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升起来时,岸上的灯还照得到临月的衣角。
小黑撑篙将船推离石岸,临月解开最后一道缆绳,抛回船上。倒灌的潮水迎着船头涌来,小船晃了晃,从两条大船之间穿出去,渐渐驶入空荡荡的水道。
越过港口高低交错的桅杆,还能看见七桥上的灯。照夜阁的高楼亮堂得显眼,几扇大窗连成一片暖光。风里送来一点断断续续的乐声,船再往外走,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把风灯挂在后桅上,走到船尾。
小黑压着长舵杆,黑衣几乎融进夜色,抬头时,面具的眼窝被灯照出两点亮。他朝主帆看了一眼,临月会意,过去将松开的角索收紧。
外海反倒比港里安静。水流自船头破开,拍击着厚木板,夜空里稀稀落落缀着几颗星,风势还算平稳。
曲水城的灯火在身后缩成一线窄光。船身翻过一道长长的平缓涌浪,那道光线便彻底沉进水线后头。
四面全是海。
临月靠在船尾木箱边,抬手抹了把被水打湿的额发。水粮全码在舱里,佩剑就在手边。小黑立在几步开外,从曲水城一路奔波追查,难得有这么片刻工夫,既不用防人暗算,也不用看人脸色。
“你以前走过海?”
“走过几趟。船比这艘大。”
临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甲板:“嫌我挑的船小?”
“两个人使得动。”
小黑说着,朝右前方的水面看了一眼,等船头顺着暗流偏过去些许,又将木舵扶正。临月方才便瞧出来,他隔一阵就要抬头看天上的星宿。海面上连个参照的岛影都没有,他手底下的舵杆却极稳。所谓走过几趟,绝不是坐在底舱里干等靠岸。
临月走上前握住舵杆:“换我把一会儿。”
小黑看她一眼。
临月道:“瞧不起谁呢?我只是没出过远海,又不是没摸过船。”
小时候山庄的货船往来水路,她跟着哥哥坐过不知多少回。船工起初只肯让她在岸边浅滩摸摸舵,后来耐不住她磨,挑水流平缓的河湾教过她掌舵。她总嫌那段水路太短,刚摸出点门道船就靠岸了,临昭在码头上喊,她全当耳旁风。
眼下舵杆握在手里,比记忆里的河船重得多。小黑松了手,移步走到桅杆旁整理篷索,将船尾彻底让给了她。
临月盯着茫茫海面,心里踏实了些。出海这桩事,看来也没说书人讲得那么玄乎。
念头刚转完,船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原本落在帆角的那颗亮星,眨眼间移到了桅杆另一侧。风向分明没变,帆篷也吃得很稳,整条木船却横生生往深水里滑。
临月发狠往回带,木舵重得像被生铁铸死,半寸都拧不动。
“小黑,底下的水不对劲!”
小黑伏在船边,掌心贴着湿木感受着水下的震颤,转头道:“别硬拧,由着它顺过去。”
临月依言松开几分力道。船头猛地一甩,小黑翻身过去扯动主索,把帆面降下一半。风力卸去些许,船身被拖拽的势头总算缓了下来。
内河里尚能顺着波纹看清水路,这片海域底下全是一团乱麻。头顶星光晦暗,夜水浑浊,刚认准一道流向,转瞬便被漩涡撕扯得干干净净。
小黑回到她身侧,刚要接掌舵杆,两道交错的横流狠狠撞在船尾。
轰的一声闷响!
狂风猛地倒灌进来,篷索自临月手中脱开,头顶啪地一声暴响,粗麻主索吃不住巨力当场崩断,甩向夜空!
甲板陡然竖成斜面。
临月脚下踩滑,整个人顺着带水的木板直直撞向外侧船舷。她下意识抓向荡来的半截断绳想借力翻回,断绳却被风卷着往海里拖,右臂猛地绷紧,整条膀子疼得发麻,半个身子已经翻了出去。
翻涌的海水扑上来,淹过腰口。临月左手死命扒住湿滑的木板,手指刚扣紧,船身剧烈一荡,手掌从边缘滑脱。
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她的左腕。
“松手。”
疯了么!
临月仰头,见小黑半个身子探在船边,另一只手臂死死扣住舷柱。他攥着她左腕的手指深陷肉中,她猛然明白过来,立刻松开右手。
断索抽空甩飞,擦着她肩头砸进深水。小黑借着船身回晃的势头猛然发力,将她整个人硬生生提回甲板。临月膝盖磕在木板上,顾不得钝痛,扑上去扯住乱舞的残绳,借着下坠的重量绕上木桩。小黑折回船尾压住舵杆,两人配合着看准风头把残破的帆篷收牢。
风鼓进去,木船终于向前冲过了那片乱水。
临月低头看去,原先在码头磨破的伤又裂开了,血混着海水,顺着指缝一滴滴往下淌。方才半截身子悬在海面上,竟半分都没觉出痛来。她从怀里扯出块还算干燥的裹布,把手掌缠好,这才背靠着舱壁坐下来。
小黑走过来收拾零碎的断索,他的右袖擦烂了一大片,露出小臂上一道泛红的擦痕。
临月看着那道血痕,道:“刚才那一嗓子,我还当你要推我下海。”
小□□:“你抓着的绳在往外走。”
“我后来瞧见了。”她抬起包好的手,试着抓握两下,“真掉下去,倒省得磨这一手血。”
他将断索拢到脚边,检查尚能用的那一段。临月看着他利落的手法,不由又想起方才船沿外的那只手。抓那么准,叫她松手时也干脆利落,一句废话都没有。
好险的一招。临月揉着隐隐作痛的左腕,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山庄后山那块长满青苔的老石。
那是她小时候最常去的地方,从大石顶上一跃而下,能省去大半段去竹林的山路。有一回暴雨刚过,布鞋底下一打滑,她伸手去抓身旁的矮树枝,指尖还没碰到叶子,夜翎已经自后头一把拽住她的后领,硬生生把她拖回石台上。
她那时气性大,反嫌他多管闲事,梗着脖子非说自己能抓稳。夜翎等她站稳当了便真松了手,抱臂让她再跳一回。她探头瞧着石底下烂泥塘,磨蹭了半天,到底没敢往下蹦,嘴硬着绕道走了。
想到当年的蠢样,临月忍不住笑出声。
小黑转头看她。临月也没避着,顺着话头便说了下去:
“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
小黑将手里的绳放下。
“叫夜翎。那时候整天在一块儿练剑,谁先跑到后山,谁就在石阶口等着。方才你扣我手腕那一下……我忽然就想起他来了。他也这么拽过我,明明旁边就有树枝能抓,偏要多管闲事伸那一下手。”
木船在海面上缓缓起伏,临月将落到膝上的湿发拢到身后,想起那天夜翎站在石上看她的样子,越发觉得好笑。
“后来他真让我自己跳,我又不肯了。倒不是怕摔断腿,主要是石底下全是烂泥,摔得一身脏泥巴回去,我娘一眼就能瞧出来。可他非说我是胆小鬼,站在石头上笑了大半天,气得我好几日见着他都绕道走。”
临月说完这一桩,脑子里那些陈年旧事便一股脑冒了出来。那些年在山庄,日日过得差不多,晨起练剑,午后读书,得空便往后山跑,如今回头去想,记得最真的居然全是这些琐碎小事。
“不过,他也常被我折腾得够呛。有一回我们打赌,输了的去抓蛐蛐,赢的在旁边挑。夜翎输了,抓到天黑才装满一罐,我听着哪只叫得都脆,舍不得扔,全抱回了卧房。结果半夜罐盖松了,满屋子乱蹦乱叫。”
她说着,指了指脚边,好像那里也藏着一只。
“床底下,柜子后头……越不让它们叫,它们叫得越欢。我怕惊动庄里的护院,灯也不敢点,摸黑溜去拍夜翎的门。他困得眼都睁不开,听说全跑了,抱着被子就想装死。我硬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两个人蹲在地上捉了大半宿。隔天早课练剑,他困得直晃荡,他一闭眼,我就在一旁笑。”
她记得夜翎那天恼得很,一根竹枝劈过来,把她赶得绕着树跑。后来她又拿蛐蛐的事说他,他便当真不留手,临月输了半招,气得站在林子里不肯挪窝,非缠着再比一场。
“我们那时什么都争。偶尔他让着我,我反倒更来气,非得重新打过。可真打输了,又憋着一股劲琢磨明天怎么赢回来。有一阵子他见我往竹林走,掉头就跑……”
风灯只剩一点残光,摇摇欲坠。夜空里的星光洒在潮湿的甲板上,照不清小黑面具底下的神色,她只知道他一直在听,便又添了一句:“其实他不跑,我也未必天天找他比。”
这话说完,连她自己都觉得嘴硬得厉害。
有多久没把夜翎这个名字挂在嘴边了,久到念出来都有些生疏。可那些过往,一桩桩一件件,分明就在眼前。她还记得他练剑时挽到胳膊肘的袖口,记得他赢招后偏要问她服不服,也记得两个人淋着大雨往回跑,挤在长廊下拼命拧衣服上的水。
小黑忽然开口:“后来呢?”
临月望着船边一闪而过的白色浪沫,笑意慢慢淡了。
“后来,他不见了。七年前。”
她将垂在舷边的绳头提上来,放到干些的地方,才接着说:“前一日还好好的,第二天去找,屋里就没人了。我起先以为他下山去了,等到晚上也没回来,便到处问。我爹说他死了,叫我往后不要再找。”
“你信吗?”
“不信!”
这两个字答得很快。临月转过头,看着小黑:“人死了,总有个地方吧?怎么死的,在哪里,尸首呢?我无论问什么,他们全装聋作哑,倒像这个人是我平白无故编出来的一样。”
她声调拔高了些,说到末尾,到底还是低了下去。
“我还去他住过的地方看。头些日子,什么都在,床上的被子也没收。我那时总想着,兴许过上两三天,他玩够了自己就走回来了……”
船头缓缓起伏,水拍上舷侧,溅湿她垂下的衣角。临月收拢双膝,没再说自己到底在那个空院子外头等了多少天。夜翎的住处后来也空了,她又长大了几岁,山庄里有新的弟子,新的人同她练剑,有时玩闹起来,一样会忘记时辰。
可她始终记得,自己没有问到那个答案。
临月揉了揉眼睛,睫毛上湿漉漉的全挂着水珠。她别开视线:“……桅杆上的积水掉下来,全溅眼皮上了。”
头顶的风灯被海风扯得晃了晃,照着她微红的眼角。
“他们都说他死了。”她望向海面,“我不信。他一定还活着。”
夜浪翻卷着拍上舷板,四下里只剩沉闷的水响。
风里传来很轻的一个字。
“嗯。”
临月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跟眼前这人认识没几天,连人家的姓名都不知道,居然稀里糊涂把小时候爬山捉蛐蛐的事说了个遍。若叫临昭知道,少不得又要笑她,在庄里问一句顶一句,出了门,倒有这样多的话。
她把湿漉漉的袖口往上折了折。小黑坐在不远处,自她说完以后便没再开口,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临月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呢?有没有这样的朋友?”
小黑视线移向远处。
“不算。”
临月一怔。
不算?
什么叫不算?是没有,还是有过一个,只是算不得朋友?
她本想问清楚,刚才说起自己的事时,他一直安静听着,此刻轮到他自己,显然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临月到了嘴边的话便收了回去。
船身底下的颠簸渐渐平息,木板不再发出紧绷的异响。临月俯身看了看水色,海面泛着平缓的黑光,道:“水流顺了。”
小黑走回船尾,将帆篷重新拉起。船向前行去,那会不断扯动船身的乱流,不知不觉全沉寂了下去。
临月取过水囊饮了一口,递给小黑。嘴里的苦咸总算被清水冲淡,肩臂的酸痛这才一点点翻上来。她活动着发酸的右肩,往前走了两步,正打算查验断开的索具。
小黑没有接水囊,他立在船头,视线死死扣在前方的夜色里。
“怎么了?”
“听。”
远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声响,起初很闷,压在船板的水响下,仿佛雷滚过天边。她抬头望了一眼,星还在,也没有厚云。那声音持续不断,仿佛从极远的地方漫过来。听得越久,心口越被震得发慌。
她快步走到船舷另一侧朝外望,分不清那声响究竟打哪边传过来。
整条海平线都在响。
四周的海水打着旋儿飞速倒退,拖拽着整艘木船往前狂奔。
“小黑!”
小黑将舵柄狠狠压到底,船头发出吃力的哀鸣,稍稍偏开半寸,转瞬又被更加霸道的水流强行拽了回去。
轰鸣声骤然拔高,震耳欲聋。临月冲到船头,双手死死抠住舷木。
原本海天相接的水线,不知何时凭空断了一大截。星光垂落下去,翻涌的海水奔腾到那一处界限,便骤然凭空截断,再看不见半点蔓延出去的波光。
木船借着水势疯狂前冲。
临月后背泛起阵阵冷汗,她终于彻底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夜海前方,一道平整的悬空边缘横贯左右。翻腾的巨浪齐齐向下折落。水光在边缘上铺开,随即消失在底下的黑暗中,左边如此,右边也是如此,望不到尽头。
潮死复生,瀑落无底。
整片海,正在向下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