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猛地一沉。
临月扑向桅杆,手指刚碰到湿滑的木头,整条船硬生生倒扣了过去。她被甩离甲板,眼前巨浪倒卷,小黑从船尾扑过来,扣住她的手臂,两人一同撞进涌落的水中。
哪里是上,哪里是下,已经分不清了。
四周海水横冲直撞,临月攥着他的袖子想借力靠近,一块断裂的船板忽然横扫过来。小黑抬臂挡开,木板在水中碎裂,巨大的冲力将两人向两侧推去。她手里一轻,半截衣袖撕开,五指立刻顺着他的手臂抓了上去。
不能松!
冰冷的海水灌进鼻腔,肺腑烧灼般剧痛。小黑还想腾出一只手,身侧又有碎木撞来,连同两人一齐压进更深的水里。
他收回手臂,将临月整个带到身前,紧紧抱住。
临月的额头撞在他肩上,疼得眼前发白。她顾不得抬头,双手死死抓着他,清楚感觉到横在背后的手臂越收越紧。海水从四面砸来,船板断裂的声音混在轰鸣里,震得胸腔都在发痛。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直坠深渊的失重感。
然后,所有声音骤然消失。
————
阳光落在眼皮上,亮得晃眼。
林中有鸟叫,一声接一声,近处的树叶被风翻动,细碎的影子掠过临月脸颊。她睁开眼,看见头顶伸着一根弯曲的树枝,枝梢缀着几片嫩叶,叶背透着日光,脉络清清楚楚。
她茫然看了一瞬,猛地坐起来。
浑身骨头酸疼得厉害,昨夜连人带船跌下深渊的画面猛地翻上来,她下意识往身旁摸索,掌心只抓到一把发烫的细沙。
“小黑!”
“这里。”
小黑坐在不远处的石上,闻声转过头。临月看清那身黑衣,才把胸口悬着的那口气放下来,刚想问这是哪里,小黑的视线在她身上一落,很快又移开了。
呼的一声,一件外衣迎面抛来。
临月一把接住,莫名其妙:“干什么?”
“披上。”
小黑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立在石边。
临月皱眉,低头看了看自己,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月白的外裳在昨夜的乱流里扯破了半幅,里衣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长发散开搭在肩前,发梢还在滴水。她急着找人,把这些全漏过去了。
她赶紧将外衣拢住,手忙脚乱地系好衣带。这人的衣裳宽大得离谱,袖口连手都遮住了,她卷了两折,见小黑还立在石边盯着远处的海面,便低声挑了句毛病:“你这衣服也太大了。”
小黑背对着她道:“那还我。”
临月把衣襟拢得更紧:“不给!”
她坐着缓了一会儿,脸上热意渐退,才扶着树站起。剑还系在腰间,拔出一寸,刃上沾着水,倒没有损伤。除去肩臂酸痛,身上也没什么大碍。小黑比她早醒一阵,附近看过,暂时没有危险。
沙滩外便是海。海水清浅,远处一片湛蓝,浪到岸边只剩薄薄的一层,从两人脚边退去。昨夜那道横贯海面的瀑布连影子也没有,船也不见了。
临月沿着岸望了一圈,看着身后的树林:
“这是当真撞进琼枝岛了?”
小黑起身,拿起石边的剑:“进去看看。”
临月快步跟上去。脚下的细沙渐渐变成湿润的泥土,草叶上的水珠蹭过靴面,几只鸟在前方跳来跳去,直到两人走近,才扑翅飞上枝头。
林里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这味道……前夜在照夜阁千灯台上,玉匣开启的刹那她也闻见过,只是当时满楼尽是酒气与脂粉香,远不及眼下这般沁凉甘洌。
她顺着香气转向一条细溪,在树影边看见了一株白花。
花瓣狭长,向后舒卷,枝下三叶轮生,叶尖分成细细的两岔。
临月屏住呼吸走上前,蹲下身去。
那枝干在日光下透出玉石般的浅色,花边薄得近乎透明。溪水映来的光一晃,整朵花都亮了起来。临月伸出的手停在半途,抬眼便要叫小黑,却看见对岸还有一株。
再往上,树根旁也有。
她站起来,拨开横在面前的枝叶,循溪走出林子。头顶的树冠忽然退开,日光迎面洒落,临月眯了一下眼,等看清前方,整个人生生僵在了原地。
放眼望去,一整片深谷漫山遍野全开着这种白花!
溪流穿过谷底,水边密密生着幼株,白花高过草丛,一直延伸到坡上。近处几株已经齐人高,舒展的枝叶相互交叠,花从叶间探出来,随风轻轻摇动。更远处的老株更是枝冠撑开数丈,在浓荫底下又繁衍出大片新苗。
凡是阳光落得到的地方,尽是一片摇曳,一眼根本望不到尽头。
怎么会有这么多?!
临月呆立在原地,心头翻江倒海。
她一路追着一幅画,追过两家商会,在十三楼前拿绝密消息换了八个字,甚至险些把命填进海眼里……她想过这等世间罕有的灵药定有异兽盘踞,想过有人重兵看守,甚至做好了无功而返的打算。
可眼下,一片修长的花叶蹭过她的靴面,脚底下就踩着两朵。
十万两银子。
她清清楚楚记得昨夜薛老板报出天价时,整座楼阁的人倒抽凉气的动静,侍从抬着金丝软垫上的玉匣,走一步都要掂量三回。满城的商贾求一张进门的请帖求得头破血流,街头百姓买一张劣质的木板拓印画都能当宝贝供着。
而在这座无人知晓的海岛上,花瓣落进溪水里,打着旋儿顺流漂走,烂在泥里都无人问津。
小黑走上前,自石缝间拾起一截被碎石砸断的残枝。折断处还淌着新鲜的浆液,他抽剑出鞘,锋尖在断口处轻轻刮去薄薄一层,乳白色的汁液顺着青皮渗了出来。
“看这里。”
临月凑过去。那滴白浆聚在断口上,起初同寻常草木的汁液没什么分别,过了一会儿,边缘渐渐泛出红色。红意寸寸往内蔓延,不过眨眼之间,整滴白浆竟凝成了一点如朱砂般的鲜红!
她伸手托住枝条,挪到光下。
“真琼枝的断口会转红?”她问。
“新鲜的断口会。”
临月盯着那点红,忽然想起千灯台的玉匣。薛老板捧花时,其中一片叶子断了半截,仅连着一层薄皮,折口分明自始至终全是白的。
直到匣子合上,颜色都没变过分毫。
“千灯台那株……”
“假的。”小黑收剑入鞘,将断枝递回她手里。
临月重新望向漫山遍野的花海,伸手翻开身侧一片宽大的叶子。叶片背面,两道清晰的银色脉络自根部延展出来,直通分岔的叶尖,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十年前母亲房里的那一株,叶背是青色的。
这个沉寂多年的念头猛然炸开。
暖阁里的矮几、母亲搭在榻边的手,还有摆在她身旁的白花,一下都到了眼前。那时花枝朝着窗,叶子被风掀起来,浅青的背面正对着临月藏身的地方。
她又接连翻看了身旁几株大花,翻开远处的残枝,满谷的叶片不论老嫩,背面无一例外,全生着那两道醒目的银脉。
“琼枝的叶背,全该生着银脉?”
“看来如此。”
原来暖阁里那株……也是假的。
小黑立在一旁,深黑的眸子透过铁面具的缝隙看过来。临月察觉到他的注视,压下翻涌的心绪,将断枝攥进掌心:“往深处走走。”
两人沿着溪流逆行而上,花海渐渐退在身后,头顶重新合拢了古木浓荫。经过溪水一处拐弯的深潭时,临月靴尖磕在一块硬物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拨开缠绕的藤蔓,露出一级被岁月侵蚀得边角圆滑的青石台阶。
再往杂草深处清扫,第二级,第三级石阶顺着山势斜斜往上铺展。
“这里有人来过!”
小黑走到她身旁,扫开石面上的厚泥。人工开凿的斧凿痕迹已经极浅,粗大的树根穿过缝隙,把上方一块石头顶裂了。
临月抬头望向那棵老树。树冠遮天蔽日,垂落的藤条有臂膀粗细,底下的根须几乎要把石阶整个吞进树肚子里。
“得长上多少年,才能把石阶裹成这样?”临月问。
“至少几百年。”小□□,“也许更久。”
石阶的尽头早已被坍塌的崖壁和密不透风的灌木封死,周遭找不到片瓦残砖,只剩下这几级石阶孤零零嵌在泥土里。可既然早年有人大费周章修阶筑路,总归说明数百年前,曾有人长年累月踏着它汲水登高。
临月在断裂的石边站了一会儿,记住溪流转弯的位置,同小黑折返回背风的溪岸。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溪边的干柴被火折子点燃,橘红的火苗噼啪作响。湿透的衣裳终于在火边烤干,临月把宽大的外衣脱下递还给小黑,啃了几口随身带的干粮,将那截断枝放在火堆旁的青石上。
断口处聚着的汁液早已风干,凝成一块发黑的血斑。
临月坐在火堆边,盯着那块暗红出神,忽然开口:“你是不是一直想问,我为什么非要出海找琼枝?”
小黑正在擦拭长剑,闻声停了手。
“因为我母亲。”
话一出口,临月停顿了片刻,才继续把母亲蹊跷的离世和容夫人的事告诉了小黑。
“我小时候,在她住的暖阁里见过一株花。同曲水拍卖的那株一样。那天容夫人也在,她们说了几句话,我一直记得,只是当时听不懂。
后来暖阁锁了,母亲去世,那里面也清空了。我再没见过那株花。直到曲水满街都卖琼枝图,我才知道,原来它叫这个名字。”
说到这里,临月眼底闪过一丝自嘲:“结果连花也是假的。”
“形貌如此相近,认得出并不奇怪。”小□□。
“错认?可它为什么会在我娘房里?”临月问,“若她们用的就是那株假花,她们知不知道它是假的?”
这些原本都是她同哥哥关着门说的话。她把枯枝扔进火里,看向坐在对面的黑衣少年:“我的底细你全知晓了。那你呢?你追这株花又是为什么?”
火烤得脸颊发热,溪边已经凉下来,她把衣袖拉过包着伤的掌心,又道:“你说自己无籍。可你以前总有个来处吧?你武功这么厉害,知道琼枝怎么辨,走过远海,连用剑也叫我看不出师承。”
小黑仍坐在那里,临月没有移开目光。
“你以前到底是什么人?”
过了片刻,他才道:“以前有过名字,如今不能用了。用了,会有人找来。”
临月望向他脸上的面具。面具是硬的,边沿贴着颧骨,只留两道窄窄的眼缝。他望过来的时候,临月只看得见眼缝里那点光。
在海里折腾过一回,上头重新系过,仍遮着大半张脸。
“那些人还在找你?”
“在找。”
“所以遮着脸?”
小黑点了一下头。
临月又往火里添了根木头,坐回去:“那些人……同琼枝有关?”
这一次,小黑没有回避,淡声道:“我查一桩旧事,已经查了很多年。中间断过几次,其中一条线索提到琼枝,却找不到东西印证。曲水忽然有人拿出一株,自称从琼枝岛带回来,我得亲自来看看。”
临月听着,慢慢松开攥着袖口的手。
“所以你也去问那幅画。”
“是。”
仇家是谁,旧案何由,他依然捂得严严实实。
可临月看着那张冰冷的面具,心头的恼意反倒慢慢平复了下来。这世上心底压着血仇旧怨的人,原来不止她一个。
临月在火光中看了他半晌,忽然抬手拾起石面上的枯枝,在指尖转了一圈:“如今倒好,咱们差点把命搭进去,千灯台那株居然是假的。”
火光映在叶背的两道浅色银脉上,断口处干涸的黑红触目惊心。
曲水的假花,尚且有人费心编了一段来历,送进千灯台。
那十年前栖衡山庄白院暖阁里那一株……又是谁费尽心机做成以假乱真的模样,亲手送到她病入膏肓的母亲榻边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琼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