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日?
为什么要在忌日去观摩贺城主?
贺念远停下脚步,“宋云衢。”
宋云衢回头,马尾晃了一下,“嗯?”
“你师父是谁?”
宋云衢的步子也停了下来,他垂着眼睛,静了很久,久到贺念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没谁,随处可见的酒鬼。和你没关系,别问了。”
贺念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宋云衢,你是我师兄的可能性有多大?
世上没有师兄做不到的事情,所以你偷偷从鬼门关爬回来了,是不是?
宋云衢对贺念远翻涌的心思一无所觉,他松开拉着萧允祉的手说,“老规矩,小允子你先去茶馆玩,我忙完去找你。”
萧允祉乖乖点头,一个人沿着街道向前走,一路小跑,撒了欢。
“记着我教你的啊。”宋云衢有些不放心的交代了一句。
萧允祉头也没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记着的!喝霸王茶,听霸王书,横行霸道!”
“还有呢,掌柜的要拉着你不让你走呢?”
“就说我是贺城主的私生子!”
贺念远:“……”
宋云衢没忍住笑了一下,手搭在贺念远肩上,感慨道:“这小孩儿真好玩。”
贺念远瞥一眼他搭在身上的手,骨节分明,过分的白使得青筋十分显眼,像是宣纸上画的兰花叶子。
师兄的手也这样好看。
贺念远淡淡收回视线,“你教的。”
宋云衢兀自笑了一会儿,他没有反驳贺念远,转了话题,“欸,我们念远派不养闲人,今天带你出来是有个忙想请你帮一下。”
贺念远垂下眼睛认真听他讲话。
“你刚刚也听小允子说了,今天是我师父的忌日”宋云衢说,“我师父生前爱喝酒,一般这种日子我都会买上一壶好酒带给他。”
贺念远听着,内心的某个角落升腾起隐秘的期待。
应逢意也爱喝酒。
“但是”宋云衢手指戳在贺念远脸颊上,“正如你所见,我们没什么钱,每年都是好不容易挤出来一点,今年,钱全都拿去给你买药了,你是不是得负个责?”
贺念远摸向自己腰间,那里应当有一个不起眼的锦囊,锦囊里装有瑞脑香丸,能换不少钱,如今却是空空如也。
什么时候不见了?
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回复宋云衢,“我……没钱。”
宋云衢盯了贺念远片刻,忽的挑起半边眉毛笑了,“瞧你那委屈样,我也没说让你还钱啊?”
“朱雀大街上有间药铺,常年缺人手,咱俩一块儿去帮个工,挣个买酒钱,成不?”
贺念远很乖很听话,他说:“好。”
很快他们就不好了。
两个人风尘仆仆赶到朱雀大街,药铺关门大吉,路过的一个老爷子告诉他们说老板没了娘亲回家奔丧去了,最近这几日是不会开门了。
宋云衢有些无奈。
两个人站在路边思考了一下人生。
宋云衢笑笑说:“要不我去找酒家卖个笑?”
贺念远淡淡道:“不如抢劫来的快。”
宋云衢一本正经,“哎,那不耍流氓吗?咱们是老实本分的人,干不来这个。”
贺念远回忆起迄今为止宋云衢的所作所为,没忍住,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嗯。”
天色阴沉沉的,云层很厚,昨日大雪刚歇,今天可能又要落一场。
离了药铺他们朝酒摊赶去,贺念远警惕地朝后方看了一眼。
从刚才开始就不对劲了,他们身后一直跟着一个人。
没有感觉到灵力,不是许长川派来的人。贺念远心思百转,先等等,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酒摊在朱雀大街南段,是一名老妇人支的,她酿的酒名为白堕,清冽醇厚,宋云衢往常都是在她这里买。
如今他笑的满脸灿烂一口一个好阿婆,企图哄了老人家开心,能免费拿壶酒走。
可惜老人家眼花耳背。
宋云衢说:“阿婆阿婆,您今日气色可真好。”
阿婆却答:“什么?你说你要赊壶酒?不成不成,我这里不赊账。”
宋云衢拔高声音,“不是,阿婆,我说您气色真好,气——色——好——”
阿婆手扩在耳朵边,认真点点头,“哦哦,娶媳妇。你娶媳妇啦?好哦,也该成个家了,你旁边这个就是新媳妇啦?哦呦呦,个子可真高,真壮实。”
阿婆眯起眼睛煞有介事打量了一番贺念远,“壮实点好啊,壮实点,能生养,将来生个大胖小子。”
贺念远很是无言地瞥了一眼宋云衢,后者手搭在他肩上,已经笑的直不起腰了。
宋云衢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哎呦……不行,我肚子疼,哈哈哈哈哈哈……”
贺念远抿了抿嘴唇,无声拍开宋云衢的手,径自离开酒摊。
宋云衢只得用手抹掉眼角笑出的眼泪,笑意盈盈喊人,“江公子~生气啦?别走呀,我给你赔个不是,江公子——”
贺念远没搭理他,一个人走出好远,眼见人就要拐进巷子里消失不见,宋云衢这才抬步去追。
“要走啦?”阿婆探出身子问道。
“嗯,小媳妇闹脾气了,我去追他。”宋云衢边走边转过身子给阿婆打招呼,“阿婆您多注意身体啊,待会儿估计要下场雪,您早点回去,莫要着凉了。”
阿婆也不知听没听清,咳嗽几声后只是摆摆手,“走吧,有事就去忙吧。”
宋云衢笑了一下,转身去追贺念远。
脚下一拐,刚转进巷子里,一只手伸出来捂住他的口鼻。
宋云衢神色一凛,抬手正要反击。
贺念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别出声,有人在跟着我们。”
宋云衢眉头轻轻一皱,点点头,示意知道了,贺念远这才松开手。
两个人安静下来,幽暗狭长的巷子里透不出一丝光。
贺念远的目光从眼尾扫过来,视线里的宋云衢抱臂靠在墙上,发尾松松垂在肩头。
这样站着的时候也像师兄。
贺念远一动不动地盯着宋云衢看。
宋云衢忽然出声,用气音说道,“过来了。”
巷子外果然响起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在巷子口停下。
脚步的主人似乎犹豫了一下,片刻后才再次抬脚向宋云衢他们逼近。
他才刚刚拐进巷子里,连眼前的景象都来不及看清就被宋云衢一记手刀敲晕了。
“咦?是方才那个书生。”宋云衢翻过来人的身子看清了他的脸,“他跟着我们干什么?”
等书生悠悠转醒时,他已然被五花大绑了起来。
宋云衢和贺念远的脸猛然出现在眼前,或许是帅的太有冲击力了吧,书生吓的一个激灵,浑身颤抖不止。
宋云衢看的好笑,他伸手弹了书生一个脑嘣,问道:“我杀人了?”
“没、没有。”书生颤颤巍巍回答。
“那你抖什么?”
书生不说话,眼神下意识飘向贺念远。
贺念远正想赏他一个杀人不偿命的眼刀,忽然想起消失不见的锦囊,再结合书生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明白了其中关窍。
只是,偷了东西不应该赶紧跑远点,他好端端跟在受害人身后干什么?
“锦囊是你偷的?”贺念远嗤笑,“好大的本事,偷了东西还敢跟在我们后面?”
书生不回答,头缩进脖子里,跟个鹌鹑一样。
他不回话,只能和他比划比划了。宋云衢叹口气,手中银光一闪,一把锋利的小刀紧紧贴在书生脖子上,冰凉的触感激得书生抖了一下。
宋云衢依然笑眯眯的,脸上的笑容温暖和善,手里的小刀却极尽冰冷,他吐字又缓又慢,“小公子,我们耐心有限。”
书生的泪水转眼就在眼眶打转,“我、我不是有意要拿的,我只是看这东西好看,想、想拿来看看,看完我就想还回去了,你们走的太快我一直没跟上……”
“仅此而已?”贺念远可不信他那一套说辞。
宋云衢手下用了力,书生脖子上当即出现一道血痕。
他呼吸一滞,兀自嚎啕大哭起来。
“不是……呜呜呜呜……我已经后悔了……”
撕心裂肺的哭嚎声让宋云衢有些不忍,他松了松手劲,尝试安抚,“你别……”
“呜呜呜呜呜呜……”
“等等……”
“啊啊啊啊啊啊……”
“……”宋云衢头疼。
贺念远可不像宋云衢那么好说话,他双指并拢,手腕一转,一股灵力径直射向书生头顶。
砰!
墙壁上出现一个深坑。
巨响震的书生连哭泣都忘了。
“说话。”贺念远冷嗖嗖道。
书生愣了一下,这才支支吾吾讲出事件原委。
“我祖母……病了,她病的厉害,一直瞒着我,我看见她咳血才知道她病了,我爹娘死的早,我只有祖母了……我想给她治病,可、可我家的钱全拿来供我上学了……”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祖母去死……这才动了歪心思,我很快、很快就后悔了,所以才来追你们,想把东西还给你们。”
宋云衢听了,和贺念远对视一眼,道:“你信?”
贺念远冷笑,“傻子才信。”
“是、是真的!!”书生面红耳赤,“你们、你们刚刚还见着她了!她就在那个酒摊前卖酒!”
宋云衢一怔。
阿婆最近身体确实不好,也确实提过家中有一个孙子。
“即使这样,你是没有手还是没有脚?”宋云衢收起小刀,“有做梁上君子的功夫不如去找份小工做。年轻力壮什么做不好?把锦囊还回来。”
宋云衢给书生解了绳子,示意他还东西。
贺念远想了想说不用,他对书生说:“锦囊你可以拿去,里面装的香丸足够付你祖母的药钱。作为交换,给我们一壶酒。”
书生像是不相信他说的话,呆在那里,片刻后声泪俱下,连连点头。
宋云衢有些意外,他拉住贺念远,还没开口,贺念远就打断他:
“我得负责,不是吗?”
宋云衢愣住了,明白他在说什么后,低下头,笑了。
天色向晚,零星雪花飘落,宋云衢接过阿婆手里的酒,再次叮嘱她,“阿婆,快回家去吧,好好养病,等您病好了我还来找您玩。”
阿婆还是老毛病,她回道:“什么?赵宁晚?赵家的小丫头呀,她咋啦?”
书生脸皮薄,当即脸红起来,“不是,奶奶,他说他还来找你玩,哎呀,不是招您烦,奶奶……”
“哈哈……”
雪色茫茫,万家灯火亮起,朱雀大街罩进一片阑珊火光中,宋云衢手揽在贺念远肩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一片雪花静悄悄落在他发间,融化。
贺念远好像回到很久以前,久到记忆里的人罩上一层纱,模模糊糊在他耳边响起笑声。
他眸色一松,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小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走,接小允子去。”
贺念远跟在宋云衢身后,走进纷飞的大雪中。
仙宫。
“朱雀大街有贺念远的灵力反应,他没死。”雪花落在湖面瞬间融进水里,一老者身着白衣屹然挺立于跃仙湖边。
湖中心有座小岛,小岛上建了亭子,许长川就坐在亭子里,面前热了一壶酒。
他抬手倒酒,手腕上一圈密密麻麻的咒文在衣袖遮掩下若隐若现。
“急什么,死不了也没了半条命。金长老,我比你更想看到他的尸体,你门下不是有几个得意弟子,派他们去追踪灵力。”
金长老捋了下触须,冷哼道:“你当贺念远是谁,他就是剩半条命也能搅个天翻地覆,你这仙宫不就是他用半条命夺来的。真不知道他是师从何人,竟有如此强的灵力。”
许长川不急不慢呷了一口酒,说话时吐出白气,“金长老,你长他人志气作甚?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为死人疯魔的傻子。找个诱饵,像上次一样把他引进圈套,这次,非要了他的命不可。”
白瓷杯轻碰石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许长川在夜色中露出一抹阴沉的笑。