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血炼

深城的雨季,像是上天为这场浩劫流下的无尽泪水,一下就是整整三个月。

雨水顺着“渡”大厦废墟那扭曲的、焦黑的钢筋骨架滑落,滴入下方积满黑水的深坑。这里曾经是深城权力的巅峰,如今只剩一副巨大的、被剥去表皮的兽骨,在阴郁灰蒙的天空下,散发着腐朽与死寂的气息。

城西,一处名为“静安苑”的私立康复中心。

这里远离市区的喧嚣,安保严密得像一座军事堡垒。与其说是康复中心,不如说是一座奢华的监狱。

走廊里铺着来自波斯的手工地毯,厚达三厘米,踩上去悄无声息,仿佛连声音都被这奢靡的织物吞噬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昂贵的安神香,试图掩盖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消毒水味,以及某种更深层的、名为绝望的气息。

顾西舟坐在病房外的丝绒长椅上。

他换上了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用发蜡精心梳理过,连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看起来像个刚刚在华尔街完成了一场巨额并购的金融巨鳄,或是某个掌控深城地下脉络的低调教父。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粗大,布满了细密的、纵横交错的伤疤。而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深邃如寒潭、令人不敢直视的眸子,此刻却像两口干涸的枯井,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顾先生。”

护士长走了过来,脚步轻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恶魔。她手里拿着一份全英文的脑部扫描报告。

“今天的状态怎么样?”顾西舟没有抬头,声音沙哑,那是声带久未震动、缺乏润滑的干涩。

“还是老样子。”护士长叹了口气,眼中带着职业性的同情,“沈小姐的各项生命体征都非常平稳,甚至比常人还要强健。代谢率正常,心率平稳。但……脑部扫描显示,她的视觉神经区域……像是被一种未知的高频能量彻底‘格式化’了。不仅是物理层面的损伤,连意识层面的神经链接也完全断开了。就像……就像一台电脑,主机还在运行,但显示器被砸碎了。”

顾西舟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今天醒过吗?”顾西舟问,虽然他心里清楚答案。他每天都会问,像个偏执的疯子,期待着奇迹发生。

“没有。”护士长摇了摇头,声音柔和却残忍,“她就像是在沉睡,或者……是在另一个我们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的维度里旅行。”

顾西舟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像是一具生锈的机器。

他推开门,走进了那间宽敞、明亮、摆满昂贵鲜花的病房。

沈清辞躺在床上,安静得像一尊被封印在水晶里的公主。

她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真丝睡裙,长发如瀑,散落在洁白的枕头上,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剔透,毫无血色。这三个月,顾西舟动用了他所有的资源和人脉,请来了世界顶级的护理团队,用最好的药,最好的仪器,把她保养得依旧像个高贵的瓷娃娃。

只是,那双眼睛,被洁白的纱布轻轻覆盖着。

顾西舟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着。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颤抖着,却迟迟不敢落下,去触碰那层象征着残酷现实的纱布。

他知道下面是什么。

是两个血肉模糊的、深不见底的窟窿。

是他没能保护好,也是她为了他,亲手毁掉的珍宝。

“清辞。”

顾西舟低声唤道,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生怕吹碎了什么。

“我来陪你吃饭了。”

他拿起旁边保温桶里的银质汤勺,舀起一勺温热的、炖得入口即化的燕窝粥。他没有喂进她嘴里,因为他知道她咽不下去。她现在的一切营养,都靠那几根透明的管子输入。

他只是拿着勺子,坐在那里,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面对着全世界最尊贵的听众。

“今天深城的新闻,有点意思。”顾西舟自嘲地笑了笑,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荒芜,“新上任的执政官,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他在演讲里说要重建深城,要铭记英雄。结果转头就把重建资金的一半,挪到了自己的海外账户里。”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宽容。

“以前你肯定又要骂我多管闲事,说这世界就是这样,烂透了。放心,我没管。我现在谁也不想管,我只管你。”

“陆沉那疯狗,前几天又上头条了。他在议会大厦门口,当着几十家媒体的面,把新任财政大臣的限量版跑车给砸了。理由是那车尾气超标,熏到了他妈妈。赔了不少钱,大概有几千万吧。我从你个人账户里扣的,你别心疼。”

顾西舟试图让语气变得轻松,但那股深入骨髓的悲伤,却像这房间的消毒水味一样,怎么也散不去。

“还有那个老鬼,他还没死心。”顾西舟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渴望和恐惧交织的颤抖,“他又找到了一些关于‘续魂草’的上古残卷。他说,在那传说中的‘禁忌之地’,生长着一种叫‘黄泉花’的东西。据说,那花蕊炼制的药剂,或许能重塑视神经,甚至……甚至能修补破碎的灵魂。”

“禁忌之地……”

顾西舟喃喃自语,握着勺子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甚至微微颤抖。

“不管是真的假的,我都去找。”顾西舟看着她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与坚定,那是哪怕踏碎黄泉碧落、哪怕逆天而行也要达成的决绝,“就算是假的,我也要把那个鬼地方翻过来。”

“你不是喜欢看我这张丑脸吗?”

“你倒是睁开眼看看啊……”

顾西舟的声音终于哽咽了。他猛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床沿上,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维生系统发出的、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像是在倒数着这无望的余生。

而在沈清辞那黑暗的、被封印的意识深处。

这里不是虚无,而是一个巨大的、惨白色的、正在搏动的卵。

那个长着三只眼睛和无数触须的胎儿,已经和她融为了一体。或者说,她成了那个“心核”新的、最坚固的牢笼。

她不是睡着了,她是困住了那个想要毁灭世界的怪物,同时也囚禁了自己。

她能感觉到,顾西舟就在外面。能听到他心跳的每一次搏动,能听到他压抑的哭泣,能听到他每一句绝望的喃喃自语。

但他伸出手,却只能摸到一片虚无的黑暗。她被困在了自己的颅骨里,像一只被封在琥珀里的神。

“顾西舟……”沈清辞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温柔,“别找了……别为了我,再把你自己弄丢了……”

她能感觉到,那个“心核”并没有死,它只是蛰伏着,等待着顾西舟为了救她而犯下致命的错误。它诱惑着他,用“黄泉花”的传说,编织着一张致命的网。

“别上当……”沈清辞在黑暗中流泪,泪水却流不进现实,“别再来救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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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骨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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