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大人的意思是,我过了吗?虞兮伯心中疑惑,却也没多问。

他敛袖退至一旁,只听中正唱名:“下一位。”

“——晋阳陆绍渊”

……

“兮伯兄回来了。”

“嗯。” 虞兮伯解下沾了风尘的外袍,为将尽的灯盏添了些油。

“怎么样?察举有几成把握?” 辛陰问。

“三成左右。” 虞兮伯撇撇嘴,虽说一切顺利,他却也不敢有过多期许。异族之人,本就惹眼,若是日后入朝为官,他也不能保证自己不受他人排挤。即便生父还算半个高官,在这一批人中自己家世确实不算耀眼。

“中正堂上,大人跟你说了什么?”

“王大人啊,大人只是说三日后,可往邺都查诏,再无他言。不过,既然过去了,便先不管了。”

闻听此言,辛陰不禁回想起三年前,三年前,自己也曾参加察举,此后两年内官职从下品升到中品。他记得,放榜之日,中正给他的评语是“家世微寒,学识尚可,风仪不足”。彼时的他,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麻布衣,站在一群衣冠楚楚的士族子弟中间,显得颇为寒素。

中正考评,‘状’不如‘品’,‘品’不如‘世’,已是不争的事实。可惜他自幼体弱多病,为官两年后,便因病痛辞官回乡,好在官场两年攒下了些银两,于是在城外开了家小酒垆,日子过得也算惬意。

“早时歇息,公子先前可是答应我,明日陪我入城采买。” 每每遇到读书人,辛陰心中总会油然生出一丝欣喜。在知道虞兮伯荷包中所剩钱两不多时,辛陰主动提出免去他这几日的食宿费,条件是,在他这酒垆帮衬几日。

“公子?”

未闻回应。辛陰转过身,发现虞兮伯早已和衣卧于榻上,呼吸均匀。

连日的舟车劳顿,对于虞兮伯来说,确实是过于耗神费力了。

……

夜雨霰微,待虞兮伯晨起时,雨歇后的地上已凝结了片片霜华。

今日早起,要往市集去。

邺都泾渭分明。漳水穿城而过,将整座城划分为东西两部分,东城布局规整,以集市最为繁多。西城集军政中心于一体,由铜雀三台坐镇。整座城作为南北运输的重要交通枢纽,可谓是“一渠贯南北,三台镇郡都”。

踏过石桥,虞兮伯与辛陰两人推着板车继续向城中行去。木轮碾过青石板,压碎了地上凝结的片片冰晶,咔呲咔呲的声响划破了清晨的静谧。

晨光熹微,集市上已是人声渐起。赶集的乡民、卖菜的农人、卖炭的老翁…… 人影绰绰。刚出笼的面食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暖烘烘地融化了清晨的微寒。

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两人在一家食摊前停下,辛陰将板车停在摊旁,用荷包里的铜钱换了两碗面汤。刚出炉的面汤热气腾腾,面片漂在汤里,碗底还卧着一颗荷包蛋,细碎的葱花在碗中加以点缀,更添美味。

余光瞥见一女子正欲在邻桌起身,手中书卷不慎被旁人碰落,书卷散落在地。虞兮伯离得近,未及多想便俯身帮忙拾掇。

“多谢公子。” 女子声音温和,好似林间的潺潺流水。

抬头之际,虞兮伯瞥见她的容颜,女子容貌清丽,未施粉黛,仅用一枚银簪绾起长发,澄澈明净的眸子宛若秋日晴空。她接过书卷时,一股桃花香气飘过。大抵是她随身携带的香囊。他想。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客气。” 虞兮伯收回目光,心却仿佛被掷下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恰在此时,一阵凉风穿堂而过,虞兮伯侧头轻咳,突然想起昨日和衣而睡,怕是受了凉。

“用这个吧。” 清婉的声音再次响起,“新的,未曾用过。” 说罢将一方素帕递至他眼前。

虞兮伯微怔,接过帕子,淡淡的桃花香气混着一丝药草味道萦入鼻尖。“多谢姑娘。” 他道谢道,只觉那方素帕在掌心微微发烫。

待他回过神,再抬头时,那女子已放下饭钱,拿着书卷起身。她朝着虞兮伯与辛陰的方向微微颔首,转身汇入了熙攘人流。

辛陰将一切看在眼中,慢悠悠喝了口面汤,笑道:“兮伯兄,面要凉了。”

虞兮伯回神,低头看着手中帕子,帕子的一角以青线绣着一颗兰草。他小心地将帕子折好,收入怀中。此时集市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唯有那抹清苦的药香在他心头久久萦绕不散。

食过之后,二人推着板车继续向集市里走。

“兮伯兄,这边。” 辛陰显然对早市颇为熟稔,引着虞兮伯在一处摊位前停下。卖肉的屠夫笑着与辛陰寒暄,“辛掌柜,好几日未见您了。”

辛陰笑道:“哎,这几日店中忙碌,先前腌制的那批肉才消耗完。不过,年关将至,掌柜今日还是多卖俺些。”

他突然在虞兮伯耳边悄声道:“店中炭不足,你且去城门口那炭行,替我打听一番卖价,我随后便去。”

“好”

城门口人群熙熙攘攘,人流中,一双无名之手拍了拍他的肩,“老兄,这上面写着甚么?”

他转头看,那人看上去和自己年纪相仿,只不过目不识丁,和人群中大多数人一样,围在告示前却不知上面写着什么。

“掖庭采选……今掖庭虚位,宜修旧章,采择淑媛,以充椒闱……”

他正要接着念下去,只听一旁的侍卫招呼道,“凡良家女子,年十三以上、二十以下,出身清白,容仪端淑,或通晓女则,或工于技艺者,皆在采择之列。”

“哎,据说前几日宫中招了一批新人入宫,怎么近日又在纳新?” 人群中,虞兮伯依稀听到有人在小声说道。

“莫不是陛下为了日后充盈后宫做准备?”

“哎,少说几句,掉脑袋的事情。”

“瞧一瞧,看一看啊,今日刚烧好的银丝炭!”

糟了,忘了掌柜先前交代的事。

卖炭的阵阵吆喝声忽然唤起了他方才的记忆。

城门周围炭贩林立,掌柜说的炭行,便是其中最为知名的一家。灰黑的炭块整齐地码在案上,他正仔细地挑拣着最耐烧的石炭,一个清冽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老丈,这炭可单卖些许?”

虞兮伯浑身微震,这声音……他蓦然抬头。

竟是她。

除却先前的那一摞书卷,虞兮伯注意到女子手上还多了一捆草药。她方才指尖所指,是用炭行中最精贵的香料与炭末压制而成的炭饼,非富贵之家不能用。

炭行的掌柜一脸为难:“姑娘,这……这都是城中府邸预订的,实在不敢零卖。”

闻言,女子眸子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上前一步,将怀中那几枚还带着体温的铜钱尽数放在炭行的案上,“老丈,与我称三斤石炭。”

随后,在老板称炭的当口,他俯身从那一大袋石炭中,极快地挑拣出几块形状规整、质地最密实的,用自己随身携带、用来包裹书卷的旧布小心包好,递到那女子面前。

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索性将目光落在她狐裘领口处,虞兮伯耳根微热,只觉得自己方才的举止笨拙又唐突,“姑娘若不嫌污秽,这几块炭……或可暂御风寒。”

她明显怔住了,目光先是掠过他旧袍上搬运肉腩时蹭上的油渍,又落在他那包着粗粝石炭、指节发红的手上,最后,停驻在他那难掩清朗的眉宇之间。

没有贵族小姐惯有的嫌恶,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她眸中闪过的,是一种深切的了然与一丝动容。女子伸手轻轻托住了他递来的布包,如同接受一份郑重的礼物。

她声音清柔,却字字清晰:“此炭生暖,更兼情谊之温。公子今日赠炭之谊,小女子谨记于心。”

说罢,她从狐裘内取出一个青锦包裹的细长物件,递予虞兮伯,见他愣怔,便又道了句:“天寒地冻,莫让风雪,冷了公子胸中丘壑。”

随即,她微微颔首,转身融入街外的风雪与人流。

虞兮伯怔在原处,手中还残留着她指尖无意拂过的微凉触感。解开青锦,露出一卷《诗经·郑风》的抄本。字迹章法生动,笔意清婉舒展,一如其人。

集市依旧喧嚣,他却觉得周遭都安静了下来。翻开抄本,虞兮伯的目光停在那篇《诗经·郑风·风雨》上,他立于原地,许久未动,心中只反复回响着一句: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可他连她的名姓都未曾问得。茫茫人海,又何处再觅倩影?方才的一切,于他而言,宛如流绪微梦,唯有袖间萦绕的那缕似有若无的桃花淡香,证明方才并非是他书斋困顿中生出的幻梦。

小生虞兮伯,敢问姑娘芳名?

不可不可,如此太过莽撞。

在下虞兮伯,姑娘可有芳名?

那抹倩影在他心头萦绕不去。他暗自思忖:若他日有缘再遇,定要问得姑娘芳名。

……

“三日后便是揭榜之日,兮伯兄若是高中,他日入朝为官,可莫要忘了俺呐!”

“辛掌柜连日来好生照料,小生感激不尽。若有幸得沐天恩,他日但有所成,必不敢忘今日之情。” 虞兮伯正欲躬身行拜礼,却被辛陰一把托住手臂。

“哎,哪里的话!” 辛掌柜手上微微用力,语气更添几分热忱实在,“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若是…… 若是此番暂未登榜,俺这铺子里也永远给你留个位置!跟俺学些实在手艺,保你一世丰衣足食。来日俺再替你寻一门踏实亲事,娶位贤惠娘子,这日子不也美滋滋的?”

“辛掌柜美意,小生铭感五内。” 虞兮伯稳住身形,耳根却微微发热,声音低了些,却清晰坚定,“只是……姻缘之事,小生心中,已有所属了。”

终于考完试了,接下来就是准备正月初的期末考试了,在此期间我还是会尽力更新的,寒假期间大概会在家里多码字。最近在看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里面的一些话我自认为对我写《侍读》还是很有帮助的,最近又囤了好多书,买了打算慢慢看完。现在写《侍读》,有些情节我是从后往前写,感觉这样写的话对于日后的行文还是很有用的,总之,敬请期待吧,这本书我是肯定会写完的,毕竟有朋友一直等着它完结呢,哈哈哈

今天吃了一份木薯糖水,特别好吃,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一次,粘粘的,软糯又劲道,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木薯糖水,真想知道是什么品种的木薯,还有到底怎么熬出来的@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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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读
连载中万谷归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