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凉透的牛奶还握在手里,陶瓷的冰冷已经彻底渗进指骨。林晚那句“被锁了一整夜”像生锈的铁钉,钉在沈昭的耳膜上,嗡嗡作响。储藏室……福利院……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书房门口。门没锁,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林晚的电脑屏幕亮着幽幽的蓝光,像黑暗中一只窥伺的眼。屏幕上,赫然是一个打开的文件夹,标签刺眼:《标本03 - 林夏》
沈昭的呼吸屏住了。她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悄无声息地走进去。光标悬停在一个名为“尸检照片(完整版)”的压缩文件上。鼠标似乎感应到她的靠近,屏幕保护程序突然启动,深蓝的漩涡旋转,映出她苍白如鬼的脸。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沈昭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她迅速点开了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文档——一份关于“甜蜜时光”蛋糕店周边监控排查的草稿。
林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走廊微弱的光,像一个沉默的剪影。她的目光扫过电脑屏幕,落在文档标题上,没有波澜。
“睡不着?”林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
沈昭背对着她,指尖冰凉:“……在想蛋糕店那个店员。”
“她有问题。”林晚走进来,绕过沈昭,径直坐到电脑前。她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沈昭从不知道她会抽烟。林晚快速关掉那份监控草稿,点开了另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一长串复杂的字符。屏幕闪烁,跳出的是第三具女童尸体的初步现场照片和报告摘要。
沈昭的余光死死锁住屏幕。报告的文字冰冷:
* 死者:女,约8岁
*发现地点:城郊废弃钢琴厂仓库
*体表伤:多处新旧不一的虐待伤(鞭打、烫伤、约束伤)
*特征:左肩下方有蝴蝶形淡褐色胎记(陈旧性)
*死因:初步判断为机械性窒息(颈部扼痕)
*胃内容物:未消化的奶油蛋糕残留物,经检测,色素成分与“甜蜜时光”特定产品一致
林晚的鼠标滚轮向下滑动。一张特写照片跳了出来——死者小小的左手,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极其细微的、粉红色奶油状物质
“指甲缝里的残留,”林晚的声音毫无起伏,像在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颜色比对结果出来了,是‘甜蜜时光’用于裱花装饰的特调粉色奶油,非食用色素,含有特定增稠剂。这种奶油,只用于特定几款蛋糕的表面装饰,“不易脱落”
沈昭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苏芮那双沾着奶油渍的手,以及她手背上那块形状诡异的烫伤“苏芮的手……”林晚的声音有些干涩,“她那天在柜台,手上就沾着那种粉色的奶油。”
林晚操作鼠标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她的工作服,是粉色的吗?” “不是,”沈昭立刻回答,“是普通的白色制服。”
林晚没再说话,只是迅速调出了之前陈岩共享的、苏芮的基本信息档案。屏幕上的照片里,苏芮穿着蛋糕店制服,眼神有些怯懦。档案信息寥寥无几,亲属关系一栏是空的,只有一行小字备注:**曾于“阳光之家”福利院生活(2008-2012)
“阳光之家……”林晚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沈昭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震动”的情绪。这个福利院的名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林晚冰封记忆的一道裂缝。
“我妹妹…也在那里。”林晚的声音陡然变冷,像是金属摩擦,“待过两年。”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睡觉去。明天一早,去‘阳光之家’。”
命令不容置疑。沈昭离开书房时,回头看了一眼。林晚依旧站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着她冷硬的侧脸,但她的手指,却紧紧攥住了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阳光之家福利院旧址位于城市边缘,如今已是一片荒芜。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院子里杂草丛生,几栋破败的小楼像被遗弃的灰色墓碑,死气沉沉。
林晚的车停在外面。她下车,动作依旧利落,但沈昭能感觉到她周身散发的气息比平时更加冷冽,像一把出鞘的刀,带着生人勿近的寒意。沈昭默默跟在她身后,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干枯的草梗,她们的目标,是档案室——如果还有档案留下的话。
推开主楼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菌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阳光从破碎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走廊两侧的墙壁斑驳脱落,残留着一些幼稚的涂鸦,早已褪色模糊。林晚目标明确,径直走向走廊尽头标着“办公室”的房间。门锁早已锈死,林晚从勘察箱里拿出工具,几下就撬开了。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桌椅和文件柜,纸张散落一地,被老鼠咬得七零八落。
沈昭的目光被墙角一个半开的旧木柜吸引。她走过去,拂开厚厚的灰尘。柜子里塞着一些泛黄的登记册和文件夹。她随手抽出一本厚重的册子,封面印着模糊的“儿童登记簿(2006-2010)”。
她翻开发脆的纸页,手指快速划过一个个名字和模糊的照片。突然,她的指尖停住了。一张小小的黑白登记照。照片上的女孩梳着羊角辫,对着镜头怯生生地笑着,眼神清澈。照片下方,手写的名字: 林夏(2000.3.12 - 2010.7.19)她下意识地看向林晚。林晚正在翻查另一个文件柜,背对着她。
沈昭的视线回到登记册。在“林夏”名字的旁边,备注栏里,一行小字映入眼帘:
“特殊观察对象。编号:标本03。处理人:周雯。”
她猛地抬头,想叫林晚,却发现林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目光死死地盯着她手中的登记册,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行刺眼的“标本03”!林晚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她一把拿过登记册,手指用力捏着发黄的纸页。她的胸口起伏着,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沈昭从未见过的风暴——震惊、暴怒、还有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恐惧?
“周雯……”林晚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就在这时,沈昭的余光瞥见窗外荒草丛中,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那个身影很熟悉——穿着深色的外套,身形瘦削!
“有人!”沈昭低呼出声。
林晚瞬间回神,眼神里的风暴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冰封的警惕。她将登记册塞进勘察箱,动作快如闪电:“追!”
两人冲出破败的办公室,冲进荒芜的院子。杂草高过膝盖,阻碍着视线。沈昭的心脏狂跳,她努力辨认着刚才人影消失的方向——似乎是朝着福利院最偏僻的后院。
她们拨开疯长的杂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过去。后院更加荒凉,只有一栋低矮、几乎完全被藤蔓覆盖的红砖建筑,像一只蛰伏的怪兽。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掩着,门上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暗红色的底漆,像干涸的血。林晚的脚步在离那扇铁门几米远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脸色比刚才看到登记册时还要惨白。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扇门上——不是门板,而是门把手下方,一个早已锈死、但形状特殊的老式插销锁扣,那种锁扣,需要从外面插入一根粗铁棍才能锁死。沈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瞬间明白了林晚为何如此失态——储藏室,锁了一整夜。
林夏……就是被锁在这样的门后面吗?
林晚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她向前踉跄了一步,像是要靠近那扇门,又像是要逃离。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伸向腰间的勘察箱,似乎想拿出什么工具,但手指却在剧烈地颤抖,根本无法准确地拉开拉链。
“林晚?”沈昭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晚没有任何反应。她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那个锈死的锁扣,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寸寸碎裂。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法医,此刻像一座正在从内部崩塌的冰山。沈昭甚至看到她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断断续续的哼唱声,突然从铁门后面的黑暗空间里飘了出来,似乎在嘲笑林晚……那调子破碎、忧伤、带着一种诡异感。和电梯里,林晚哼的那支不成调的儿歌……一模一样。
林晚的身体一阵发麻,她像是被这歌声狠狠刺了一下“开门!!”她喊着,捶打着铁门,沈昭被突然的声响下了一跳。林晚对着门缝里无边的黑暗,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与无力。
她的喊声在空旷荒芜的福利院旧址上空回荡,却只撞上冰冷的砖墙和无情的锈锁。门后,那诡异的哼唱声,依旧断断续续,如同幽灵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