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不起。”冯薇抬眼看她,随后迅速低下头。
“你为什么那么做?”滕郁走近她。
四周的声音逐渐密集了起来,吃饭快的学生已经返回教学楼准备上晚自习,冯薇担心被人撞上,更害怕被袁晶晶那伙人发现她和滕郁同处一个空间谈话,不自觉慌张:“我其实对你没有恶意,但是我们这种人……”
冯薇顿了顿,观察着滕郁的表情,看她目光平和,似乎是在引导着她说下去,勇气多了几分,继续说:“我说白了,我成绩一般,长得一般,家境也不好,但是偏偏走到了这个环境里,不淹没在人群里的办法就是找一个能接纳我的圈子,这样我起码不会太孤单。”
冯薇深吸一口气,眼圈微红:“其实我不是害怕孤单,我是恐惧那种游离在人群外的落单感,如果没有异样的眼光和那些闲言碎语,我觉得一个人去食堂吃饭,一个人上体育课,一个人做活动也挺好的。”
“你跟她们待在一起,你开心吗?”滕郁看她一股脑把想说的话都说完,看了半晌,轻声问。
这个问题似乎是砸在了冯薇的心上,她一愣,很认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不开心,那不是背叛了自己。”滕郁盯着远处乌云密布的天空,似乎是在酝酿一场暴雨,学生们的声音有说有笑,没有人会刻意走进这条隐蔽的走廊。
“我能理解你的顾虑,因为如果你不这么做,你会很没有安全感,这也是你的社交舒适圈,你可能已经做过很多次挣扎,但是走出这个心理安全区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她语气温柔。
冯薇再抬头时,有一滴清澈晶莹的眼泪从眼眶中滑出来,她吸了吸鼻子,竟然有些委屈。
看着她的眼泪,滕郁闭了闭眼,忽然觉得自己特别没救。
她很容易就能原谅一个人,很轻易的就自动站在了开解者的位置上,她经历过很多这样的事,到最后发现每个人做出一定恶劣行为的背后都藏着很深的伤痛,想到这一层,她很难恨上别人,从而淡忘自己的那些痛。
不长记性。
她是柔软温暖的一个人,像丝绸一样,可以包容每个人的情感在绸缎上无声无息的滑落,给她的生命里再填一笔。
“你别哭了。”滕郁摸到口袋里有一张揉皱的纸,递出去。
“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甚至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但是如果我和你站在一边,她们会给我带来麻烦。”冯薇抽噎着说。
滕郁平静如水:“你为什么觉得我就不会找你的麻烦?”
冯薇伸出食指点点地面:“你是个好人,好人不会像她们一样。”
滕郁失语,一时竟然觉得有点道理,但理智回笼,还是继续说:“不管我是不是好人,你都不应该在警局那种地方撒谎,这种行为不但给我造成了困扰,对公务人员来说也会有影响。”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时监控没有修复,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滕郁捋一把头发:“我会真的被认定成打架斗殴,而不是正当防卫和见义勇为,到时候被批评教育,严重了被拘留然后留档,就成了一辈子的污点。”
冯薇低着头不说话。
“我知道你的处境也很艰难,在你的世界里你是受害者,一个很委屈的形象,但是在我的视角里,你是帮凶,是施暴者。”
“我同情你的想法和遭遇,但是不代表我在这件事上可以就此揭过再也不提。”滕郁平静的看着她,声音很轻:“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很多时候人在不适合自己的圈子里,自以为是的认为可以保持初心,实际上早就潜移默化的被同化了。”
声音虽轻,说出来的话却掷地有声。
冯薇停止了哭泣,半晌,抬眼看她:“我很郑重的向你道歉,对不起,我那天的行为对你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滕郁垂眼。
“你能不能替我澄清。”滕郁终于说出口,这是她找冯薇的主要目的。
谁种的因,谁自己去结这个果。
如果不是在走廊上碰到,她很清楚的知道冯薇会在剩下的高中生活里每天避她如蛇蝎,她当然可以自己澄清,或者用更严厉的方式,比如起诉,但这太不体面了。
她同等的明白这种手段会带来的影响,所以没有用。
冯薇能主动澄清才是最优解。
“你不用现在就给我答案,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滕郁利落的走出了回廊。
已经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地面积水,泛起微笑的涟漪,倒影灰沉天色。
她毫不犹豫的走入雨中。
冯薇站在原地,慢慢往出走,擦干眼泪。
她盯着滕郁离开的方向,背影单薄,像一张坚韧的白纸,一阵强劲的风袭来,尚未走入教学楼的学生们惊慌的嬉笑着躲开,保护着将要被吹乱的头发。
滕郁步速很快,很快就消失在视线尽头。
正要转身上教学楼,脚步蓦然一顿,席莫从楼梯上懒洋洋的走下来,手插在兜里,他的视线也在远处,等到彻底看不到滕郁,停下了动作。
他站在第三级台阶上,目光淡淡的扫过她,冯薇莫名一抖,向后退了一步。
席莫什么都没说,转身上楼。
平静的校园悄无声息的发生了一点儿变化,似乎就是以席莫回来为一个时间节点,前前后后的发生了一连串事情,把这潭水搅得愈发浑浊。
以前毫不相干的人玩到一起了,表面好的要命的圈子内部分崩离析,成绩排名大震荡,不管是从哪个方面来说,高二上学期这半年让很多东西都发生了质的改变。
当天晚上,滕郁恰好不在的这个晚自习的课间,几张照片在学生之间广为流传。
席莫正在办公室接受杨斌的优生教育,无外乎是在和他强调后面的学习规划问题,同时旁敲侧击的问了席莫他在国外的事情。
那个谣言不是假的。
席莫安静淡然的坐在位子上,视线垂着,依旧是从前那个模样,甚至要更俊朗成熟,但杨斌还是觉得他变了很多,不知道的以为是被人虐待了。
骨节抽长,他越发显得清瘦,却莫名的颓,没以前的精气神了。
或者说气质阴郁了。
“老师,我的确没有在瑞士学习数学专业。”
席莫实话实话说,声音清澈。
杨斌手撑着脸,他胖,这个动作使脸上的肉都挤出来,偏偏盯着面前少年的神态带点怜惜意味。
“你和滕郁他们几个十月份打的比赛结束之后,有国外教授给你发邀请函,你是收到的吧。”杨斌正色。
席莫点头,一言不发。
“为什么不去?”杨斌非常不解,因为在所有人的印象里,席莫未来人生的最优解,或者说是唯一解就是继续数学学习道路,当一个数学工作者,他有兴趣,更有天赋。
席莫手指骨节攥的发白,半晌,轻声说:“我不想继续学数学了。”
晴天霹雳,仿佛是走在街上忽然被人打了一拳的难受,杨斌气的拍桌子,一下子站起来:“你犯什么糊涂!”
这一声很大,引来办公室其他老师的注意,纷纷打这儿望,杨斌浑然不觉自己的生气,喘着气,紧盯席莫。
“你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说出来,老师可以帮你解决。”
他再拿这句话探席莫,看他是不是真的不想学了。
“没有,谢谢您。”席莫答得很快。
“你的意思是,没有人胁迫你,没有人阻止你,就是你自己发自内心的不喜欢学了,我怎么不相信一个人的爱好能在这短短几个月里发生这么大的转变呢席莫?!”
杨斌恨铁不成钢。
少年眉目清隽,依旧清澈明朗,但却多了些涉事后的老成和稳重,说话不轻不重,不急不躁,杨斌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席莫才是那个成年人。
席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暂时不想说,或者一辈子都不会说。
有些事情就应该长埋在心里,等他痛够了,想明白了,再来谈其他。
和杨斌的谈话以他单方面的撤退结束,他很清楚的知道杨斌不会轻易放他离开,他会刨根问底的把这件事情给问清楚,但问题是他没有说下去的兴趣。
回教室的时候,第一节晚自习结束的铃正好打响,学生们从教室出来透气,栏杆边上立刻围了一圈人。
晚上的时候永远是氛围最好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去,明月高悬。
一切都澄澈而美好,学生们嬉笑打闹,氛围很好。
席莫还没进班,正好没从一班出来的偕子桦给截住,出来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正对过去就是宋茵陈,她正百无聊赖的趴在桌子上写卷子,叫不出来。
“还说我呢,她才是懒人。”
偕子桦撇撇嘴,一把揽上席莫的肩膀,把人勾到没人围的栏杆边上,随后吸一口气。
“你真的没学数学。”这是个陈述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