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绝是被人摇醒的。
睁开眼,撞入眼帘的,是个头束白帛、身着白衣的少年。
“好孩子,快醒醒,我带你去见你娘。”
睡梦中突然被叫醒,他还是懵的,记不起自己有娘。中堂端坐的是嫡母,他称母亲大人,只有嫡出亲子才会喊娘。
不过少年不需他回话,自旁侧木架扯过一件外袍,往他身上一裹,背着他纵身跃出窗。
大约有一炷香的时间,少年旋身落定,带着他跌入姜府西北角一间不起眼的下人小屋。
屋外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遍地火把犹如星子,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火光烛影里,他看见了屋内的张姨娘。
她侧倚在床榻上,气息微弱。
这一刻,他才记起,自己在这世上还有这样一位生身的娘亲。
姜绝怔怔地望着张姨娘,可张姨娘目光却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白衣少年。
“我闻尊师李崇安,乃是世间第一君子,一诺千金。不知郡君可承其义?”
少年把姜绝放下,走上前,单膝跪地,直视张姨娘的眼睛,声音坚定,一字一句郑重起誓:
“黄河成带,岱山成峰。此生凡我气脉未绝,必护此子岁岁无虞,周身无祸。”
张姨娘听完,吐出了胸中最后一口气,身形骤然垮下去。
半晌,她转过头缓缓看向姜绝,“好孩子,再唤我一声。”
“张姨娘。”
她眼中滚下泪来,沾满血污的手颤抖着抚上姜绝的面颊。
姜绝这时才看清,方才被她手遮挡着的,她胸前的,碗口大的洞。
夜半骤惊,他还半是懵懂尚未完全清醒,但隐隐感到,这便是此生最后一面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话音未出,一支箭矢破窗而入,“咚”地钉在身侧床板上。
贼人寻到此处,已经开始放箭。
外面的呼喝声越来越大。
张姨娘闭了闭眼,仿佛下了很大的决断,将身侧那柄裹了白布的长剑递给少年。
“你们快走!”
最后,姜绝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少年起先把姜绝背在背上,但是箭矢如雨,如此实在容易被射中。少年便让姜绝双腿岔开,双臂环上自己的脖颈,一手托住,抱在怀里。
这人身形纤细,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抱着他,如同抱着个庞然赘物,本应十分碍事。可一柄剑横劈竖刺,剑影所及之处,竟无一人能阻拦。
一路奔逃厮杀下来,从夜半杀到东方既白。身后的脚步声终于是听不见了。
正当姜绝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永远不会累的时候,少年抱着他落到了城郊溪边的浅滩。
“这么跑下去,还未出幽州,就先累死了。”
“咱们得进城买匹马去。”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了块白绢,在溪水里浸湿了递给姜绝。
姜绝接过白绢,麻木地擦了擦脸。绢上顷刻多了一块枣红色的污渍。
过了一晚,已经不如昨夜那般鲜红刺目了。
他双手攥紧白绢,怔怔地盯着那处污渍。
少年看着他,半晌,笑道:“你这小孩好生奇怪,哭的时候怎么不会流泪?”
不落泪怎么算哭?
姜绝这样想,但是他没说。
他抬眼看向面前弯着腰瞧着他的少年,此时才看清。少年穿的原是一身粗粝麻衣,头上束的也是孝带而非白帛。
“小姐是在守孝吗?”
看少年脸上闪现一缕诧异神色,姜绝便解释道:“昨夜我听......娘称您为郡君,我在《大周通典》上看过,这仿佛是女子才能得的封号。”
少年或者应该称为少女,赞他:“真是个好读书的小孩儿,这么大点儿,连本朝的通典都看过。”
“我已经满九岁了。”
已经不小了。
“那也是个小孩儿。”
“......”
“我师傅死了。”
少女是在回答他刚才的问题,她语气平静无波,神色无悲无喜。姜绝从小仰人鼻息,练了一身察言观色的好本事,可直视少女的眼眸,却读不出半点情绪。
他干脆转了话题,问道:“我……娘。”
“她用幽王剑换的我性命?”
少女看了眼腰间右侧被白布缠地严严实实的另一把剑,又赞道:“你这孩子好聪明。”
姜绝心中默想,父亲无才无为,两个哥哥也不成大器。姜府整日一副气运将尽的模样,无论同僚还是天子都对其十分安心。实在是不曾得罪什么人。
“我家也没什么别的金贵的东西了。”姜绝自嘲道。
“小姐是要复活尊师?”姜绝试探道。
少女莞尔:“逝者如何能复活?行此逆天之术,我看着很像那奸邪之辈?”
图谋幽王剑,还能因为其他什么?
姜绝不吭声了。
白衣少女看他这样,也不在意。本就是怕他过于悲痛郁结于胸,才引他说几句话,如今能问能答便好。
二人一路向东,走了许久,途经一座小镇。少女没有在此落脚休整,只匆匆购得一匹马,又向挑担的货郎买了几份炊饼,便即刻动身继续赶路。
骑马又走了大半日,直到落日西垂,二人方才抵达一座大城,寻了间不起眼的客栈投宿。
少女付过房钱,额外赏了碎银,将马匹交由门口小厮照料,然后带着姜绝入房歇息。
客房简陋,屋内只摆了一张床榻。少女将姜绝抱放在床上,自怀中取出那几张炊饼,递了一张给他。
姜绝伸手接过,炊饼冷硬如铁,硌得他指腹发疼。
他捧着炊饼,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心里头再难过,也要把肚子填饱,才能干其他事情。”
姜绝并不难过,但他也没解释,只是在她说完之后,就着水,一口一口地吃着。
草草吃完,二人便准备歇息。
少女卧在床榻外侧,姜绝把自己挤在床榻最里侧,二人中间足可以再躺下一人。
姜绝本身贪睡的年纪,但家中遭此变故,身旁还睡着一位姑娘,实在是,如何都睡不着,只得睁着眼,直直地瞪着头上窗梁。
夜色沉沉,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极轻的推门声,刺破了房中的寂静。
他尚未来得及反应,身侧少女已然提剑翻身,长剑一横,格挡住两把刺向床榻的剑。少女手腕灵巧一转,借势震荡,两股巨力反向回弹,两名贼人齐齐被弹飞。
喘息未定,头顶窗格骤然碎裂。三道黑影破窗而入,直扑床榻。
少女不慌不忙,从怀中摸出三张炊饼。抬手掷去,硬饼飞出,精准击中三人腹部。
三名贼人被震得后退,当场口吐鲜血,直直翻落窗外。
房中杀机暂歇,门外脚步声却已逼近。
少女游走向前,提前去房门口截杀。
姜绝心想,这帮贼人盯着这床榻,此处最是凶险,得赶紧下床避开。
可他双脚刚落地,一道寒芒劈面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少女猛地侧身扑回,将姜绝揽入怀中。
长刀贯穿少女肩头,雪亮刀锋擦着姜绝脖颈而过。
下一瞬,鲜血浸透麻衣,几滴溅到姜绝的脸上。
姜绝浑身僵冷。
前日姜府倾覆,他虽眼见哀嚎遍野,血色漫天,却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死亡贴着皮肉擦过,寒意封喉,真切得让人心胆俱裂。
少女面上不见痛色,牙关咬紧,借着身躯旋转之力,将插在肩上的长刀拔出,随后单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张黄符。
少女把黄符掷向空中,指尖飞快掐诀。符纸无风自燃,客房之内平地骤起大风,尘土碎木四下翻飞,迷得众人睁不开双眼。
趁这混乱,少女纵身一跃,带着姜绝从破窗逃出。
院中马匹早已被贼人斩杀,少女无法,只得抱着姜绝疾奔而去。一路专择荒僻小路前行,最终逃进一条八尺窄巷。
长巷深处,一名赤膊壮汉立在巷中,双臂平伸,指尖深深插进两侧的墙缝,横亘整条巷道,他一步一步缓缓向前逼近,气势如山。
少女将姜绝放在巷角,收剑回鞘,冷笑一声:“难为你的主子费这般心思,看样子,竟是冲我来的。”
“太阿剑天下无双,世无敌手,我辈怎能不另寻他法?”
说完,大吼一声,向前奔来。
这大汉蛮力刚猛,拳风裂尘,每一击都砸得土墙簌簌落渣。少女力气远不及他,但胜在身姿轻盈。只凭近身巧搏、点打游走,在他动作缝隙之间辗转穿梭,也没有落得下风。
几番周旋,少女抓住壮汉出拳中门大开之时,旋身贴近,四指成锋,一个寸拳叩中对方颈部。
一声闷响。
庞大的身躯骤然僵硬,轰然栽倒在地上。
少女赢得并不轻松。缠斗之时躲闪辗转,肩头伤口已然迸裂。血水汹涌渗出,浸透半幅衣衫。她脚步虚浮,单薄身躯微微晃颤。
仿佛生怕他们捞到喘息之机,巷外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重叠着一重,由远及近,步步迫来。
姜绝心中骤然一紧。
巷内强敌虽已倒地,可巷外追兵又至。他转头望向身侧的少女,只见那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子再也撑不住,顺着冰冷墙壁缓缓滑落,垂着头坐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