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荷话音方落,殿内轰然掀起轩然大波,满室人纷纷开口,议论喋喋不休。
劝三思的三思,斥有违天道的斥有违天道。
唯有姜绝心境迥然。
连日压在胸口的巨石落地,咫尺之外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障壁,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心底平静如无波镜湖。
待众人尽数散去,李荷拿起茶盏,将盏中残茶一饮而尽,
“这帮老乌鸡实在可恶!”
她抬手伸向姜绝的头顶,一个劲儿地胡乱揉搓着,直到揉散他的发带,发丝散乱垂落也不肯罢休。似是在宣泄胸中那口闷气。
姜绝本想垂头避开,却硬生生撑住,抬头望向她,想从她脸上寻到几分厌恼或隔阂,再不济是几分沉重或为难。
可入目所见,是李荷笑眼明媚,如初升朝阳。
“你师祖二十六岁才收我,如今我十六岁便收了你,真真是青出于蓝。”
姜绝无言。他想自己是讨厌她的。因为男子冠首,不可狎摸。因为她光风霁月衬得自己卑鄙如鼠。他,是那么、那么的讨厌她。
半晌,李荷玩闹的兴头消褪,姜绝才从她手下脱身。
他借着门口水鉴的倒影,草草拢起散发束好,由李荷领着往云兰台行去。
“等会儿见到你延之师叔,不用管他说些什么,当没听见就好。”
姜绝点了点头,脑中浮起那张皱眉板面的脸。一抬眼,这脸的主人正立在路尽头的石阶上。
二人走近,李荷扬声笑道:
“好徒儿,看你是多讨人喜欢,师叔特地来台下接你。”
周存依旧一身青衫,却不是上次见面的那身束袖劲装,而是广袖大袍。他怒目圆睁,瞪着的不是姜绝,却是李荷。
“我倒是平日闲散,无事可做。不知郡君为何同我一样?是江县的河堤修缮完毕?还是南迁流民已安置妥当?眼下四方动荡,你竟还有这份闲心。”
“公务干得,徒弟也是收得的。不然哪天我死了,都没人给我摔火盆?”
周存面色骤变,这句话戳中了他的心事一般,周身气势顿时萎了一半,沉默片刻,才道:
“你想收徒我不拦你,可这是谁家的孩子?你固然对他母亲有过许诺,但何必做到这般地步?你不知道他......总之,往后麻烦绝不会小。”
“我们逍遥派还从来没怕过什么麻烦呢。何况...我身上麻烦本就许多,也不差这一桩了。”
“况且你看”
李荷双手穿过姜绝腋下,把他高高举起,像是在炫耀什么宝贝:
“这孩子生得漂漂亮亮的,可不是天生下来就要做我们逍遥派李家的孩子?”
“可这孩子挟恩图报,拿信义把你架到进退不得的境地。小小年纪就......”
周存当着姜绝的面,终究没把话说得太难听,他缓步走下台阶,伸手摸了摸姜绝的肩胛臂膀,寻了个由头继续劝:
“九岁还未曾习过武,根基浅薄,资质平平,如何能学得月华剑法。”
“莫欺少年学武迟!”李荷故作生气,一双杏眼瞪着周存。
她把姜绝放回地上,右手手腕转了两圈,虚握手掌,大拇指依次划过其余四指。
“乖徒弟,照我这样做一遍。”
姜绝不明所以,依样照做。
做完,李荷故作惊叹:
“天赋异禀!”
周存:“......”
李荷接着道:“剑术讲究起挑翻转,手腕这般灵活,足够了。”
她又朝周存伸出右手,手掌摊开,指尖轻晃,
“快给我楬牌。”
周存无奈,只得递予她,道:
“破车好重载,早晚有一天累死你。”
云兰台是云杪里众弟子与臣属名册存放之处,殿内有七十二架木栏,每一木栏悬挂同年生人籍楬。新添人丁,便增挂木楬;人若离世或离开云杪里,则取下收存。
李荷寻了笔,在那楬牌上先写了一个李字,转头看向姜绝,
“你这个名,可有出处寓意?”
姜绝摇头,这个名字是他父亲取的,绝者,万事皆断。实在不是什么好寓意,大概是他父亲用这个名字来取悦嫡母。
“我觉得也是,要想个好的呢。”
李荷用笔杆抵住额角思索片刻,抬眸:
“有了”
“愿苍天庇佑,护我儿平安。”
说着,落笔,在楬牌上写下一个‘佑’字。
晾了会儿墨,又翻到背面,写下:
“青峦峰李荷之徒,太平三十二年收。”
李荷把写好的楬牌递给姜绝。
姜绝接过楬牌,找到标着自己年岁的那架木栏,把牌头挂绳仔仔细细地重绑了一遍,将楬牌挂了上去。
他鼻头微酸,知觉这是自己人生中的重要时刻。
他的人生轨迹悄悄的改变了,因着自己的卑鄙,因着李荷的庇佑。他从栏杆缝隙里打量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李荷,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像覆上一层皎洁的假面。李佑莫名地想,
李荷,你常日嬉笑,
可会愤怒?
可会悲伤?
李荷公务繁忙,带他落好籍楬便要回去批文书。
她匆匆嘱咐几句,将李佑托付给一名门内弟子。
翌日清晨。
晓光漫过山峦。李佑依约来到眉湖畔等候。
他立在桥头,放眼望去,碧波漾开,湖面狭长纤曲,形如一道青黛弯眉。
没等多久,那名受命弟子如约赶来。
“此湖为后山分界,唤作眉湖。以东为学修之地,以西为起居之所。”
二人沿湖岸向东而行,抬眼望见连片屋舍。
“湖东是传讲堂,共设十二讲舍,分门授业。课业按月排布。”
他伸手指向湖边楼阁,
“此阁为藏剑阁。”
言罢,弟子引他过桥,往湖西而行。
“湖西为静修院落,是弟子起居安歇之处。一院四屋,屋内通榻可容六人。”
“你居丙院北屋,榻位为第三铺。”
“院落南侧便是饭堂”
李佑静静听完,稍顿,开口问道:“那我师父居于何处?”
引路弟子抬眼,神色依旧淡淡的。
“岁亭师叔独居后山深处云栖谷。自眉湖往西,沿西侧山道一路下行,便可入谷。”
这名弟子领着他把几处要紧去处指明,交代完毕,不愿再多逗留,躬身便要告辞。
李佑假装看不出这对方眼底的冷漠疏离,神色恭顺,肃立依礼拜别对方。
李佑的弟子校服尚未做好,暂不用听学。他便花了半日细细转了后山各处,晚间又去饭堂用饭,早早睡下,预备着第二日去给李荷请安。
夜色沉沉,阖上眼,他想起彼时他还姓姜的时候,养在姜府时有个西席,是一个县试都未过的四十多岁的童生,每日只教他一个时辰,时常酩酊大醉前来。话都说不清楚,更别提教书了。
他少时存了志气,虽然被限制不许习武,但仍盼读书明理,将来凭着一己之身闯出去,也自有一番天地。
是以,纵使先生才学浅薄,他依旧心存敬重,只求多识几个字,多读几卷书。
直到有一日,师父大醉:“你这小儿何必枉费力气,别人百般压你,岂能容你出头,你我各自安好便罢。何苦来为难我?”
那一日,他逃了课业,满心悲怆。李佑素来知晓嫡母对自己心存芥蒂,所以一向温顺,只盼能安稳度日,可对方步步紧逼,竟不留半点生路。
自此,他不再对先生抱有期待,也不再随他读书。独自潜入书阁,胡乱的翻着。不认得的字就连猜带蒙,也大概知晓其意,再猜蒙不出的就跳过读下一处。日后猜得回头重读,这样磕磕绊绊,竟也读了几百本书。
如今,他有了师父,真真正正的,给他取了好寓意的名字。虽平日嬉笑无状,却是个武功超群之人。书本上,虽不知李荷书读几何,但想来,掌管一方郡县,必不会差。
他听闻习武者鸡鸣而起。师父又武功卓绝,想必是更早。
第二日,天还未亮,他就起身去问安。
西侧山道陡险,本就难行,云杪里晨间常年弥漫浓雾,路也看不清,他一路跌跌撞撞,数次险些滑倒,终于是到了云栖谷。
草叶擦过脚踝,带来一阵细微发痒的触感。他踏着漫生的青草走到谷南的茅屋门前,静静立在阶下,等候李荷起身问安。
鸡鸣,李荷未起。
犬吠,李荷亦未起。
腹中起惊雷,李荷仍未起。
到最后,成了一种执念,他非要等到李荷起身不可!
终于,衣衫上沾的晨雾尽数干透了,木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她打了一半的哈欠停住,一双杏眼微微睁大,呆呆望着门前的李佑。
此景此情,他只觉自己模样蠢的可笑,但不开口只会显得更蠢。
于是他挺直脊背,行了一个端正的弟子礼:
“弟子李佑,给师父请安。”
李荷抬手遮在眉上,抬头望向高悬的太阳,又转头看他,
“我的好徒儿,日头这样大,还请什么安。”
李佑垂手不答,心中憋着闷气。你还知道日头大,一日之计在于晨,你是怎么睡到这个时辰才起身?
李荷瞧眼睛咕噜在框子里转了一转,俯身到与他平视的高度,杏眼弯弯,笑得狡黠:
“好孩子,几时过来的?”
“丑时。”
李佑不情不愿地答到。
李荷当即哈哈大笑,笑得弯了腰,起身时眼尾都带了点微红。
她抬手便去乱揉李佑的头发,今天他发带绑的牢,几番揉搓,也只揉下些鬓角碎发。
半晌,头顶落下她朗月样的声音:
“好在眼下不是冬日,不然等为师起床,门口要多一个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