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哎呀,被发现啦

雪在枝桠上厚厚落了一层,树下燃起的火光罩出一方暖黄,灰烬与雪花共同飘舞在半空。

宋云衢半跪在树下,从酒壶里倒出一杯酒,尽数洒在地上。

纸钱一张接一张烧尽,他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贺念远隐去身形,维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

宋云衢又从酒壶里倒出一杯酒,这次没有洒在地上,而是抬头一饮而尽。

他没有说话,贺念远便放缓了呼吸,手指不自觉握紧,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发白。

宋云衢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去祭拜师父了吗?

他的师父是谁,他在祭拜谁?

宋云衢,你到底是谁。

贺念远浑身紧绷,脊柱变成了一把张紧的弓,丝毫不敢松懈。

在飘雪的夜里,他额上渗出一层薄汗。

“师父。”

宋云衢开口的一瞬,贺念远全身血液奔涌流向耳尖,只为了能听清宋云衢在说什么。

“我今日没能见着阿念。”

咚。

贺念远像是一脚踏了个空,心脏狂乱地跳动起来。

师兄……

师兄。

四肢百骸气力尽失,贺念远几乎要站不住,连向前迈出一步的力气都没有。

他不敢上前。

宋云衢对这一切一无所觉,他叹口气笑了一下,肩膀松下来,“阿念真是出息了。没人管着他,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贺念远嗓子有些发紧,眼眶慢慢热起来。

“师父你也真是的,和天道做交易给我换成这么个公子哥,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体内灵力也少的可怜,和我以前比差远了,真不值。”

宋云衢苦笑一声,“我没怪你,我就是……”

“好久没见过你和阿念了。”

贺念远指尖动了下,想走近一些却听宋云衢道——

“我知道不能见。”宋云衢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天道打的一手好算盘,按照剧情,宋云衢将来必定会害死阿念,他想看这出大戏,岂能让他如愿?我不会让阿念和宋云衢有接触。”

贺念远顿住。

宋云衢这句话里其实有很多信息量,但在当时的贺念远听来,他只明白了一件事。

师兄不打算见他。

贺念远立在原地,一时间没有任何动作,不知过了多久,他扯起嘴角笑了。

那又怎样?

只要别被他发现不就行了?

师兄,他心心念念的师兄,他日思夜想,想到肝肠寸断的师兄好不容易活过来了,他怎会轻易放他走?

啊,他恨不得现在就将师兄拆吞入腹,让他一辈子也无法离开。

宋云衢站起身,发带有些松了,他抬手,偏过头,咬住发带的一端,开始梳理头发。

贺念远再也忍不住了,他冲过去,一只手揽过宋云衢,一只手盖在他眼睛上。

“谁?”

宋云衢手肘向后击去,贺念远抓住他手腕按在怀里,轻而易举就拦下了他。

“放开!”宋云衢警告道。

贺念远用了力,将宋云衢整个人紧紧束缚在怀里。

他垂下眼睛看宋云衢,宋云衢细长的脖颈毫无防备裸露在外。

贺念远的目光渐渐变得危险。

从哪里开始好呢?

师兄,我该从来哪里开始吞噬你,让你再也离不开我?

肮脏龌龊的念头疯长,风雪渐息,贺念远却只是在雪里,虔诚地,在师兄发顶落下一吻。

稍纵即逝,不敢过分停留。

天那么冷,若是让师兄受了冻可怎么好?不要耽误他回去。

贺念远松开宋云衢,再次隐去身形。

宋云衢失了禁锢,警惕地在四下环视一圈,没有发现蛛丝马迹。

方才分明有人,宋云衢心沉下来。

那人的目的是什么?只是……抱了一下他就走了?

宋云衢心中有疑惑,又实在摸不着头绪,他想了想,从树上折了一截短小的枯枝,揣在了身上,以防有什么事情发生,也能当作暗器使用。

他回到茅草屋,萧允祉和贺念远已经睡下,他特意去贺念远房里看了一眼,贺念远睡的很熟,不像有外出过。

宋云衢拉上门,神色凝重。

他先前便有所怀疑,江公子身份疑团重重,若不是他那日快死了宋云衢绝不会多管闲事。

方才实在多有蹊跷,过几日还是寻个由头赶江公子走吧。

夜深人静。

贺念远悄无声息摸进宋云衢房内,他站在床前,无声地盯了萧允祉数刻。

萧允祉就躺在宋云衢身侧,呼呼大睡,时不时还要朝宋云衢那侧挪动一下。

再挪几次,头都要埋进师兄怀里了。

贺念远想起小时候,他红着眼睛求了师兄许久,师兄才答应和他一起睡。

萧允祉倒好,轻而易举就享受到了他从前要靠撒娇生闷气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凭什么?

贺念远面无表情抬起手,面无表情抱起萧允祉,面无表情把他移到了自己床上。

而他呢,鸠占鹊巢,心安理得躺在了师兄身旁。

他侧躺着,不舍得闭眼,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宋云衢看。

宋云衢的身体每因为呼吸而起伏一下,他就忍不住兴奋一分。

是活的。

师兄还活着。

宋云衢睡觉不老实,翻了个身,正好面对向贺念远。

贺念远仅仅犹豫了半刻就凑上去,抱住了宋云衢。

宋云衢伸手虚虚拦了一下,咕哝道:“小允子,别闹。”

贺念远有些不爽,轻轻咬了一口宋云衢的手指头,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不是萧允祉,是阿念。”

贺念远一夜未眠,像猫头鹰一样盯着师兄看了一整晚。

萧允祉早上醒来的时候还有些恍惚,他是怎么跑到这里睡的?江公子又跑去哪里了?

他下床洗漱,在院中看见了贺念远。

“江公子,早上好。”萧允祉打招呼,“你怎么在这里坐着?”

“早上好。”贺念远心里不满萧允祉醒的如此早,害他不能多和师兄待一会儿,“你昨夜梦游了。”

“梦游?”萧允祉惊讶,“那是什么?”

“一种会跑到别人床上睡觉的病。”贺念远睁眼说瞎话。

萧允祉小小的眉头皱起来,“原来是这样!嗯……这可不好!我占了江公子你的床,你不是就没地方睡了吗?梦游,梦游能治好吗?”

“治不好。”贺念远不想再和萧允祉说下去,“我不介意,你没有别的事干吗?”

萧允祉有些垂头丧气,“有的。真治不好吗?那怎么办……”

贺念远的同情心大抵被他自己吃了,他瞥了萧允祉一眼,面不改色骗小孩,“治不好,没办法。”

萧允祉一双大眼睛滴溜圆,看向贺念远的目光清澈无害,“可是江公子,我睡了你的床,你怎么办?”

你睡了我的床,我睡你的床,这可正中贺念远下怀,他一下就觉着眼前的萧允祉可爱起来,“其实……”

“其实?”

“其实我也会梦游。”贺念远答。

萧允祉刚刚垂下去的呆毛忽的支棱起来,一晃一晃,“真的?”

“嗯。”

“所以梦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

世间大多数事都没什么大不了。

贺念远下意识看向师兄房门口,宋云衢睡的正香,丝毫没有要起床的迹象。

觉有什么好睡的。贺念远如是想道。

萧允祉一扫阴霾,不过是个梦游嘛,也没什么好怕的,他麻溜收拾好自己,背上一个小竹筐,出门捡柴火去了。

贺念远想了想,认为自己也该干点事情,他余光瞥见院子角落里的一把扫帚。

宋云衢醒来后,院子里的雪已经扫成一堆了,灶房里也冒起咕嘟咕嘟的热气。

贺念远盖上锅盖,转身和宋云衢打招呼,“早上好。”

打招呼这件事,是应逢意教给江云尽,江云尽后来再教给贺念远和萧允祉的。

不论是谁,他的一天都应该从“好”开始,以“安”结束,当然,穷凶极恶的人除外。

宋云衢抱臂靠在门框上,笑了一下,“江公子好啊,你这是?”

贺念远像是不知道宋云衢在说什么一样,轻轻歪了下头,“嗯?”

宋云衢挑了下眉。

先前的江公子一身戾气,稍微靠近他一下就竖起浑身的尖刺,现如今戾气没了,尖刺没了,乖巧成这个样子……

人怎会一夜变的如此不同?宋云衢悄无声息打量了一番贺念远。

昨天晚上抱住他的那个人身量和江公子差不离,会出现在那里,又会抱他的人,宋云衢思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人。

阿念。

江公子有可能是阿念。

宋云衢脸上还带着笑,眼底却凝起一层探究的光。

他最好不是。

想着,宋云衢走进灶房,“我来搭把手吧?江公子喜欢吃什么菜?我给你做。”

从昨夜开始,贺念远的心脏就跟一只小麻雀一样,蹦来蹦去,闹个不停,现在宋云衢说要给他做菜,小麻雀简直要飞到天上去。

“什么都好。”

贺念远不动声色掩盖住内心的雀跃,他让开一人的距离,好让宋云衢掌勺。

宋云衢但笑不语。

阿念喜甜口,不爱咸口,辣的东西更是一点都吃不了,葱姜蒜这些提味的佐料,除了姜,其余两样但凡出现在碗里,他都会认认真真挑出来。

一个人的口味很难改变也很难隐藏。

宋云衢专挑辣菜做,门派清贫,他一共就收拾了两道菜出来,一荤一素,麻婆豆腐和辣子鸡。

火辣辣的颜色让人看一眼就要流下泪来。

贺念远看出来师兄在试探他了,师兄吃饭没忌口,但是口淡,这样浓烈的菜色,他很少做也很少吃。

“宋云衢。”贺念远喊他,“你喜欢吃辣?”

宋云衢没有回头,拿着锅铲从锅里往出倒菜装盘,“不啊,我以为江公子喜欢呢?”

盘子装好,宋云衢端起来,笑眯眯看向贺念远,“不喜欢吗?”

眼睛弯弯的,真好看。

贺念远直勾勾盯着宋云衢看,回道:“喜欢的。”

“那便好。”宋云衢端过菜放在院子中央的八仙桌上,“小允子估摸着也快回来了,开饭吧。”

萧允祉准时地在饭桌收拾好时回来,只不过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绑了人回来。

离老远他就兴冲冲喊:“师父!师父!我给你娶了个媳妇回来!”

贺念远手里拿的筷子一瞬折断,宋云衢习以为常,表情没什么变化,向萧允祉身后看去。

“你看,师父,她长的可漂亮了!”

萧允祉身后跟了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着麻衣,腰上有佩剑,走路时一瘸一拐,显然受了伤。

从宋云衢和贺念远看见她开始,她的手就没有从佩剑上挪开。

“山匪?”她警惕道。

宋云衢刚想解释,萧允祉便大声回道——

“才不是!是念远派!我派以贺城主为第一榜样,以贺城主为首要模范,向贺城主看齐学习,时刻谨记,严以律人,宽以待己,争做大魔头,杀人不眨眼,吃人不放盐!”

剑身长鸣,利剑出鞘,暮溪亭剑锋直指宋云衢。

“我见他是个垂髫小儿还以为是哪家农户的孩子,想来讨个药,没想到……”

剑尖抵在宋云衢喉间。

宋云衢没有慌乱,他垂眸看了一眼长剑,再抬眼时依旧一副笑吟吟的模样。

他从容举起双手,无奈笑道:“正吃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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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哭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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