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灭门之夜

姜绝是被人摇醒的。

睁开眼,撞入眼帘的,是个头束白帛、身着白衣的少年。

“好孩子,快醒醒,我带你去见你娘。”

睡梦中突然被叫醒,他还是懵的,记不起自己有娘。中堂端坐的是嫡母,他称母亲大人,只有嫡出亲子才会喊娘。

不过少年不需他回话,自旁侧木架扯过一件外袍,往他身上一裹,背着他纵身跃出窗。

大约有一炷香的时间,少年旋身落定,带着他跌入姜府西北角一间不起眼的下人小屋。

屋外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遍地火把犹如星子,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火光烛影里,他看见了屋内的张姨娘。

她侧倚在床榻上,气息微弱。

这一刻,他才记起,自己在这世上还有这样一位生身的娘亲。

姜绝怔怔地望着张姨娘,可张姨娘目光却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白衣少年。

“我闻尊师李崇安,乃是世间第一君子,一诺千金。不知郡君可承其义?”

少年把姜绝放下,走上前,单膝跪地,直视张姨娘的眼睛,声音坚定,一字一句郑重起誓:

“黄河成带,岱山成峰。此生凡我气脉未绝,必护此子岁岁无虞,周身无祸。”

张姨娘听完,吐出了胸中最后一口气,身形骤然垮下去。

半晌,她转过头缓缓看向姜绝,“好孩子,再唤我一声。”

“张姨娘。”

她眼中滚下泪来,沾满血污的手颤抖着抚上姜绝的面颊。

姜绝这时才看清,方才被她手遮挡着的,她胸前的,碗口大的洞。

夜半骤惊,他还半是懵懂尚未完全清醒,但隐隐感到,这便是此生最后一面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话音未出,一支箭矢破窗而入,“咚”地钉在身侧床板上。

贼人寻到此处,已经开始放箭。

外面的呼喝声越来越大。

张姨娘闭了闭眼,仿佛下了很大的决断,将身侧那柄裹了白布的长剑递给少年。

“你们快走!”

最后,姜绝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少年起先把姜绝背在背上,但是箭矢如雨,如此实在容易被射中。少年便让姜绝双腿岔开,双臂环上自己的脖颈,一手托住,抱在怀里。

这人身形纤细,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抱着他,如同抱着个庞然赘物,本应十分碍事。可一柄剑横劈竖刺,剑影所及之处,竟无一人能阻拦。

一路奔逃厮杀下来,从夜半杀到东方既白。身后的脚步声终于是听不见了。

正当姜绝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永远不会累的时候,少年抱着他落到了城郊溪边的浅滩。

“这么跑下去,还未出幽州,就先累死了。”

“咱们得进城买匹马去。”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了块白绢,在溪水里浸湿了递给姜绝。

姜绝接过白绢,麻木地擦了擦脸。绢上顷刻多了一块枣红色的污渍。

过了一晚,已经不如昨夜那般鲜红刺目了。

他双手攥紧白绢,怔怔地盯着那处污渍。

少年看着他,半晌,笑道:“你这小孩好生奇怪,哭的时候怎么不会流泪?”

不落泪怎么算哭?

姜绝这样想,但是他没说。

他抬眼看向面前弯着腰瞧着他的少年,此时才看清。少年穿的原是一身粗粝麻衣,头上束的也是孝带而非白帛。

“小姐是在守孝吗?”

看少年脸上闪现一缕诧异神色,姜绝便解释道:“昨夜我听......娘称您为郡君,我在《大周通典》上看过,这仿佛是女子才能得的封号。”

少年或者应该称为少女,赞他:“真是个好读书的小孩儿,这么大点儿,连本朝的通典都看过。”

“我已经满九岁了。”

已经不小了。

“那也是个小孩儿。”

“......”

“我师傅死了。”

少女是在回答他刚才的问题,她语气平静无波,神色无悲无喜。姜绝从小仰人鼻息,练了一身察言观色的好本事,可直视少女的眼眸,却读不出半点情绪。

他干脆转了话题,问道:“我……娘。”

“她用幽王剑换的我性命?”

少女看了眼腰间右侧被白布缠地严严实实的另一把剑,又赞道:“你这孩子好聪明。”

姜绝心中默想,父亲无才无为,两个哥哥也不成大器。姜府整日一副气运将尽的模样,无论同僚还是天子都对其十分安心。实在是不曾得罪什么人。

“我家也没什么别的金贵的东西了。”姜绝自嘲道。

“小姐是要复活尊师?”姜绝试探道。

少女莞尔:“逝者如何能复活?行此逆天之术,我看着很像那奸邪之辈?”

图谋幽王剑,还能因为其他什么?

姜绝不吭声了。

白衣少女看他这样,也不在意。本就是怕他过于悲痛郁结于胸,才引他说几句话,如今能问能答便好。

二人一路向东,走了许久,途经一座小镇。少女没有在此落脚休整,只匆匆购得一匹马,又向挑担的货郎买了几份炊饼,便即刻动身继续赶路。

骑马又走了大半日,直到落日西垂,二人方才抵达一座大城,寻了间不起眼的客栈投宿。

少女付过房钱,额外赏了碎银,将马匹交由门口小厮照料,然后带着姜绝入房歇息。

客房简陋,屋内只摆了一张床榻。少女将姜绝抱放在床上,自怀中取出那几张炊饼,递了一张给他。

姜绝伸手接过,炊饼冷硬如铁,硌得他指腹发疼。

他捧着炊饼,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心里头再难过,也要把肚子填饱,才能干其他事情。”

姜绝并不难过,但他也没解释,只是在她说完之后,就着水,一口一口地吃着。

草草吃完,二人便准备歇息。

少女卧在床榻外侧,姜绝把自己挤在床榻最里侧,二人中间足可以再躺下一人。

姜绝本身贪睡的年纪,但家中遭此变故,身旁还睡着一位姑娘,实在是,如何都睡不着,只得睁着眼,直直地瞪着头上窗梁。

夜色沉沉,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极轻的推门声,刺破了房中的寂静。

他尚未来得及反应,身侧少女已然提剑翻身,长剑一横,格挡住两把刺向床榻的剑。少女手腕灵巧一转,借势震荡,两股巨力反向回弹,两名贼人齐齐被弹飞。

喘息未定,头顶窗格骤然碎裂。三道黑影破窗而入,直扑床榻。

少女不慌不忙,从怀中摸出三张炊饼。抬手掷去,硬饼飞出,精准击中三人腹部。

三名贼人被震得后退,当场口吐鲜血,直直翻落窗外。

房中杀机暂歇,门外脚步声却已逼近。

少女游走向前,提前去房门口截杀。

姜绝心想,这帮贼人盯着这床榻,此处最是凶险,得赶紧下床避开。

可他双脚刚落地,一道寒芒劈面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少女猛地侧身扑回,将姜绝揽入怀中。

长刀贯穿少女肩头,雪亮刀锋擦着姜绝脖颈而过。

下一瞬,鲜血浸透麻衣,几滴溅到姜绝的脸上。

姜绝浑身僵冷。

前日姜府倾覆,他虽眼见哀嚎遍野,血色漫天,却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死亡贴着皮肉擦过,寒意封喉,真切得让人心胆俱裂。

少女面上不见痛色,牙关咬紧,借着身躯旋转之力,将插在肩上的长刀拔出,随后单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张黄符。

少女把黄符掷向空中,指尖飞快掐诀。符纸无风自燃,客房之内平地骤起大风,尘土碎木四下翻飞,迷得众人睁不开双眼。

趁这混乱,少女纵身一跃,带着姜绝从破窗逃出。

院中马匹早已被贼人斩杀,少女无法,只得抱着姜绝疾奔而去。一路专择荒僻小路前行,最终逃进一条八尺窄巷。

长巷深处,一名赤膊壮汉立在巷中,双臂平伸,指尖深深插进两侧的墙缝,横亘整条巷道,他一步一步缓缓向前逼近,气势如山。

少女将姜绝放在巷角,收剑回鞘,冷笑一声:“难为你的主子费这般心思,看样子,竟是冲我来的。”

“太阿剑天下无双,世无敌手,我辈怎能不另寻他法?”

说完,大吼一声,向前奔来。

这大汉蛮力刚猛,拳风裂尘,每一击都砸得土墙簌簌落渣。少女力气远不及他,但胜在身姿轻盈。只凭近身巧搏、点打游走,在他动作缝隙之间辗转穿梭,也没有落得下风。

几番周旋,少女抓住壮汉出拳中门大开之时,旋身贴近,四指成锋,一个寸拳叩中对方颈部。

一声闷响。

庞大的身躯骤然僵硬,轰然栽倒在地上。

少女赢得并不轻松。缠斗之时躲闪辗转,肩头伤口已然迸裂。血水汹涌渗出,浸透半幅衣衫。她脚步虚浮,单薄身躯微微晃颤。

仿佛生怕他们捞到喘息之机,巷外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重叠着一重,由远及近,步步迫来。

姜绝心中骤然一紧。

巷内强敌虽已倒地,可巷外追兵又至。他转头望向身侧的少女,只见那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子再也撑不住,顺着冰冷墙壁缓缓滑落,垂着头坐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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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她举世无双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