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目童子本没有歧视普通人的意思，只是万鹊城薛二小姐薛诗眉的名头实在响亮，而且本来薛诗戈也是龙泉弟子。
他们和薛诗戈关系好的弟子，早知道薛诗戈成日念叨着的薛二，兄妹两人长得又很像，这才当众自然报出她名号。
但很快，金翘又觉得自己这样对楹楹不妥。
谢楹和薛诗眉她们是因为说了话，被身旁的银鸥提上来的，自己若也问了薛诗眉姓名倒没什么问题了。
但只问一句不认识的谢楹，倒像是他配合着银鸥，有意为难人家。
但话已说出口，众目睽睽下郑重提说这事有些奇怪。闭目童子金翘暗暗想：等选拔结束，再私下寻个机会和谢姑娘说清楚吧，不然真怕人家误会了龙泉弟子，心里有个疙瘩。
金翘朝两女道：“既然二位上前，想来已做好准备。今日弟子选拔，便由二位先行吧。”
骑鹤童子们双双后退一步，让出身后的道路和圆形站台。
楹楹粗略扫过：圆台比她们现在站着的地方稍稍高了一些，上去有一小段台阶。虽说是片宽阔的地台，但中心竖着一块几乎要数十人合抱，高足三人的巨石。
圆台上环设栏杆，下铺了一圈水渠，也有些宽度，泛着一层缭绕白雾的水渠将圆台和上峰的几个坐席隔开。
银鸥介绍道：“此为千秋台。历年弟子受试，需登此台，触玉琼屑，方可通灵根，知……喂！”
“神神鬼鬼的！其实就是上台子摸石头啦，我看过我哥写的信，走了，小楹！”薛诗眉摩拳擦掌，不等银鸥话毕，已拉着楹楹朝千秋台上跑去。
一边上台阶，薛诗眉还在给楹楹讲解：“等会儿咱们上去了，龙泉几位长老还要说话。不过我哥说龙泉长老们都是好相与的人，你学着我答就好，不必紧张！”
楹楹跟着薛诗眉一路小跑，看着少女背影，像蝴蝶一样上上下下，本不懂什么叫紧张的心也跟着扑通扑通地跳快了许多。
两人快步站到台上。
真上来了才发现，由于那片烟波的存在，台上的人其实根本看不见周围和上面的人，也听不见除了彼此以外的声音。
楹楹和薛诗眉对视一眼，蓦地耳鸣了一下。
她捂着耳朵过了那阵耳鸣才听到声音，用了法术传音，声音是直直传到她耳朵里的，只不过第一次受此术者会短暂耳鸣。
传在两人耳朵里的声音是个男人，颇为庄重肃穆道：“薛诗眉，谢楹。你二人身份龙泉已确认无误，可触玉琼屑。”
观微派的外门弟子们本来也没什么名册，龙泉就算有意查也查不出。谢瑰送楹楹来龙泉，甚至都不用花心思帮楹楹去捏造一个新的身份。
两人对视一眼，薛诗眉先一步站出来。这一会儿，一直笑嘻嘻的女孩紧紧抿唇，正色望着两人面前庞大的玉琼屑，见此情景，楹楹才意识到她其实是有些紧张的。
“薛姐姐，”楹楹出乎意料的出声，薛诗眉身形一抖，没有回头，但应当是听到了的吧？
楹楹歪歪头，认认真真对她鼓励道：“不紧张。”
末了顿了一下，又补充一声，“吱吱。”
既然薛诗眉那么喜欢她的妹妹，又说自己长得和她的老鼠妹妹很相似，那应该学一下她最熟悉的妹妹，能让她不那么绷着吧？
楹楹努力了，薛诗眉却抖得更厉害，甚至还连连咳嗽了几声。
她好想回头跟谢楹说话，但这不是时候！薛诗眉深吸一口气，那点紧张真被谢楹那一声“吱吱”一扫而空空，手掌贴上面前的巨石。
在两人的目光下，被龙泉众称之为“玉琼屑”的巨石，竟从内里晕染出一层不大显眼的白光。
那光从巨石上的沟沟壑壑中透出，薛诗眉立时便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块巨大的玉。
外表看似嶙峋古怪，实则不过是玉的皮壳罢了。
“哦？能让这破石头发光，这次倒是个好彩头，”这是个极为妩媚的女人声音，每一个字都像藏着钩子似的，“上来就是个单灵根的……”
她声音从东边传来，话音刚落，西边又有个声音清润，语调慵懒的男人道：“方才不是也说了么，这位是薛家的姑娘，我记得咱们门中就有位与她名字相似的，是叫诗戈吧？”
薛诗眉主动道：“薛诗戈正是家兄。”
正上方，是个冷冽干练的男声：“你来龙泉是为寻兄？”
即便是在楹楹面前，薛诗眉也并不掩饰，干脆利落地承认道：“寻兄只是我来龙泉的其中一个理由，最重要的，是因为我到了年纪，自然也想拜入天下最厉害的仙门，精进自我，修炼登仙。”
清润的男声道：“哇，真是个目标明确的姑娘。哥哥，我看她很适合做你的徒弟哦！”
妩媚的女声道：“呵呵，游驰光，我倒是觉得这姑娘活泼果敢，很适合去你的梧桐回廊呢。”
清润的男声——被唤作“游驰光”的男人，听了女人的话，显然哽了一下，讪讪笑道：“这……呃，这，还是听听咱们这位弟子怎么选吧！”
龙泉弟子选拔，向来是单双灵根的弟子选师父；三四五灵根的师父选弟子；没有灵根的，选外门还是回家。
薛诗眉显然早做好了准备，也知晓龙泉门中几位长老的情况。她不假思索，朝上峰稍稍鞠了一躬，尊敬道：“我选游南音长老。”
游驰光，游南音……想来游南音就是方才游驰光口中的哥哥吧？
听了薛诗眉的选择，游驰光抚了几下掌。他似乎非常满意薛诗眉选了自己哥哥，“果然啊果然，话说回来，你哥哥诗戈也是选了我哥哥当师父……啊呀，你们兄妹这名字，倒是很占人便宜！”
游驰光说话不着调，中间那冷冽男声终于受不了了，开口生硬训斥道：“驰光，噤声。”
台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游南音，也就是那道冷峻的男声，对着薛诗眉道：“你既然心意已决，我便不劝你三思了。”
“日后在龙泉学习，望你牢记龙泉与我明识堂中规矩，勤学苦练，早日得证大道。”
薛诗眉又鞠一躬，“弟子谨记。”
流程走完，薛诗眉退至一旁，半路上拍拍楹楹肩膀，轻声快语：“谢啦，你刚才好可爱。我就在旁边等着你，待会儿咱俩一起走！”
楹楹“嗯”了一声，大步上前。
学着薛诗眉刚才的样子，她也将手掌按在巨石上。
摸上去之后，楹楹惊讶的发现，玉琼屑这块大石头的触感，并不是自己猜的那样，冰冷刺手的。
它温热光滑，不知为何，甚至还是软的！
一块石头怎么会是软的？
楹楹盯着自己放在石头上的那只手掌，它微微陷入了石头里面……不，手是被石头含进去了。
摸到石头柔软的内里，丰润洁白的玉肉似舔舐，又像吞食，热烈地想要谢楹再靠近它一些些，就一些，让谢楹的心魄神魂都被玉光摄去。
“师妹……”
玉琼屑竟是在学她梦中谢房遥的声音和语气，在谢楹耳边缱绻呢喃着唤她。
可它选错了。
谢楹这唯一一个有关师兄的梦，不是一个很好的梦。
白马芦花和变异执着的谢房遥实在太恐怖，恐怖到听见那个声音，两者从她脑海和眼前中一闪而过，谢楹便彻底清醒了。
“不……不要！放开我！”
谢楹惊叫出声，连踢带踹奋力挣扎，但在先前不知不觉间，她人已往前走了数步。
玉琼屑要把她吃了——它在诱惑着谢楹，让谢楹自己走进它的身体里！
台上绚烂的光几乎照穿隔绝台上台下的烟波，薛诗眉离得最近，在光照溢出的一瞬间就已经与楹楹一样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
烟波之外，骑鹤童子金翘、银鸥受到的影响略少于他们身后毫无修为傍身的弟子预备役们，但也只是略胜一筹罢了。
他们两人头昏脑胀，脚尖冲向台上，步伐凌乱的朝着往玉琼屑所在靠近。
“唉，我就知道这儿会出事。”
面容清秀，但嗓音沙哑妩媚的女人，伸手一左一右，往金翘和银鸥肩上一拍。
两人被这一拍唤回了神智，只是两眼眼神依然迷离，如梦初醒般，他们齐齐扭头看向女人。
还是金翘先结结巴巴道：“娘，娘……”
“这儿在外头呢，不是在屋子里。金翘啊金翘，娘可叮嘱你很多次了，在翰飞天地外，咱们要喊职务、法号、大名！你想想，我可从不喊你小——”
“金、金嬿长老！”金翘被他亲娘这么揶揄一番，总算是清醒不少。
看着本不该在这儿，而是端坐台上的金嬿现在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金翘还没反应过来，只一味疑惑道：“您怎么偷偷跑出来了……”
金嬿扬手一挥，山门这一片霎时云雾茫茫，在外等骑鹤童子们引路的选拔者们哈欠连天，昏昏欲睡。
她瞥了还看不清状况的金翘和银鸥一眼，清嗓正式道：“玉琼屑有异动。千秋台附近弟子凡是元婴以下修为，无一例外，皆会受其影响。”
“……那，那台上呢？”想到独眼的谢楹，她那薄薄一片似是马上要倒下的身板和自己还没讲清楚的话，金翘不由自主地想向母亲打听更多里面的情况。
金嬿装正经没装两句话，对着金翘又揶揄起来，“台上的弟子自然有你两位游叔叔出手护着，外头嘛，就由我来解决，所以出来咯。”
母亲说得语焉不详，金翘满腹疑问。玉琼屑为何会有异动？谢楹和薛诗眉现在状态如何？有没有受伤？
她明明回答了，答案却不是金翘最在意的。
只是有游长老们在场，千秋台上，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吧？
…………
“咱们门中十几个变异灵根的，若论天资修为，我们也都算其中佼佼。近来碰玉琼屑都没这么大反应，怎么这次反应这样大。”
楹楹这次没有晕过去了。
她原本用蛮力挣扎，差点把自己的手腕给掰断了也没能把手抽出来。
眼看半边身子越陷越深，像是真要被玉琼屑吃个干净，谢楹束手无策，准备眼一闭赴死了。
却听得游驰光从容道：“哎，闭眼睛干嘛，难道我长得很丑，吓到你了？”
他从她身后贴了过来，将手也探进玉琼屑内，轻松把住她手腕，往外一带。
谢楹看着自己的大半条手臂被轻柔地从翻涌的玉琼屑里拔出来。
玉琼屑内里的光在她抽离后，依依不舍地明灭闪烁数次，最终还是犹如退去的潮汐一般，缓缓平静了下来。
“变异冰灵根，厉害呀，”游驰光见谢楹无恙便收回了手，目光短暂在她左半张脸上停留一瞬，挪开了，“谢楹……唔，你从小到大，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情？或者奇怪的人？”
没有父母，只知道自己是被师兄从妖魔的锅里捡来的楹楹回想自己前十六年，遇到最奇怪的事情，是师兄死了，谢瑰杀了白琚山上所有的活物。
最奇怪的人，谢瑰亦是当之无愧。
然而谢瑰这个名字，她现在是没法说出口的。
楹楹相信谢瑰。
相信就算他人不在场，也一定有办法把向外人求救的自己给杀了。
她紧张地搓搓袖口，在游驰光的打量中将头埋得更低。
“没有，”楹楹听见自己在尽可能平缓地说，“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从来没有遇见过什么奇怪的事情和人……”
“来龙泉求学，是，是家里人听说了这儿有活路，让来的……”
凡间千百年来虽有修士执法除魔，但一些偏远没落的边陲山中小城镇，常受修为较高的妖魔侵扰，烧杀抢掠。
通常这些地方有妖魔邪修钻研的邪法、阵法笼罩，寻常修士未必能发现个中古怪。
百姓日子过得艰难困苦，各家仙门中也有不少弟子是千难万险从这些城镇里逃出来的求学，想回去为家人报仇雪恨的。
游驰光听闻此话，理所当然将楹楹也归于这一类弟子。
瞧她形只影单，削瘦的一条人站在千秋台上孤立无助，游驰光眼底心中，不忍和疼惜交相错杂，几度翻腾，最终凝成一团厚重的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