆沉,目光如炬,像两把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烫在陆沉的视网膜上,“我要你去清理深城的地下世界,把那些残渣余孽全部碾碎,一个不留。我要你像条疯狗一样,死死地守住这个家,守住她。”

“我?”陆沉指着自己的鼻子,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最可笑的笑话,“顾西舟,你脑子被门夹了?让我守着?我是个警察,我现在是个通缉犯!我守个屁!”

“你不是警察了。”顾西舟的声音冷酷得像一把斩断一切羁绊的刀,没有任何感情,“从你决定跟我们一起干掉长老会那天起,你就不是了。你现在是沈清辞的盾,是她唯一的退路,也是她最后的防线。”

陆沉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像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落叶。他看着顾西舟那张决绝的、不容置疑的脸,又看了看那间紧闭的卧室,那个他视为此生唯一的姐姐的女人,正无声地躺在里面,像一朵即将枯萎的花。

“顾西舟……”陆沉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一丝绝望,“别去。我们……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也许国外的医学……也许还有奇迹……”

“没有别的办法了。”顾西舟打断了他,一步步逼近陆沉,强大的压迫感让陆沉不得不一步一步地后退,直到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老鬼说了,她的视神经是被‘心核’的本源力量撕裂的。现代医学救不了她。只有传说中的‘黄泉花’,那超越自然法则的东西,才能重塑她的眼睛。”

“要么,看着她一辈子躺在病床上,像个活死人一样度过余生,连死都不能。”顾西舟盯着陆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陆沉的心上,“要么,我去那个鬼地方,把花带回来。你选。”

陆沉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选?

这根本没得选。

沈清辞躺在里面,是因为救了他们所有人。如果让她就这么毫无尊严地、像一具尸体一样活下去,那比杀了她还要难受一万倍。

“我……”陆沉的声音哽咽了,他猛地转过身,一拳狠狠地砸在厚重的墙壁上,鲜血顺着指关节流下,滴在地毯上,“我恨你,顾西舟。我恨你总是让我做这种选择。我恨你!”

“答应我。”顾西舟看着他的背影,声音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别让她出事。如果……如果我回不来……”

“你他妈给我闭嘴!”陆沉猛地回头,满脸泪水,却还在恶狠狠地吼道,像个无理取闹却又伤心欲绝的孩子,“你敢回不来试试!你答应过她,要让她看着你这张丑脸一辈子的!你要是食言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天天在你坟头蹦迪!”

顾西舟看着他,终于,那张万年寒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苦涩的笑容。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好。”

顾西舟转身,不再看陆沉,也不再去看那间卧室。他怕多看一眼,就再也没有勇气迈出这一步,就再也狠不下心来。

“三天后,我出发。”顾西舟拿起外套,大步向楼梯走去,背影决绝而孤独,像是一个奔赴刑场的死囚,“这三天,深城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别来烦我。我要陪她。”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顾西舟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本泛黄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卷轴。

他缓缓蹲下身,捡起卷轴,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灰尘,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禁忌之地……”陆沉喃喃自语,眼中的疯狂和恐惧,逐渐被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疯狂的坚定所取代,“妈的,反正也是条烂命。顾西舟,你要是死了,我就把这深城拆了给你陪葬。”

窗外,雨越下越大,像是要将这座罪恶之城彻底淹没。

顾西舟走进卧室,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维生系统发出的轻微“滴滴”声,像是生命倒计时的钟摆。

他走到床边,看着沈清辞那张苍白却依旧精致的脸。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又停在半空,不敢落下。

“清辞。”顾西舟低声唤道,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要出一趟远门。”

“很快回来。”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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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骨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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