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里的黑暗持续了整整十七分钟，沈昭的呼吸终于从急促的窒息感中平缓下来，但她的身体仍蜷缩在角落，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像是要把自己压缩成一个不存在的点。林晚的手机光斜斜地映在金属壁上，那支不成调的儿歌早已停止，只剩下电梯外偶尔传来的维修人员模糊的喊话声。
"他们快修好了。"林晚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比平时低了一度，像是喉咙被什么哽住过。
沈昭没有回答，她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血痕，嘴唇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她不想承认，但林晚那支破碎的儿歌——诡异、生涩、甚至有些跑调——却像一根细线，在黑暗里拽住了她，没让她彻底坠入崩溃的深渊。电梯突然震动了一下，灯光"啪"地亮起，刺得沈昭眯起眼。门缓缓打开，外面站着两个维修工和几个探头探脑的商场保安。
"没事吧？这破电梯老卡住……"其中一个维修工讪讪地开口。
林晚已经站了起来，表情重新冻回那副公事公办的冷硬。她没看沈昭，只是简短地对维修工点了下头，然后迈步走了出去。沈昭没动，她的腿像是灌了铅，肌肉仍因恐惧而微微痉挛。林晚在电梯外停住，没回头，但肩膀的线条绷得极紧。
"跟上"不是命令，不是催促，只是两个字，冷冰冰地砸在地上。
沈昭咬住嘴唇，血腥味在舌尖漫开。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跟了上去。走出商场时，傍晚的风裹着细雨扑在脸上，沈昭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衬衫黏在皮肤上，凉得刺骨，让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来到甜蜜时光蛋糕店，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戴着口罩，手背上有一块烫伤的旧疤。她低头整理柜台，直到林晚把警官证推到玻璃柜上，才抬起头。"我们需要看上周的监控。"林晚的声音很低，但不容拒绝。店员——名牌上写着"苏芮"——眨了眨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调电脑。沈昭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苏芮的手上。那块烫伤形状很奇怪，边缘过于整齐，像是被什么器具刻意按上去的。
监控画面跳出来，林晚快速翻到沈昭购买蛋糕的时间段。屏幕上的沈昭戴着兜帽，低着头，几乎没露出脸。而就在她离开后不久，另一个顾客——一个穿黑色外套的女人——买了同款蛋糕。
"这个女人，你记得吗？"林晚指着屏幕。苏芮摇头，眼神飘忽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上的疤。沈昭盯着她，突然开口："你手上的烫伤，是怎么弄的？"苏芮猛地缩回手，像是被刺到。她的喉咙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林晚皱眉，刚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陈岩。"她冷冰冰地吐出这个名字，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市局刑侦队长陈岩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林晚，你越界了。女童案的调查权在我手里，你现在是停职状态，没资格私自查案。"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而且，你带着那个小姑娘……沈昭，对吧？她父亲的案子，刚刚被并案调查了。"
林晚的指节微微发白。"什么理由？""新发现。"陈岩的声音很沉，"第三具尸体。胃里……也有蛋糕。"
又来到老旧居民楼，沈昭曾经的"家"林晚带沈昭回来，是为了找线索——关于她父亲的死，关于那些可能被忽略的细节。但推开门的一瞬间，沈昭的呼吸还是滞住了。灰尘、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臭，仿佛那个男人还在这里，还坐在那张破沙发上， 手里攥着酒瓶，眼睛浑浊地盯着她。林晚没给她发呆的时间，直接走向卧室。
沈昭站在原地，直到听见林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你过来。"
沈昭走过去，看见林晚蹲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被血渍浸透的数学课本。
"这是你的？"沈昭的指尖颤了一下。那本书她记得太清楚了。那天晚上，她躲在房间里写作业，而外面，父亲在发酒疯。后来他冲进来，抓起那本书砸在她头上。书角沾的血，是她的。她伸手接过，书页间突然掉出一张折叠的纸。她弯腰捡起，展开——那是一份班级座位表，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名字，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他们锁的门。
沈昭的指尖发冷。林晚看着她，突然问："你当年被锁在厕所……是他们做的？"
沈昭没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足够。林晚站起身，刚想说什么，她的手机又响了。陈岩。
"地址发我。"挂断电话，她看向沈昭："第三具尸体发现了。胃里有蛋糕，而且——"她顿了顿，声音罕见地有一丝紧绷，"尸体左肩，有一个蝴蝶形状的胎记。"沈昭猛地抬头。林晚的妹妹……林夏。她的尸检报告里，提到过这个胎记。
深夜，林晚的公寓。沈昭坐在次卧的床边，那本染血的数学课本摊在膝头。名单上的几个名字，她每一个都记得——当年带头霸凌她的男生，把她锁在厕所隔间一整夜的人。她以为这些早就过去了，可如今，这些名字，这些伤痕，这些死亡……像是从未真正离开过她。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她的门前。沈昭抬头，看见门缝下的阴影——林晚站在那里，似乎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几秒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但没过多久，又折返回来。这次，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开门"林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平时低沉。沈昭起身，拉开门。林晚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这个举动突兀得几乎有些可笑，和她的形象完全不符。
她的表情依旧冷硬，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喝了。"她把杯子塞给沈昭，"然后睡觉。"
沈昭接过杯子，温热透过陶瓷传递到她的指尖。她低头看着牛奶表面微微晃动的波纹，突然开口："你妹妹……是怎么死的？"林晚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明天再说。"她转身要走。沈昭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这个动作大胆得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晚回头，目光落在沈昭的手上，再移到她的脸上。"告诉我。"沈昭的声音很轻，但固执，"如果这些案子真的有关联……"
林晚的呼吸微微加重。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以为她不会回答。终于，她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死在福利院的储藏室里。被锁了一整夜。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沈昭的手指微微收紧。储藏室。锁了一整夜。和她当年的遭遇……太像了。林晚抽回手，转身离开，但这次，沈昭没再拦她。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林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的牛奶渐渐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